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龙树:《中论》与空、缘起、二谛

第四篇反复说,般若的"空"是大乘最重要的哲学前提,也是第三篇那套"本体化"困局的历史出口;但般若经只是提出空,真正把它锻造成一套严密论证的,是龙树(Nāgārjuna,约公元二世纪)和他的《中论》。从这一章起进入中观学派,"中"取自"中道",这一系的核心工作,是以空来批评"诸法有自性"的预设,同时守住不落断灭的那条中线。

一、龙树其人:传说与可考

照例先对传说作史料检视。教派叙事把龙树描绘得极尽神异:活六百岁、通炼金术、入龙宫取回《般若》(4.1已提及)。这些不作史实。更麻烦的是,挂在"龙树"名下的著作种类庞杂(中观、密教、医方、炼丹都有),现代研究认定那不可能是一个人,"龙树"是好几位同名作者的叠合。1 能稳妥归到中观这一位龙树名下、也最核心的,是《中论》(《根本中颂》,Mūlamadhyamakakārikā)与《回诤论》等少数几部。2 本章讲的"龙树",就以《中论》为准。年代大致二世纪,活动地或在南印(与娑多婆诃王朝有关),余则多不可考。

这里值得做两处历史推断,本书立场,读者可自行评估。

其一,来自龙宫取经的传说本身的内在逻辑。传说的框架是:龙树觉得自己已经学透了佛陀留下的一切教法,是龙王告诉他还有更深的义理、才引他入龙宫取经。这个故事即便作为传说也透露了什么:在这套叙事里,龙树是以"现存佛典已被学尽"为前提、另寻更深来源的。传说里的这一前提,与《中论》实际运作时距历史的乔达摩有多远,可以放在一起看。

其二,来自《中论》文本本身。开篇以礼赞偈归命佛陀,此后偶尔引佛语为据,但实质论证全部依靠独立的逻辑推演,不以佛陀的权威为支撑。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观四谛品》里"你在毁坏三宝""不,是你在毁坏三宝"的辩驳往还:双方都争着把"佛陀"拉到自己这边,但佛陀在这里是旗号,不是裁判;引了佛语并不能决断这场争论。

本书立场:龙树的确没有把乔达摩悉达多当作哲学权威来对待;佛陀在《中论》里是一面大旗,是立论借用的资源,不是思路的来源。

再走远一步:大乘佛教更普遍的格局,也大体如此。大乘奉龙树为"第二佛陀""八宗共祖",其信仰中心是般若经、华严、法华里那些神格之佛,不是阿含经里的历史人物乔达摩。大乘信徒所说的"谤佛下地狱",指的是这些神格之佛,从来不是阿含经里的那个人。把这个区别说清楚,比任何宗教辩论都更能帮助理解大乘究竟是什么。

二、核心等式:缘起即空即假名即中道

《中论》的枢纽,是一首将四个核心概念并举贯通的偈颂。鸠摩罗什的汉译广为人知:

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无),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观四谛品》)7

这句话将缘起、空、假名、中道四者视为同一件事的四个名字。论证的框架是这样的:

龙树:缘起、空、假名、中道

要害在"自性"二字。"自性"指一个东西自身独立、不依他、恒常不变的那种存在性。龙树说:凡依条件而生起的(缘起的),就不可能有这种自性;它的存在是借来的、相待的、可变的。所以"空"并不等于什么都没有;它说的是万法都没有那种独立自存的自性。空与缘起,是同一桩事的两面,正因为空(无自性),事物才能依缘生灭、彼此牵动。

这一步在古注里有一句现成的证词。青目释《观因缘品》破他生一角,写下"自无故他亦无,有自故有他":自与他相待而立,取消了自,他也无从成立。这句话陈述的是自与他这一对词的用法,不出自任何一项关于世界的经验发现。本书下部第十八篇第四章取它作关联性前提的首要古典证词,那条前提说:凡存在者,其同一性条件必然涉及别异与关系。自性的定义头一条恰是不待异法而成,与这条前提正面相抵;全书中心命题的推导即由此处起步。3

在继续之前,"自性"(svabhāva)这个词本身值得分辨,否则《中论》很容易被读偏。它至少有两种不该混淆的用法。第一种是描述性的:一物的固有特征,如火之热、冰之冷,这是通常语言里说的"本性"。第二种是本体论性的:一物独立自存、不依赖任何条件的那种存在方式;阿毗达磨说某个"法"有自性,意思是它是真实的终极存在者,自给自足,不是从别的东西建构出来的。

