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华严宗¶
天台宗的法界圆融,主要在心念的层面展开:一念三千,三谛同时,从每一个当下的心念向外辐射,触及全体。华严宗的视野更大:它从《华严经》的宇宙论出发,把"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的洞见推展到整个存在的结构。这里讨论的已经不限于心念;宇宙中的每一个事物,与其他每一个事物,都在相互映照、相互含摄。这是一种宇宙论意义上的圆融,而天台的圆融更偏于认识论与修行论。
一、《华严经》与华严宗的文本基础¶
《华严经》是什么
《大方广佛华严经》(Avataṃsaka Sūtra,花环经)是印度大乘佛教文学中最富有宇宙论想象力的一部经典。它的中心形象,是法身佛毗卢遮那(Vairocana,大日如来)在证悟时所呈现的无尽庄严的宇宙景观:层层叠叠的佛土,无数的佛,无数的菩萨,一切互相含摄,无有尽头。
《华严经》在结构上不是一部统一的印度原典;它是由若干独立文本汇聚而成的大型集合,最重要的部分是《十地品》(Daśabhūmika Sūtra,讲菩萨修行的十个阶位)和《入法界品》(Gaṇḍavyūha,善财童子游历五十三善知识的旅程)。这些部分各自在印度有独立流传,后来被汇编为一部大经。1
汉译版本
| 译名 | 译者 | 年代 | 卷数 |
|---|---|---|---|
| 《六十华严》 | 佛陀跋陀罗(Buddhabhadra) | 420年(东晋) | 60卷 |
| 《八十华严》 | 实叉难陀(Śikṣānanda) | 699年(武则天时期) | 80卷 |
| 《四十华严》 | 般若(Prajñā) | 796—798年(唐德宗) | 40卷(仅《入法界品》) |
八十华严是华严宗主要使用的版本,也是现代通行的华严经版本。
二、华严宗的历史渊源¶
杜顺(557—640年)
传统把杜顺视为华严宗第一祖。他没有系统的哲学著作留下来(《法界观门》是否他所作,学界有争议),主要以禅观教授见称。他提出了"三重观法"的雏形:真空观(观一切法即空)、理事无碍观(观理事相即)、周遍含容观(观事事无碍)。这三重,对应后来法藏四法界里的三个层面,是华严宗宇宙论的最初轮廓。
智俨(602—668年)
杜顺的弟子,华严宗第二祖。智俨是从思想上真正开始整理华严义理的人,他发展了"六相圆融"和"十玄门"这两套概念框架,为法藏的系统哲学铺好了基础。他的主要著作有《华严一乘十玄门》《华严经搜玄记》等。
法藏(643—712年)
法藏,又称"贤首大师",是华严宗的第三祖,也是真正把华严思想建成一套完整哲学体系的人。他是粟特人后裔,生于长安,与武则天(690—705年在位)有极为密切的关系。武则天是华严宗最重要的政治赞助人,法藏多次在宫廷讲经,为武则天以《华严经》来论证其统治合法性提供了宗教资源。3
法藏的主要著作:《华严经探玄记》(对八十华严的大型注疏)、《华严五教章》(华严判教体系的纲领)、《华严金狮子章》(以金狮子为喻的简洁教法,为武则天所作)、《法界缘起章》等。
澄观(738—839年)
华严宗第四祖,著《华严经疏》等,进一步注疏和辩护法藏的体系,并对"四法界"作了最系统的说明。
宗密(780—841年)
华严宗第五祖,同时也是禅宗荷泽一系的重要传人,明确尝试综合华严与禅(见第九节)。他的主要著作有《禅源诸诠集都序》和《原人论》。
三、四法界:华严本体论的基本框架¶
四法界(Four Dharma Realms)是华严宗最基础的本体论框架,由澄观系统表述,根源在法藏的哲学里:2
| 法界 | 内容 | 认识层次 |
|---|---|---|
| 事法界(Phenomena) | 一切个别的、有差别的事物/现象,如山河大地、一草一木 | 凡夫眼中的世界:离散的、相互独立的事物 |
| 理法界(Principle) | 一切现象背后的统一的本性(空性/法性/如来藏) | 空观的层次:一切皆平等、无差别的真如 |
| 理事无碍法界 | 理(本性)与事(现象)相即不二:现象是本性的显现,本性通过现象而存在 | 中道的层次:空与有、理与事相即 |
| 事事无碍法界 | 每一个现象与其他每一个现象相互含摄、相互圆融,无有障碍 | 华严独特的境界:理与事相即之外,事与事之间也完全相即 |
前三个法界,在不同程度上可以在其他佛教哲学里找到对应:事法界对应世俗谛,理法界对应胜义谛,理事无碍对应中观的二谛并行。
