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传入与早期译经:安世高、支谶、道安¶
第九篇讲了南传,这一部讲汉传。汉传佛教的历史,某种意义上是佛教遭遇中国这个拥有成熟文明的文化体时所发生的一切:翻译、误读、改造、创造。几个世纪里,经由无数次的磨合与冲突,佛教最终在这里发展出几个世界上最具原创性的派别。
这一章看最初的阶段:佛教怎么进来的,第一批译师做了什么,以及道安如何对早期成果作出第一次系统性的整理与批评。
一、传入的路线与时间¶
几条路线
佛教是经由几条并行路线进入中国的:
陆上丝绸之路:沿中亚草原与绿洲城市(粟特、大夏、贵霜等地)向东,经过今天的新疆(塔里木盆地南北两道),到达敦煌,再进入河西走廊,最终抵达汉朝的首都洛阳或长安。这是最主要的早期路线,也是最早一批汉译佛典背后的来源方向。
海上路线:经过印度洋、马六甲海峡、南海,到达交趾(今越南北部),再北上中国内地。这条路线在魏晋之后越来越重要,东晋的法显(337—422年)就是从陆路去印度、从海路返回的。
沿陆上丝绸之路来华的早期译师,主要来自两大中亚文化区:安息(Parthia,今伊朗东部,"安"字即安息之缩写)和月氏/贵霜(Kushan,"支"字即月氏之缩写)。安世高来自安息,支娄迦谶来自月氏。这两个人名里的籍贯标识,是理解这一段历史的重要线索。

传入的大致时间
佛教进入中国的确切时间,至今无定论。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汉明帝永平年间(58—75年),明帝夜梦金人飞来,遣使往印度求法,使节带回迦叶摩腾与竺法兰,译出《四十二章经》,于洛阳建白马寺。这是中国第一座佛寺的传说。
这个故事在史学界基本被视为传说的层累而非历史的记录:《四十二章经》本身的早期版本是否真的由迦叶摩腾译出,学界争议很大;而"帝王夜梦引入新宗教"作为一个传播宗教正当性的叙事模式,在各个文化里都很常见,本身的证明力有限。1
可以确认的最早历史记录,是公元65年(永平八年)汉明帝的诏书,提到楚王刘英(光武帝之子、明帝异母弟)"尚浮屠之仁祠,洁斋三月,与神为誓"。"浮屠"(Buddha)在这里明确指佛教,说明至晚在65年,佛教已经出现在汉代的王室圈子里,并有了一定的信奉者。这是目前可靠的最早史料记录。1
本书的处理:汉地有据可查的最早佛教出现在公元1世纪,明帝夜梦是后来建构的正当化叙事,白马寺的创建时间早于大规模译经,但其创建的确切情形已不可考。
二、传入的背景:乱世与思想真空¶
佛教大规模进入中国,时间上恰好与汉末至魏晋南北朝的政治动荡重叠(约2—6世纪)。这不是偶然的。
东汉后期,儒学国家意识形态的权威随政治危机而动摇;道家思想(尤其"清谈"一系的玄学)兴起,但它更多是一种文人的精神寄托,对生死苦难的回应不够直接。佛教的进入,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提供了一套相当完整的答案:对生死问题的正面处理(轮回与解脱),对苦难的宇宙论解释(业),对出世修行的详细指引,以及一个可以跨越社会阶层的宗教共同体(僧团)。
不能把这段历史简单理解成佛教"填补了空缺"。汉地的思想传统是活跃的,儒道两家并未因为佛教的到来而萎缩。这是一次真实的思想碰撞,碰撞的结果是相互改变,并非单向接纳。
三、安世高:禅经与阿毗达磨的奠基¶
生平
安世高,约于148—170年活动于洛阳。传统说他是安息国太子,放弃王位出家,游历各地后到达洛阳,此后专心译经二十年。传记细节的史实可信度有限,但他在洛阳长期活动、大量译经,是有充分文献依据的事实。
他是汉地有史可考的第一位系统性的佛典翻译者,其地位无可争议。
译经方向
安世高的译经,主要集中在两个领域:
禅定文献:他翻译了大量关于禅观(dhyāna)修行的文本,合称"禅经"。其中最重要的是《安般守意经》(Ānāpānasati Sūtra,即关于呼吸觉知的修行),另有《大安般守意经》等数种。这类文本关注身体与呼吸的观察,在中国后来的禅修传统里有直接的影响。
