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鸠摩罗什、三论与僧肇¶
格义时代真正结束,是随着一个人的到来:鸠摩罗什(Kumārajīva,344—413年)在公元401年进入长安。他带来的,是汉地人第一次接触到的高质量梵文原典的直接翻译,以及一套能够解释这些文本的现场口授。他死后不过一年,他的弟子僧肇写出了中国哲学史上第一批真正以中观方式思考空性的汉语文章。这一章看这两个人,以及他们共同建立的传统:三论宗。
一、鸠摩罗什其人:从龟兹到长安¶
出身与早年学习
鸠摩罗什(Kumārajīva,音译"鸠摩罗什婆",简称"罗什"),344年生于龟兹(Kucha,今新疆库车),是中亚贵霜文化圈与印度文化圈交汇地带的产物:他的父亲鸠摩炎(Kumārayāna)是来自印度的僧侣,母亲是龟兹王的妹妹。这个家世,给了他同时精通两种语言与文化传统的条件,这正是他后来成为出色翻译者的前提之一。
鸠摩炎入龟兹后还俗娶王妹,但鸠摩罗什七岁时,母亲决意出家,带着幼年的鸠摩罗什游历印度诸国求法。在罽宾(今克什米尔地区)从槃头达多(Bandhudatta)学习说一切有部的阿毗达磨;在沙勒(Kashgar)停留期间,从莎车王子、大乘论师须利耶苏摩(Sūryasoma)学习般若经典和龙树的中观,由此从有部转向大乘。他是一个在多个传统里受过严格训练的学者,兼具阿毗达磨的基础和大乘中观的训练。2
被俘与流亡
382年前后,前秦苻坚灭龟兹(主将吕光),鸠摩罗什作为战利品被押送,但还没能到达长安,苻坚就在淝水之战(383年)后迅速崩溃。吕光(后来建立后凉政权)把鸠摩罗什留在凉州(今甘肃武威),在这里,鸠摩罗什度过了约十七年的流亡岁月(约384—401年)。
这十七年里,鸠摩罗什继续学习汉语,逐渐掌握了这门此前完全陌生的语言,为日后的翻译工作做了语言上的积累。
到达长安
401年,后秦君主姚兴出兵攻凉州,迎取鸠摩罗什到长安,尊为"国师"。从401年到他413年去世,他的余生在长安度过,主持大规模的译经工作。这十二年,是汉传佛教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翻译时期之一。
私生活的传闻:史料与高僧传记的叙事逻辑
鸠摩罗什的私生活,在史书与高僧传记里留有几段记载,是汉传佛教史上罕见的直接触碰出家戒律与实际行为之间张力的案例,值得在这里作去神话化处理。
第一件:吕光强娶。鸠摩罗什被吕光押往东方途中,据慧皎《高僧传》记载,吕光为羞辱这位"胡僧",强令他娶龟兹王的女儿(说法不一,或称表亲)。鸠摩罗什坚拒,吕光以酒灌醉后强行成事。这段记载的史料可信度在三件事里是最高的:吕光轻蔑待罗什,有多处记录可印证;以联姻羞辱战俘,符合当时的处置模式。1
第二件:姚兴赐以伎女。抵达长安后,姚兴以国师之礼相待,同时以一个颇为特殊的理由,送给鸠摩罗什数名宫女为侍妾。据《高僧传》,姚兴的说法是:"大师聪明超悟,天下莫二,若一旦后世,何可使法种都绝。"这是一种典型的世俗权力对宗教事务的介入逻辑:以"传承智识基因"为名,把世俗的护法行为施加于宗教人物。据载罗什接受了,此后不住戒律僧坊,在外别居。这件事的史料来源同样是《高僧传》,可信度较高。
第三件:吞针示众。这是三件里最具神异色彩、也最典型地体现"高僧传记叙事模式"的一幕。据载,弟子们因为师父破戒,心里产生效仿的念头,罗什当众取出满钵铁针,逐一吞下,而面无异色,随后说:"汝等若能如我,便可学此;不然,当努力持戒,勿效我也。"弟子大惊,此后不再起效仿之心。