第四法界是华严的独特贡献。"事事无碍"指事物与事物之间没有任何障碍地相互含摄,是华严哲学里最激进的主张。它的逻辑来自:如果所有的事物都是同一个理(法性/如来藏)的显现,那么通过这个共同的"理",所有的事物都相互联结;而如果所有事物通过理相互联结,那么任何一个事物,就包含着对所有其他事物的指向。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宇宙。
四、六相圆融¶
六相圆融(liù xiāng yuánróng,Six Characteristics)是智俨发展、法藏系统阐发的分析框架,用来说明每一个现象都同时具有六种相互对立又相互圆融的特性。这六相是三对相互含藏的特性:
| 相 | 内容 | 例子(以房子为喻) |
|---|---|---|
| 总相 | 作为整体而言 | 房子作为整体单位 |
| 别相 | 作为部分的差别 | 房子的砖瓦、门窗各有其特性 |
| 同相 | 各部分以共同的目的而相同 | 各部分都参与构成房子 |
| 异相 | 各部分各有其不同的功能和形态 | 砖是砖,窗是窗,各自不同 |
| 成相 | 各部分共同成就了整体 | 各部分协同使房子建成 |
| 坏相 | 各部分各自独立存在,整体不等于任何单一部分 | 各部分还是各部分,不消融于整体 |
这六相,是在任何一个现象里都同时存在的。关键在于:这六相是"圆融"的。它们不是对立的矛盾;它们是同一个现象的不同面向,彼此相即,缺一不可。六相圆融的哲学意义,是说明了"一"与"多"如何在同一个现象里共存,也是"事事无碍"的逻辑基础之一。
五、十玄门与因陀罗网¶
十玄门
十玄门(Ten Mysterious Gates)是法藏用来描述事事无碍之具体方式的十个角度,各自说明现象相互含摄的一个面向。这十个"门"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每一个现象,都内在地包含着对所有其他现象的指向和包含。2
十玄的具体内容较为技术性,这里只说明其精神:每一个门,都是在说明"一"与"多"之间的某种具体的相即关系。一在多中,多在一中;小中含大,大中含小;此时含彼时,彼时含此时;一念含劫,劫含一念……十个门,是从十个不同的角度来说明同一个"事事无碍"的实相。
因陀罗网(Indra's Net)
法藏最著名的比喻,是"因陀罗网"(帝网,Indrajāla):
在帝释天(Indra)的宫殿上,悬挂着一张无边的宝珠网(网结处各有一颗宝珠)。每一颗宝珠,都能映照出所有其他的宝珠;而每一颗被映照出来的宝珠,又各自映照着所有其他的宝珠……如此无穷无尽地重叠映照下去,没有终点。
这个比喻,直观地呈现了"事事无碍"的境界:每一个事物(每一颗宝珠),都在自身之中映照着所有其他的事物(其他所有宝珠);而被映照出来的其他事物,又各自包含着对其他所有事物的映照。层层无尽。
5.1节的《中论》章节里,本书已经以因陀罗网作为缘起空性的直觉来源;在华严的框架里,这个比喻被更为充分地展开为一套宇宙论。
六、法界缘起与性起论¶
法界缘起
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在早期佛教里,是线性的因果链: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在中观那里,缘起是"无自性"的论证基础。在华严那里,缘起被扩展为"法界缘起"(dharmadhātu-pratītyasamutpāda):它不再是线性的因果链,而是所有现象在同一时刻相互含摄。每一个现象,都以其他所有现象为条件,同时又被其他所有现象所包含。这是一种"横向"的相互依存,不是"纵向"的时间序列因果。
性起论(Nature-Arising Theory)
"性"指的是佛性/法性/如来藏,也就是那个作为一切现象之本质的清净本性。"起"指的是"生起"或"显现"。
性起论的主张:一切现象,都是由这个本性(佛性/法性)"生起"而来的。现象并非凭空出现,也并非独立自存;它是佛性的显现。这个"起",不是时间上的"先有性,再有起"。它的意思是:现象的存在,就是佛性的自我显现,两者不是分离的两件事。2
性起与性具的区别
10.5节已经点出两者的核心区别,这里以表格补充:
| 天台性具论 | 华严性起论 | |
|---|---|---|
| 核心主张 | 万法(含善恶)本来具足于一心性 | 万法从一心性(佛性)生起 |