阿毗达磨(Abhidharma)文献:他翻译了若干部派阿毗达磨性质的文本,如《阴持入经》(讨论五蕴、十二处、十八界等分析框架)、《大道地经》等。这类文本引入了早期佛教对心身经验的精细分析框架。
值得注意的是安世高的译经没有大乘经典。他带来的是早期佛教(部派系统)的禅观与义理分析,而非般若、华严那类大乘叙事。这为汉地最初的佛教理解打上了一个"禅观—阿毗达磨"的底色。1
译经方法的问题
安世高的翻译,在技术术语上大量借用了当时汉地已有的道家词汇,"道"(Tao)用来译 dharma,"无为"用来译 nirvāṇa 等。这种借用当时不可避免,因为还没有专属的佛教汉语词汇;但它也造成了深刻的误读,把印度概念套进了道家的思想框架(这是下一节"格义"的根源)。
他的翻译团队,是后来所有大规模译经活动的原型:一名外国僧人口述、一批中国学者记录并润色。
四、支娄迦谶(支谶):大乘的最初声音¶
生平
支娄迦谶(Zhī Lóujiā Chèn),简称"支谶",来自月氏(贵霜帝国),约于167—186年活动于洛阳,与安世高大约同时,但带来的是截然不同的佛教。
译经方向
如果说安世高代表的是早期佛教的禅观与义理分析传统,支谶代表的是大乘般若与净土信仰的最初进入。他的主要译作:
《道行般若经》(Dào Xíng Bōrě Jīng):梵文 Aṣṭasāhasrikā Prajñāpāramitā,八千颂般若,是般若经典群里最早的文本之一。支谶于170年译出,这是整个般若系列进入中国的起点。
《般舟三昧经》(Pratyutpanna-samādhi Sūtra):这部经的核心修行是,念佛(阿弥陀佛)到一定程度,可以在禅定中现前见到诸佛。它后来成为净土宗最重要的经典依据之一。
《阿閦佛国经》:关于东方不动佛(Akṣobhya)净土的经典,与后来主导的阿弥陀净土并行,是净土信仰早期版图更为多元的证明。
支谶翻译的意义
支谶的翻译,把两条对汉传佛教日后发展至关重要的线索引入了中国:其一,般若空性的文本基础。龙树之所以能影响汉地,是因为支谶先把般若经典译进来了;其二,净土信仰的文本基础。《般舟三昧经》里对念佛观修的描述,是净土宗得以在中国生根的最初经典支撑。
支谶的翻译风格比安世高更为意译,更倾向于用汉语的流畅表达来传达意思,不拘泥于原文的逐字结构。
五、早期译经的方法与困难¶
把梵文(或各种中亚语言的传本)译成汉文,是在语言结构上极为艰难的工作,而且早期的译师们在没有先例的情况下摸索着进行。
语言结构的根本差异
梵文是高度形态变化的语言(词形依格数人称等变化),汉文是孤立语(基本无形态变化,靠语序和虚词表意)。要用汉文表达"五蕴""十二处""空性",不能只找一个对应词,还需要把一整套思想框架移植过来。汉地读者已经有了儒家和道家两套完整的思想框架,新来的概念必然会被拿到这两个框架里去理解。
合译制度(collaborative translation)
早期的标准翻译流程,是"合译":一位外国僧人(通常懂梵文或中亚语言)口述,一批中国学者(通常懂汉文但不懂梵文)记录下来,然后进行语言上的润色。这个流程的优势是能快速产生汉文文本;劣势是参与者之间的理解常常是不完整的。口述者的汉文可能有限,记录者的佛法理解可能有限,双方的误解在翻译过程中会被固定下来。
使用道家/玄学词汇的代价
早期最严重的问题,是用道家(尤其老庄)或玄学的词汇来翻译佛教概念:
- 梵文 dharma(法)→ 汉文"道"(Tao):佛法与道,不是同一件事,但汉地读者会把"道"的联想带进来读"法"。
- 梵文 nirvāṇa(涅槃)→ 汉文"无为":无为在道家里是"不强作为"的宇宙状态,与涅槃的"苦灭"完全是两回事,但两词共享了某种"超越一切造作"的表面相似。
- 梵文 prajñā(般若,智慧)→ 汉文"本无"或"虚无":把般若的空性智慧套进了道家的虚无论。
这种概念的混淆,在当时或许有助于佛教的传播("啊,原来佛法说的和老庄有相通之处"),但从认识论上说,它把两套不同的哲学混同了,造成了汉地最初几百年对佛教的严重误读,这就是下一节"格义"要讲的问题。
六、道安:整理与批评¶
生平