龙树攻击的是第二种,不是第一种。这一点必须守住:如果他在否定第一种,就会推出"火没有热的属性"之类的荒唐结论,连世俗层面的常识也会瓦解。但批评者,包括部分现代学者,认为龙树的论证有时越过边界,把对第二种的批判无意滑成了对第一种的否认。这一批评是否成立,是当代龙树研究分歧最集中的一点;本书在此只做这个区分,那场论争放到第三、四章自续派与应成派的语境下再触及。

这一步,直指第三篇的根基。阿毗达磨拼命要给每个"法"安一个自性(究竟法、法体恒有,第三篇),龙树则说:没有哪个法有自性,连"法"本身也空。4第四篇已指出大乘之空是部派形上学困局在历史路径上生发出的应答。《中论》就是把这一应答锻造成严密论证的工程。

三、方法:破而不立

龙树论证的方式很特别:他几乎不正面立论,只接过对方的预设,推出荒谬,让"有自性"的说法不攻自破。《中论》一品一品地批驳日常概念,如去、来、因、果、时间、自我与五蕴、乃至涅槃,逐一显示:只要假定它们有自性,就会陷入自相矛盾。比如"运动"一品:正在走的、已走的、未走的,若各有自性,就拼不出一个连贯的"走"来。这种归谬(prasaṅga)是中观的看家本领。

《中论》二十七品各攻一类概念,下表列出各品的论题梗概:

品 汉译品名 论题与批驳核心
1 观因缘品 四缘(因缘、次第缘、缘缘、增上缘)皆无法独立生果
2 观去来品 已去/未去/正去时,若各有自性,运动无从成立
3 观六情品 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无自性,不能独立为见闻之主
4 观五阴品 五蕴(色受想行识)皆无自性
5 观六种品 六界(地水火风空识)无自性
6 观染染者品 染与被染者互相依待,皆无自性
7 观三相品 有为法的生、住、灭三相,无法在自性框架下自立
8 观作作者品 业(作)与造业者互相依待,皆无自性
9 观本住品 驳先于根尘而存在的"本住者"预设
10 观燃可燃品 以火与薪喻:能依与所依在自性框架下无法成立
11 观本际品 轮回无始终,前后际不能作为实有的边界
12 观苦品 苦非自作、他作、共作、无因而作,苦无自性
13 观行品 一切行皆具欺诳性;含对"空"命题本身的检讨
14 观合品 见者、见、所见三者无自性,"合"不能成立
15 观有无品 直接审查"自性"(svabhāva)本身:既不能由因缘生,亦不能无因而有
16 观缚解品 在空性前提下,束缚与解脱如何在假名层面成立
17 观业品 业报在空性中:以假名相续说明,非有自性的实有传递
18 观法品 我与法皆空;破我见而不陷断灭
19 观时品 三世无自性,时间不能以自性方式成立
20 观因果品 因缘和合无法产生有自性之果
21 观成坏品 生成与坏灭在自性框架下无法成立
22 观如来品 如来非五蕴、亦非异五蕴,无可固定的自性
23 观颠倒品 以无常为常等四倒见的深层驳斥
24 观四谛品 全论枢纽:以二谛回应"空性毁佛法"之难;缘起=空=假名=中道
25 观涅槃品 涅槃非实有之地;轮涅不二(25.19–20)
26 观十二因缘品 十二缘起诸支皆空,呼应第一品,为全论收尾
27 观邪见品 以无我驳六十二种常见断见;全论终篇

《观四谛品》被列为"全论枢纽",在上表里只有一行,值得多交代一点。这一品集中面对全论最紧迫的挑战:"若一切皆空,三宝四谛、轮回解脱皆无,你龙树在毁灭佛法",并分三层给出回应。

其一,澄清误解:空不是"无",是"无自性";无自性恰恰是缘起的另一面说法,不等于否认事物存在。5

其二,立二谛梯级:"若不依俗谛,不得第一义;不得第一义,则不得涅槃。"世俗谛是通向胜义谛的台阶,不是两个平行世界的切换,要谈苦集灭道、要修道、要证果,都只能从世俗谛层面开口;不经由世俗谛,根本无从触及胜义谛。

其三,反守为攻:若诸法有固定自性,一切便死定不变,苦无从生灭,道无从修习,果无从转变;那才是真正毁了佛法。"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

这三层在中观传统后续数百年里被反复援引,月称、寂天、宗喀巴几乎都以这一品为最重要的据点。

归谬之外,龙树还反复用"四句"(catuṣkoṭi)否定法:一事物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四头一齐否定,不留落脚处。

最关键的一点:龙树声称自己没有立场。《回诤论》里他说,假如我有一个主张(自性的主张),那才有过失;可我并无主张,所以无过。6 这种"无主张"立场是否真的规避了一切哲学风险,第二卷将详展。空不是又一个本体,是把一切见解放下的动作。所以他特别警告:"空"同样不能被执为一种见。《中论》说,"大圣说空法,为离诸见故;若复见有空,诸佛所不化"(执空为实者,无药可救)。7 这正是5.1、1.5反复点的"空亦复空":药本身也该丢弃,否则就成了新的病。