| 善恶的地位 | 善恶都是本性的内在可能(性恶) | 恶是迷失的生起,不是性的内在可能 |
| 佛有性恶? | 是 | 否(佛性只起净,不起染) |
| 修行的方向 | 认识到善恶都是本性的展现,不执著于任何一端 | 复归清净本性,染法是迷失,净法是本性的自然展现 |
这个区别,在哲学上非常重要:华严的性起论,更接近如来藏传统的主流(本性清净,染污是迷失),而天台的性具论,是对这个主流的根本修正。
七、《华严金狮子章》¶
《华严金狮子章》是法藏为武则天所写的一篇短文,用宫殿里一座金铸狮子像来直观地说明华严哲学的核心概念,是华严思想最可亲近的入门文字。3
比喻的逻辑:
金 = 理(法性、空性):金子是实质的,是狮子的本质材料;金子本身没有固定的形状,可以铸成任何形态。
狮子的形状 = 事(现象):狮子的具体形态(爪牙耳目),是金子被铸造出来的样子;每一个部分都有其特定的外观(别相),但每一个部分都是金子(同相)。
金与狮子的关系:金完全是狮子(金即是狮,理即是事),狮子完全是金(狮即是金,事即是理)。这是理事无碍。每一个爪牙,都包含着整个狮子(六相圆融中的总别关系),整个狮子在每一个爪牙里。这是事事无碍。
文章末尾,把这个比喻扩展到整个法界:整个宇宙就是一座金狮子,每一个现象(爪牙)都包含着整体(狮子),而整体(狮子)就是每一个现象(爪牙)的完整展现。
八、华严宗与如来藏的关系¶
华严宗的"理"(法性、法界)与如来藏传统的如来藏/佛性,在功能上是同一件事:它是一切现象背后的统一本质,既是一切的来源,也是一切的归宿。7.1节点出了《胜鬘经》"如来藏是无为法界"这个等式(如来藏 = 法界);华严宗正是在这个等式的基础上建立了自己的法界缘起宇宙论。
杜顺的《法界观门》明确把"真空观"(观法界的空性)与"华严境界"连接;法藏的"四法界"以"理法界"(法性/真如)为基础,"事事无碍法界"为顶峰。这个结构,恰好是如来藏传统"本性清净,一切法从如来藏生起"这一思路的宇宙论展开。
这意味着:华严宗的宇宙论,是在如来藏的本体论基础上,把"如来藏如何生起万法"这个问题,发展成了一套关于"万法如何相互含摄"的完整宇宙论。
九、宗密:华严与禅的综合尝试¶
宗密(780—841年)既是华严宗的第五祖,也是禅宗荷泽一系(神会的传承)的重要传人,他一生的主要工作,是试图说明华严哲学与禅宗实践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向。
《禅源诸诠集都序》
这部著作,是宗密对当时各派禅宗(荷泽宗、洪州宗/马祖、牛头宗等)进行系统分类的作品。他用华严的判教框架,把各派禅宗分成不同的层次,最终说明:最高的禅,与华严的圆教,指向的是同一个真实。
《原人论》
宗密的《原人论》,是中国佛教史上最具思想独创性的著作之一。它的问题是:人是什么?他依次从儒家、道家和各种佛教立场来回答,逐一指出各家的不足,最终说明只有华严的如来藏理论,才能完整地回答"人的本质是什么"这个问题。人的本质,就是如来藏/法界本性在众生身上的显现。
宗密的综合尝试,在后世的影响是有限的:会昌法难(845年)不久后他就去世了,华严宗此后再没有出现能与宗密相比的综合性论师。但他的判教框架和综合视野,影响了宋代"三教合一"话语的发展。
十、历史影响¶
在中国
华严宗在中国的独立宗派传承,在会昌法难(845年)之后基本终结。它的哲学太过抽象,缺乏像禅宗那样的实践抓手,也缺乏像净土宗那样的信仰吸引力。但华严哲学,以一种弥漫性的方式渗透进了中国哲学的更大传统里:
宋明理学(Neo-Confucianism)里的"理"(principle),与华严的"理"(法性)有明显的思想亲缘;程朱理学"理一分殊"(one principle, many manifestations)的基本命题,与华严的"一理"贯通"万事"的框架在结构上高度相似,尽管程朱理学不承认佛教的影响。
禅宗(尤其是后来的各种公案集)里,"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的表述,充满了华严的回声。
在朝鲜
元晓(617—686年)和义湘(625—702年)把华严思想带入朝鲜,华严宗(Hwaeom)成为新罗(668—935年)时代最重要的佛教宗派。义湘直接从法藏的老师智俨处受学,回到朝鲜后创立朝鲜华严宗,在朝鲜佛教史上的地位举足轻重。
在日本
日本华严宗(Kegon 华严宗)于8世纪传入,奈良东大寺(Tōdai-ji,包含著名的大佛殿和奈良大佛/毗卢遮那佛铜像)是其中心,是奈良六宗之一。