这个故事在生理上不可能(人无法无害吞下大量铁针),属于圣人神迹的叙事类型。它的功能并不在记录事实;它解决的是一个叙事难题:高僧如何在行为上与戒律有明显冲突,却不失其宗教权威?答案是:以更令人惊服的神异能力加以重新确立。凡人做不到的事,更印证了他的存在已经超越凡人层面,普通人的戒律框架对他是另一种适用的。这是高僧传记处理"圣人污点"的固定手法,在各宗教传统里都有对应结构。藏传密续里有一个结构完全对称、方向却倒过来的例子:不是事后以神迹重建权威,而是将神迹展示规定为事前门槛——行者须证明自己具备相应的神通,才有资格修双身法(karmamudra)。各藏传派系通行的资格标准是完成次第上的深厚证量;对"够格"的直觉描述,常以能令落枝的果实重新接回、腾空飞行、或斩头复合为例。达赖喇嘛十四世明言,西藏传统中行者须能展示"腾空飞行"之类神通,方具资格;格鲁派尼僧本华觉顿(Thubten Chodron)引述其上师的说法,提到"令苹果脱枝而落,再接回枝头"即属此类。叙事逻辑与吞针故事完全同构:超越寻常能力的证明,被用来确立此人已超出普通戒律框架的适用范围——只不过《高僧传》的逻辑是事后追认,密续的逻辑是事前预设。4
弥留之际的预言。《高僧传》还记载,鸠摩罗什临终前说:"若所传经法无谬者,焚身之后舌当不烂。"火化后,据载其余皆成灰烬,唯舌不坏。这同样是高僧传记的标准结尾:以身体遗迹的奇异,对整个一生的翻译事业作最后的神圣背书。
本书的处理:前两件事(吕光强娶、姚兴赐女)作为历史事实的可信度较高,反映了鸠摩罗什在政治权力关系里的实际处境。他始终是政权手中的"客卿"与战略资源,从未处于完全自主的位置。吞针故事与舌不坏,是圣人叙事的必要构件,不作史实采信。把这两个层次分开,有助于理解《高僧传》作为一种文学—宗教体裁的运作方式:它在记录人物时,总同时兼顾史实的保留与宗教权威的维护,两者有时会在叙述里产生张力。
二、长安译场:规模与方法¶
规模
鸠摩罗什的长安译场,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佛经翻译机构之一。姚兴为其提供了国家支持:译场设在长安的西明阁和草堂寺,参与的僧侣多达数百人。道安时代靠个人或小团队合作的译经,变成了由国家支持的大型学术工程。
翻译方法的变化
鸠摩罗什的翻译方法,比早期的合译更为系统:他口述梵文原典的含义(用他已经相当流利的汉语),同时对照手中的梵本与安世高等人的旧译,指出旧译的错误和不足之处;一批精通佛法的中国僧侣(包括僧肇、道生、慧观等人)据此润色成文,再由鸠摩罗什本人对照原文逐句核对。
这个过程比早期的合译有本质的进步:鸠摩罗什同时掌握梵文和汉文,能够在两种语言之间直接建立联系,不再依赖外国僧人用蹩脚的汉语口述、再由只懂汉文的人胡乱整理。
译文的风格与局限
鸠摩罗什的译文,以文学优美著称。他曾以一个比喻形容翻译的困难:就像嚼烂的食物喂给别人,不只会改变食物的形状,味道也随之消散。翻译不可避免地失去原文的某些东西。但他自己的翻译,在汉语读者看来,美感极高;他的《法华经》《维摩诘经》《金刚经》《阿弥陀经》,至今仍是汉传佛教最常读诵的版本。
然而,翻译的优美有时以牺牲精确为代价。他对《中论》的翻译,使用的是青目(Piṅgala)的注释本,而青目本身对龙树的理解已经有所折损;鸠摩罗什的翻译,因此是原典经过注释再经过翻译的结果,与梵文原典之间已经有两层距离。
三、主要译作¶
鸠摩罗什翻译的文本,数量庞大,对汉传佛教影响最大的,集中在以下几类:
中观论典(三论的基础)
| 文本 | 梵文 | 作者 | 重要性 |
|---|---|---|---|
| 《中论》 | Mūlamadhyamakakārikā | 龙树 | 中观哲学的根本文献;鸠摩罗什据青目注释本译出 |
| 《十二门论》 | Dvādaśadvāraśāstra | 传为龙树(争议) | 空义提要,三论宗入门文本 |
| 《百论》 | Śataśāstra | 提婆 | 批驳外道,三论宗依据之一 |
| 《大智度论》 | Mahāprajñāpāramitāśāstra | 传为龙树 | 篇幅极巨(百卷),般若经的大型注疏 |
大乘经典
| 文本 | 梵文 | 内容 |