道安(314—385年)是在安世高、支谶之后一百余年,为汉传佛教的早期格局作出最重要反思的人物。出身东北,幼年受儒学训练,后出家。一生颠沛于动乱的时代(五胡十六国时期),辗转于今天的山西、河南、湖北等地,最终在苻秦政权的保护下在长安安定下来,专心整理佛典。2
编制目录
道安做的第一件重大工作,是编制佛典目录(今存《道安录》或《综理众经目录》的部分内容)。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份系统性的佛教文献目录,把当时汉地流传的佛典按译者、时代、是否可信来分类,并标注了出处不明的"疑经"(可能是汉地伪托的文本,而非印度原典的翻译)。
这件工作的意义远超"整理"本身:它表明道安意识到,汉地流传的"佛经",其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是真实的梵文原典的翻译,有的可能是中国人假托的伪作,还有的是真实原典但已经有了严重的翻译变形。他试图用批判性的眼光来处理这批文献,这在当时是相当先进的学术态度。
五失本、三不易
道安对翻译问题的反思,集中体现在他的"五失本、三不易"说:2
"五失本"指翻译时丢失原意的五种情形:其一,梵文习惯语序与汉文习惯语序不同,迁就汉文语序会失去原文结构;其二,原文质朴,为迁就读者而美化文辞会失去原义;其三,原文有重复诵颂(偈颂),翻译时常常省略;其四,原文有说明性的插入语,翻译时常被删去;其五,原文有一段话说完之后的重述总结,翻译时被视为重复而删去。
"三不易"指翻译中的三件难事:其一,以今时拟古事,以此地拟彼时,圣与凡相去悬远,完全沟通非易(一不易);其二,历来汉地圣哲重质朴,若为迁就读者而文辞华美,便失去圣典朴实之德(二不易);其三,阿难等亲历者在亲历时尚需多次请佛重说,今日的译师于当时情形所知,仅是隔代传闻,要完整忠实地呈现(三不易)。
这套反思是中国佛教翻译史上第一次系统性的方法论思考,比玄奘的翻译理论早了两百余年。它把技术问题推进到文化翻译的根本困境:两种语言、两种文化、两个时代之间的鸿沟,永远无法被完全跨越,只能尽量减少失真。
对"格义"的批评
道安还明确批评了当时流行的"格义"做法,即用儒道两家的概念来类比解释佛教概念的方法(见下一节)。他认为,这种做法虽然使佛教更容易为汉地读者理解,但代价是把佛教的实质意义扭曲成了儒道的面目。他强调,应当直接理解佛典的原义,不再借助儒道的框架来诠释。
请法与鸠摩罗什
道安与当时的另一个重要历史事件直接相关:他写信联系(当时在长安的)苻秦朝廷,请求从西域请来一位精通梵文、能提供可靠原典的大论师,以纠正汉地长期以来的译经质量问题。苻坚出兵龟兹,带回了鸠摩罗什。不过道安在鸠摩罗什抵达长安(401年)之前的十六年(385年)就去世了,没有亲眼看到他长期盼望的"可靠译师"的到来。鸠摩罗什对汉传佛教的重大影响,留到10.3节。
七、早期汉传的面貌¶
从安世高到道安,大约是公元148年到385年,前后约二百四十年。在这段时间里,汉传佛教形成了几个日后深刻影响其走向的早期特征:
两条不同的输入线:安世高带来的是禅观与阿毗达磨(早期佛教方向),支谶带来的是般若与大乘净土(大乘方向)。两条线在汉地同时传播,从一开始就没有单一的"佛教"面貌,而是一个复数的、充满内部张力的传统。
与道家的纠缠:使用道家词汇翻译佛教概念,是早期汉传不可避免的历史条件,也是后来天台、华严等宗派在义理上融合道家思维的历史根源。这条纠缠,直到今天仍然是理解汉传佛教不可绕过的背景。
精英文化的接受模式:早期佛教在中国的主要接受者,是王室与文人知识阶层。佛教进入中国的第一步,从精英文化开始,而非从民间开始。这与它进入东南亚的方式(先由王室采用,再向民间扩散)有类似之处。
批评性整理的传统:道安的目录学和翻译批评,为汉传佛教奠定了一个重要的方法论传统:不把"佛经"简单地当成权威文本来接受,而是问它从哪里来、翻译的可靠性如何、与其他文本如何关系。这个批评传统,在后来的敦煌研究、版本校勘等学术工作里一直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