第一章 心经·一份取消清单与一段咒¶
一、来历¶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通行本题玄奘译,《大正藏》本正文二百六十字,无序分,无流通分,起句即入正文,末句即入咒语。1 一部经不具三分,在汉译佛典中并非独例,却值得记住:它意味着这份文本从形制上就不打算作为一场说法的完整记录来读。
另有广本数种,法月、般若共利言、法成、施护诸译皆存,前加序分,后加流通分,佛于灵鹫山入定,观自在与舍利子问答,佛出定印可。广本使全篇具备一部经的外形。通行的略本没有这层外框。
关于此经的来历,本书的判断已见于上部第十篇第四章所附《心经》来源辨析:略本的核心段落与玄奘所译《大般若经》第二分的相应文句几乎逐字吻合,现存梵本又带有由汉文逆译的痕迹,故汉地撰出而后回译的可能,在现有证据下高于直接译自梵本;《慈恩传》所记玄奘西行前于蜀地受经一事,与汉文正式译出记于贞观二十三年之间存在时间上的矛盾,传记未作交代。2 本章不重复该节的论据,只取其中对本章有用的一点:在唐初的叙述里,这部经首先是随身持诵之物,其次才是一份文献。玄奘与它的关系,重心不在把它带回来,在把它带出去。
二、它其实在说什么¶
全经可分四段。
第一段是一句结论的预告。观自在菩萨修般若波罗蜜多至深处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1 此句已把全经的主张与效验一并说完,后文是它的展开。
第二段是总纲,四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依此类推。1 这四句常被读作四层递进,实则前二句与后二句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不异谓二者不可分离,即是谓二者所指为一。就色而言,其内容为:可指认的物质现象与它的无自性,并非两样东西,也不处在两个层次上。经文接着给出一个更一般的表述:“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1 此处的主语是空相,不是诸法;所说者为无自性这一情形本身不入生灭垢净增减之数,并未说现象界不生不灭。
第三段是全经篇幅最长的一段,也是最著名的一段。这一段只做一件事:把当时通行的全部教法名目列出,逐项加一个无字。五蕴,无;十二处,无;十八界,无;十二缘起顺逆两向,无;四谛,无;智与得,无。这份名目取自阿毗达磨的教纲,次序也依教纲的次序。操作只有一个,重复十余次。
要紧的是这一段的开头四字:“是故,空中”。1 全段的每一个无都在这四字的辖域之内。经文没有说没有色,所说者为在无自性这一层次上看,色不作为一个自性成立。这与本卷下部第十八篇第十章所给的读法一致:无字串是一份拒斥的清单,不是断灭的宣告。5 略去是故空中四字去读第三段,是这部经历来最常见的误读,而此项误读几乎全由排版与诵读的习惯造成:四字太短,无字太多,读者的注意力落在后者。
第四段是效验与咒。“以无所得故”,菩萨依般若波罗蜜多,“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此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1 随后是四句赞叹,谓此法门“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1 最后出咒语一行:“揭帝 揭帝 般罗揭帝 般罗僧揭帝 菩提 僧莎诃”。1 通行流通本此处多作波罗,《大正藏》本作般罗,读音无别,字面有异。
这里有一处接缝须记下。第四段的头四字是以无所得故。无所得承接的是第三段末的无智亦无得,属胜义一侧的判断;心无罣碍所说的是一个心相续上的状态,属世俗一侧。二者之间只有一个故字。两种读法都可以给出,各有其失,此外没有第三种。若无所得取胜义义,则此故一头在胜义、一头在世俗,正是上部第五篇第六章所记的第一类论证滑坡:胜义语句省去谛别,移入世俗语境。4 以二谛之别为此辩护,谓胜义无得而世俗有得,两不相碍,是后世注家的办法;经文未标谛别,辩护所需的那道区分不在经内。若把无所得改读为一种世俗层的不取相之心,则两头同层,故字合法,所失在别处:于解脱的机制里起作用的成了不取相这一心相,而不取相在早期教法中本已具备;般若一系据以自别于早期的那套空义,在此不占位置。一条路不合法,一条路无所增益。