|---|---|---|
| 《法华经》 | Saddharmapuṇḍarīka | "一乘"与方便,天台宗根本依据 |
| 《维摩诘经》 | Vimalakīrtinirdeśa | 不二法门,禅宗深受影响 |
| 《金刚经》 | Vajracchedikā |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禅宗最重要的引用来源之一 |
| 《阿弥陀经》 | Sukhāvatīvyūha(小) | 净土宗三经之一 |
| 《大品般若经》 | Pañcaviṃśatisāhasrikā | 二万五千颂般若,般若类最重要汉译之一 |
四、三论宗的奠基¶
三论宗以鸠摩罗什译出的三部论典为根基:《中论》《十二门论》《百论》。它是龙树中观哲学在汉地的传承形态。这三论的内容,第五篇已从哲学角度讲清楚(5.1、5.2);这里从汉地传承的角度补充。
三论宗在鸠摩罗什在世时尚未确立为宗派;它是在他死后,经过几代人的延续,到6—7世纪才正式凝固。鸠摩罗什的弟子们(道生、僧肇、慧观、道融等,合称"什门十哲")是这一传承的第一代;之后经南朝若干论师,到隋唐时期,吉藏(549—623年)才完成了三论宗作为系统性哲学宗派的整合。
五、僧肇:第一位中观式的汉地思想家¶
生平
僧肇(374—414年),俗姓张,关中(今陕西)人,出身贫寒,最初以手抄文书为业,在抄写过程中大量接触老庄典籍,深为欣赏。传说他读到《老子》,叹为至论,但总觉"可以神会,难以情求",直到看到《维摩诘经》的旧译,方才豁然开朗,决意出家。鸠摩罗什来到关中后,僧肇成为他的随行弟子,参与了主要的译经工作,是鸠摩罗什最倚重的中国弟子之一。
僧肇死于413年或414年,年仅约三十九岁,是中国佛教史上英年早逝的最重要思想家之一。他的主要著作,是一组被后人合编为《肇论》的四篇文章。
六、《肇论》:四篇文章的哲学内容¶
《肇论》通常收四篇:《物不迁论》《不真空论》《般若无知论》《涅槃无名论》。这四篇是汉传佛教史上第一批以中观方式(而非格义方式)思考空性的汉语哲学文章,文学质量极高,哲学密度也相当大。3
《物不迁论》
字面意:论"物"(事物、万法)"不迁"(不移动/不变化)。
命题听起来与直觉相反:万物分明都在变化,为什么说它们"不迁"?僧肇的论证大致是:我们通常认为的"变化",预设了有一个东西持续存在、从一个状态变到另一个状态。但如果一切法都是刹那生灭、无自性的,那么就没有一个持续存在的"东西"从某处"迁移"到另一处。"迁移"所预设的那个主体不存在。因此,在严格的中观意义上,"物"不迁,并非说事物静止不变;它指出的是,"变化"这个概念里所预设的"持续的主体"并不存在。
《不真空论》
字面意:论"不真"(非真实的、非实有的)则"空"(空性)。
僧肇的论点:事物不是"真"的(没有自性实有),所以是空的。他把这称为"假号"(provisional designation):事物的存在,是名言上的暂时指称,不是实体性的真实。他同时批评了两种错误的极端:一种是把空理解为"没有"(断见,以为空就是什么都没有);一种是把世俗的存在理解为"真有"(常见,以为事物有实体性的自性)。正确的理解是:事物"非有非无"。世俗上确实存在(因为名言安立),胜义上是空的(因为无自性)。这是中观二谛的汉语表达。
《般若无知论》
字面意:论"般若"(prajñā,智慧)"无知"(不是通常意义的"知道")。
核心命题:真正的般若智慧,并不建立在一个"知者"去"知道"某个对象的模式上。那是分别心的认识,是主客对立的认识模式。真正的般若,是非对象化的、非分别的,它与空性本身同一,不在空性之外另立一个"知者"去认识空性。僧肇用"无知"这个看似悖论的词,表达了这个非二元的认识状态,立场非常接近中观"无分别智"(nirvikalpa-jñāna)(第五篇5.5节)。
《涅槃无名论》