十一、本书的哲学评估¶
华严是中国哲学独特的宇宙论贡献。"事事无碍"这个概念,指所有现象相互含摄、无有障碍,在世界哲学史上是独特的表述,很难在印度哲学(即便是大乘)里找到完全相同的对应。它是在消化印度如来藏、中观、唯识等多个传统之后,中国人发展出来的一套独特的宇宙论。
从因陀罗网到事事无碍,有一个论证上的跳跃。因陀罗网是一个直觉性的比喻,说明"如果一切现象都是同一个法性的显现,那么通过法性,它们就相互联结"。但从"通过法性相互联结"到"在法界里每一个现象都包含着其他所有现象",这个步骤需要更多的论证支撑。华严宗在这里主要依赖对《华严经》宇宙论直觉的忠实表达,严格的哲学推论居于次要位置。
性起论在解决如来藏困境上有其局限。性起论说一切从佛性(清净本性)生起,恶是迷失而非本性内在的可能。这把如来藏传统"本来清净"的立场维护得很好,但7.2节已经点出,这并没有解决"清净本性如何会有迷失的生起"这个老问题。华严在这个问题上,比天台的性具论在哲学上更脆弱。
宗密的综合野心,揭示了华严的可能性和局限性。华严哲学的宏大框架,使它天然地适合作为"最终的整合性框架"来使用。宗密试图用它整合禅与华严,程朱理学无意识地借鉴它来整合儒家与佛道。
本书立场:华严宗是一个具有相当想象力的形上学本体论建构,其细腻和系统程度在汉传佛教史上没有对手。但这里必须直说:这个想象力飞得太远了,以至于它和佛教的本怀走得比如来藏传统还远。
与中观之间,华严张力几乎和如来藏同构。第七篇讨论过如来藏与中观之间的那道张力:如来藏把某种清净实在(佛性、真如)推到核心,而中观的空性是彻底否定性的,不承认任何正面的实体性存在。华严的"因陀罗网—事事无碍"与中观之间,存在几乎同构的张力。华严把"一切法相互圆融、一即一切"建立为本体论的正面描述,而中观只说"诸法无自性、缘起如幻"。后者从不保证每个现象都真的"包含"其他所有现象,它只说没有任何现象有固定、独立的自性。"相互联结"不等于"相互含摄";"无自性"不等于"一沙含三千大千世界"。从前者到后者,需要一个独立的论证,而华严宗主要依赖直觉性比喻的感染力和如来藏式"一心遍在"的预设,不是中观式的分析推进。
与佛教本怀的距离。早期佛教的问题意识,本书从第一篇起反复点过:四圣谛、无我、缘起,目标是止息苦,出离轮回,使用的是经验性的诊断框架。华严宗从这个出发点出发,经过如来藏(心性清净遍在)、经过唯识(万法唯识所现),再到"一心含摄宇宙一切法、因陀罗网事事无碍理事一如"。这条路走得越来越接近婆罗门教的梵我论(梵遍一切、万物皆梵的宇宙论),越来越远离那个明确拒绝"灵魂恒常普遍"的早期立场。这里不是批评华严宗的哲学创造性;那个创造性是真实的,且在中国哲学史上影响深远。这里要指出的是:它与佛教最初的问题意识和认识论传统之间,已经有了相当大的结构性距离;而这个距离,比如来藏传统已经走出的距离还要大。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
Thomas Cleary (trans.). The Flower Ornament Scripture: A Translation of the Avatamsaka Sutra. 3 vols. Boston: Shambhala, 1984–1987.(华严经的英译,现代通行版本) ↩
-
Robert M. Gimello. "Mysticism and Meditation." In Mysticism and Philosophical Analysis, ed. Steven T. Katz, 170–199.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8.(华严哲学四法界、法界缘起的学术分析) ↩↩↩
-
Peter N. Gregory (ed.). Inquiry into the Origin of Humanity: An Annotated Translation of Tsung-mi's Yüan jen lun with a Modern Commentary.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5.(宗密《原人论》英译与研究;含华严宗的历史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