跨越并非可以回避的一步。第四段所要交付的内容全在世俗一侧:心相续上的无罣碍、无有恐怖、究竟涅槃,以及诸佛的证得。此处不跨,后面必跨。经文自己留下了最清楚的证据:第三段末说无得,相隔五十余字,第四段说“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1 同一个得字,先被取消,后被肯定。若两处同取胜义义,则后句为前句所否;若后句取世俗义,则两句之间必有一次由胜义入世俗的转换,而经文未标出它发生在何处。故字是这次转换最先露面的地方,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它无从再延的地方。
经文未在两者之间作选择,它写下的是一个故字。全篇的分量压在这一个字上。不作选择并不使两侧的代价消失,只使它们不被写出。
把全篇拉平,可复述的内容是一句话:一个人若不再把自己与世界当作若干实在部件的拼合,恐惧便没有着落处。前三段提供理由,第四段给出结果。经文的其余部分是这句话的名目化与仪式化。
三、它暗示了什么¶
第一处暗示在座次。全经由观自在菩萨对舍利子说。舍利子在《阿含》与阿毗达磨传统中是智慧第一,是教纲的代表人物。让一位菩萨向他讲说,且讲说的内容恰是把他所代表的那套教纲逐项加无,这个安排本身即是一项判教,并且不曾明言。读者若不知舍利子是谁,全篇少掉一半分量。
第二处暗示在语法的转换。第三段之前,经文的动词是照见、是不异、是即是,属于认识与断定;第四段起,动词变为依、变为得、变为除一切苦,属于依止与效验。全篇在此处由知转依。前三段像是一份分析,第四段则要求信受。经文未作说明,读者一路读下来,往往在毫无察觉之中接受了这个转换。
第三处暗示在赞叹段的量级。大神、大明、无上、无等等,四个称号连用,末一个是最高级的重复形式。把一段二百余字的经文置于此等称号之下,等于宣告它并非诸多法门之一。此种自我评级在般若类经中屡见,本经因篇幅短,密度尤高。
第四处暗示在题目。心,梵语 hṛdaya,兼有心要与心脏两义,在密教文献中又常指陀罗尼本身;近年已有专文把此经径作陀罗尼来处理。3 题作心经,可解为般若一系的精要,亦可解为般若一系的咒。两解并存于文本内部:前三段像前一解,第四段像后一解。这部经在中土被同时用作义理提要与持诵之物,来源在此。
四、它可能把人引到哪里去¶
第一,色即是空常被读成一句实体论的断言,仿佛在说物质的底子是某种叫作空的东西。经文的四句正是为防此解而设:先说不异,再说即是,两面各说一遍,取消的正是空作为另一实体的可能。然而在流通中,即是二字的分量总要压过不异,读者所得的印象常是有一样东西叫空,色是它的表面。此解与经文相反,却极难由经文本身阻止,因为汉语的即是句式在日常用法中本来就承担同一性判断。
第二,第三段的无被读成存在论上的否认。前节已说,是故空中四字管着全串。但此四字一旦失效,无眼耳鼻舌身意便成了否认感官,无苦集灭道便成了否认四谛。历代注家为此花费极大力气作解释,这件事本身即说明误读之普遍。
第三,无苦集灭道一句的处境比其余各项更难。五蕴、十二处、十八界是分析的框架,说它们无自性,不妨碍它们作为方便施设而立;四谛却是修道的路线本身。经文把四谛列入取消清单,若不另作说明,读者可以据此推出修道亦无所依。中观一系为此发展出二谛的说明,谓在世俗谛上四谛成立,在胜义谛上四谛无自性;此说明是后起的,经文本身没有提供。这个缺口并非注家杜撰出来的问题,它由经文留下。
第四,咒段常被当作全经的结论。从文本次序看,咒在最后;从义理看,前三段的分析与咒语之间没有推导关系。经文说此是大神咒,说的是般若波罗蜜多这一法门有咒的效力,并未说前三段的分析可由咒语替代。但持诵的实践不需要这个区分。结果是:这部经流通最广的用法,与它前三段所作的分析基本无关。
第五,篇幅造成的错觉。二百六十字使这部经易于全文背诵,也使读者容易产生已经掌握的感觉。实际上,若不预先知道五蕴、十二处、十八界、十二缘起、四谛各指什么,第三段只是一串陌生名词加一串无字,读者所得的是节奏,不是内容。这部经的可读性依赖于它所取消的那套教纲已被读者掌握。以它作为佛教的入门读物,次序恰好是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