字面意:论"涅槃"(nirvāṇa)"无名"(不可被命名)。
核心命题:涅槃不是任何可被命名、可被描述的状态或"地方"。一旦可以被命名,就意味着有某种实体性的对象在被描述,这已经落入戏论。涅槃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状态,用任何名字去指称它,都是对它的一种不恰当的实体化。
这四篇文章合在一起,构成了汉地第一次对中观核心主题(无自性、名言安立、无分别智、涅槃非实体)的系统性汉语论述。
七、僧肇与格义的距离及其局限¶
对格义的超越
与格义时代的"六家七宗"相比,僧肇的进步是真实的:他放弃了用"本无"(宇宙论意义上的无)解释空性,直接使用"不真"(非实体性);他不把般若理解为道家的虚无,而把它理解为非对象化的无分别智;他也不用"心无执著"来替代本体论的空性主张,而是正面处理"事物的存在方式是空的"这个本体论命题。他是汉传佛教历史上第一位在认识论和本体论的正确层面上思考空性的作者。
残留的汉化色调
然而,第五篇(5.2节)已经点出一处微妙的偏移:《物不迁论》的论证,与龙树中观的空性证明,结构上是不同的。龙树的归谬,是从"若有自性则不依缘"推出矛盾,从而破除自性;僧肇的"不迁",更像是一个关于"物的时间性"的形而上学思考。它指出了"没有持续的主体"这个结论,但推导的路径与龙树的缘起—空性推论链有所不同。
还有一点更关键:僧肇的语言风格仍然带有浓厚的庄子气息。《物不迁论》的文字,与《庄子》的某些段落读起来相当相似,充满悖论式的修辞,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刻意的:僧肇在用汉地读者熟悉的思维方式来引导他们走向中观的理解。但这种策略,也意味着汉地读者接触到的仍然是"有庄子过滤器"的中观。
本书的判断:僧肇是格义与真正的中观理解之间的历史转折点,他做到了同时代任何汉地思想家都做不到的事;但他的理解,仍然留有汉地思想背景的印记,完全摆脱格义框架是不可能在他这里完成的任务。这需要更多的文本积累、更多的论辩,以及更多的时间。
八、吉藏:三论宗的集大成者¶
三论宗在僧肇之后延续发展,到隋唐时期,吉藏(549—623年)完成了最系统的整合。吉藏是祖籍安息(伊朗)的汉化后代,出生于金陵(今南京),幼年从三论学僧兴皇法朗(507—581年)出家,后游历各地讲学,世称"嘉祥大师"。
吉藏的主要贡献
吉藏系统注疏了三论,并写了大量阐发三论宗立场的著作,其中最重要的是:
《三论玄义》:三论宗立场的总纲,对三论宗的基本思想、与其他佛教思想流派的差异,以及中观"破而不立"的方法论,作了系统性的阐述。
《二谛义》:对二谛的详细讨论。吉藏的二谛理论有一个特色:他把二谛作为一个"教化工具"(教门)来理解,不把它们看成世界的两种面向。二谛是为了对治众生不同的执著而设立的,不是两种独立存在的真实层面。这个处理,比较接近应成中观"名言安立"的精神,但仍然有自己的汉地诠释色彩。
吉藏还坚定地维护"不立法"的立场,批评当时流行的判教(天台五时八教等),认为连"此教高于彼教"的论断本身,也是一种新的执著。这是对三论宗"破而不立"精神贯彻到底的表现。
三论宗的历史命运
三论宗在吉藏之后,并没有作为独立的宗派持续下去。它没有形成像禅宗那样有组织的传承体系,也没有像净土宗那样的广泛民间基础。它的哲学,通过天台、华严、禅宗等宗派的内部吸收,以分散的方式延续下来。三论宗的命运,与中观哲学在汉地的命运是同构的:它没有成为独立的主流,转而成为各宗思想的哲学底色。
九、历史影响¶
译文的持久性
鸠摩罗什的译文,持续使用至今。他的《法华经》《金刚经》《维摩诘经》《阿弥陀经》,在汉传佛教的日常宗教生活里,仍然是最常读诵的版本。这种持久性,超过了任何一个后来的译师。玄奘的译文质量更精准,但文学上的普及度远不如鸠摩罗什。
对后世各宗的影响
鸠摩罗什和僧肇奠定的思想框架,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几乎所有汉传宗派:
天台宗(10.5节):《法华经》(鸠摩罗什译)是天台宗的根本经典,智顗的天台教观,以鸠摩罗什译文为基础。
禅宗(10.8节):《维摩诘经》和《金刚经》(鸠摩罗什译)是禅宗最常引用的经典;维摩诘的"默然"被禅宗视为最高的表达方式;《金刚经》是六祖慧能的顿悟所依。
净土宗(10.9节):《阿弥陀经》(鸠摩罗什译)是净土三经之一,是中国净土信仰最常读诵的经典基础。
翻译方法论的影响
鸠摩罗什开创的"意译优先"、注重文学优美的翻译传统,与后来玄奘的"直译精准"传统,构成了汉传译经史上的两个极端,也奠定了此后中国宗教文本翻译讨论的基本框架。
十、翻译选择与误解:一个结构性张力¶
鸠摩罗什的译文至今仍在读诵,这已足以证明他的成就。但成就之内有代价,值得在收尾时指出。
"空"的词汇重力
以"空"翻译 śūnyatā,是当时汉语词汇库里找不到更好替代的选择。然而"空"在汉语里早已有其自身的重量:天空、虚空、道家的"无"。这些联想,将 śūnyatā 推向了一个危险的方向。
龙树的 śūnyatā 是一个关系性谓词:X 是空的,意指 X 无自性存在,并非 X 不存在。它描述的是存在方式的缺失,不是虚无的状态。但"空"的汉语语境,很自然地指向后者:万物在根本处是虚无的、从无而来。这是格义时代"本无宗"的走法,用道家宇宙论意义上的"无先于有"理解佛教的空性。这个误读不是理解力不足的结果,是"空"字的词汇重力将读者拉过去的。
鸠摩罗什在译文和口授中纠正了这一偏移的最粗糙形态,但"空"字本身的联想并未被消解,只是被压制了,随时可能在对中观论证结构不够熟悉的读者那里重新浮现。
"智慧"与般若的双轨处境
prajñā 的处理比"空"更复杂。汉传佛教最终采取了一个双轨方案:保留梵文音译"般若"作为技术术语,同时以"智慧"作为日常解释。两个词共存,彼此解释,也彼此干扰。
"智慧"在汉语文化里,指历时积累而来的认识性与实践性能力,如儒家的圣人之智、道家的圣人之静。它是可习得的、可传授的、渐进积累的。prajñā 的核心却是直接性与非概念性:不是关于空性的知识,而是在空性中的直观,是僧肇在《般若无知论》里所说的"无知",即知的活动的对象性结构在这里消解了。一旦 prajñā 被解释为"智慧",它就很容易变成"关于空的学问",而不是"主客区分的消解"。
《金刚经》X / 非 X / 是名 X 的哲学结构
《金刚经》反复出现的句式"即非庄严,是名庄严",不是无意义的悖论,而是对二谛的压缩表达:以"即非X"指出胜义层面的无自性,以"是名X"重新确认世俗安立。这个结构,是在预设读者已经知道"空"不等于"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设计的。在这个预设成立时,它是一个精确的哲学句式;在这个预设被"空"字的宇宙论联想所侵蚀时,它就变成了谜语,仿佛在说"逻辑本身亦须被超越",而不是在作二谛的一个具体应用。
内因:自指与传递的矛盾
这个问题和大乘兴起的问题是同构的,运行在不同层面上。大乘的问题是:新的内容通过"佛说"的归属嫁接到旧的权威结构上,传递机制本身改变了内容。这里的问题是:新的哲学框架通过现有词汇的复用嫁接到旧的联想网络上,同样是传递机制本身带来的偏移,而不是有意的误导。
但有一个比这个类比更深层的原因,使问题难以彻底解决。śūnyatā 的哲学主张,如果被充分理解,会反过来应用于"śūnyatā"这个概念本身,即"空空"的论点。任何用于传递它的语词,一旦被固化为稳定的技术术语,就必须再一次被空性所空去。这不只是某个具体翻译选择失败的问题,而是这个哲学主张自身的结构性特点:它是一条回到自身的规则。翻译的困难,是这个自指性在语际传递中的放大显现。"空"字的本土联想为这个问题增加了额外的摩擦,但即使没有这些联想,传递的困难也不会消失,只是换一种形式出现。
这就是为什么三论宗、天台、禅宗各自必须重新厘清"空"字,不是因为前人翻译错误,而是因为翻译是一个必须反复进行的工作。每一代的注疏与辩论,是这个张力的持续管理,而不是它的最终解决。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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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皎. 《高僧传》卷二"鸠摩罗什传",见《大正藏》第 50 册,No. 2059;英译参 Robert Shih, Biographies of the Buddhist Monks in the Tripitaka (Biographies of Seng Huijiao), Paris, 1968;吕光强娶、姚兴赐女、吞针三事均见此传。另参僧祐《出三藏记集》卷十四,《大正藏》第 55 册,No. 21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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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 F. Wright. Buddhism in Chinese History.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9.(鸠摩罗什的历史传记与翻译影响的英文综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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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lter Liebenthal. Chao Lun: The Treatises of Seng-chao.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1968.(《肇论》的英译与详细注疏,是西方学界研究僧肇的基础文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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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传各派对双身修法(karmamudra)入门资格有明确规定,以完成次第上的深厚证量为根本标准;达赖喇嘛十四世表述为"须能展示腾空等神通"(H.H. Dalai Lama XIV, The Gelug/Kagyu Tradition of Mahamudra, Snow Lion, 1997, p. 254)。"令果实脱枝后接回枝头"这一说法,见于格鲁派尼僧本华觉顿(Thubten Chodron)2017年法谈(引自其上师口传,未指明原典;https://thubtenchodron.org/2017/08/confusion-within-tantra/)。"斩头复合"则见于11世纪女祖师格朗玛·帕玛(Gelongma Palmo)传记。落果接枝的具体说法目前在汉藏传统文本中尚无可核实的原典出处,但"以神通证量为双修资格门槛"的原则是各藏传派系共通的有据可查的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