四、二谛:空不坏世间

在《中论》里,龙树的辩论假想敌反驳道:把一切都说空了,那四谛、业报、修道岂不全没了?这是要摧毁整个佛法。

龙树的回应是"二谛"(satya-dvaya):

二谛关系:世俗谛与胜义谛

图中“超语言指向”不能读作取消胜义谛所登记的那条关于自性的元约束;那条约束是可以陈述的。

这里把本书的记法定下来:二谛所分的是断言的层次,不是两个世界。世界只有一个,话有两层:世俗谛登记的是日常层与名言层断言的合法性,胜义谛登记的是那条关于自性的元约束自身。把二谛读成两个对象域的那种读法,下部第十九篇第六章称为分境读,判其出局;理由是第二个域里的每一件事物都会重新落入自性断言的适用范围,照章被破。8

他甚至反过来将对方一军,仍是上节引过的那句:"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7 意思是,倘若事物真有固定不变的自性,它就动不了、变不了、也无从因缘和合,那才真的什么都做不成;恰恰因为空(无自性),生灭、因果、修道才得以运转。所以空非但不毁世间,反而是世间得以成立的条件。本书立场:二谛是中观的命脉。它让"一切皆空"和"业果、道、解脱照样成立"这两句话同时为真,从而把空从断灭论里救了出来。

要守住的仍是那条中线:执"有自性"是常见,把空误读成"什么都没有"是断见,中观两边都不取。这就是"中道",也正是1.5佛陀那条离有无两端的中道(《迦旃延氏经》)的再一次发挥。龙树本人就引这部经为据。

五、它在做什么:历史定位与解脱论

龙树的中观,做的是两件事。

对内(对部派),它的工作是系统否定:把阿毗达磨辛苦垒起的自性体系从预设处瓦解,直接否定"承载者得是个有自性的实有"这个前提本身,不再在"无我却相续"上另加一个实有的承载者。这正是第三篇一再指向的那条历史出路。

对源头(对佛陀),它自认是回归:龙树明引《迦旃延氏经》,把中观接到佛陀离有无、说缘起的中道上。本书认为,从某个角度看,中观是试图把1.5那种"不立定说、莫戏论"的克制姿态,重新锻造成一套可操作的破执进路,只是手段从沉默换成了凌厉的归谬。

《中论》的解脱论落脚在"戏论的止息"(prapañcanirodha)上。"戏论"(prapañca)指心在接触对象时,自动把对象概念化、实体化,并由此衍生出爱憎取舍的那套运作。每一个"这是 X""X 是好的""我要得到 X",都是戏论。《中论》(尤其是《观四谛品》与《观涅槃品》)的解脱论意涵,可以整理为以下逻辑链条。此为本书依文本推绎的解读框架,不直接来自某部可信的二手文献;学界对其具体路径有不同诠释,读者可参照各注文献核验:

《中论》的解脱论链条

涅槃在这套链条里,不另立为一个待趣的实有之地。《观涅槃品》全品的程序,是逐一检验"涅槃是有、是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四句而尽拒之,由此得出全书最著名的宣言之一:

涅槃与世间,无有少分别;世间与涅槃,亦无少分别。(《观涅槃品》25.19–20)7

这便是"轮涅不二"。但这句话够得着什么,要按论证本身的范围来定,放大不得。9

先看这套程序要求什么。四句的每一句都以"涅槃是……"起头;凡能站上主词的位置、接受一个系词的,必已先被立为一个论题。所以品中所破的那个涅槃,只能是已经被人立起来的那一个,其历史靶子也确是具名的:破"涅槃是有",对的是说一切有部把择灭立为实有无为法(3.1、3.2);破"涅槃是无",传统指为经量部一路"涅槃唯是无"之说。反过来说,凡不曾被立为论题、只容遮诠的那一层,四句程序够不着,既没有破,也没有证。

同品自己留着证据。远在那句宣言之前十颂,25.9 说的是"受诸因缘故,轮转生死中;不受诸因缘,是名为涅槃",青目释作"无性五阴不复相续故,说名涅槃"。五阴相续与不复相续,这是一个在名言层面完全说得出的分别,全品并没有把它取消。而青目释 25.19 给出的理由是"以一切法不生不灭故,世间与涅槃无有分别":不二之所据是一切法皆无生灭,不是两边在名言上也无可分别了。所以这句宣言确立的是:凡被说出来、被立为概念的涅槃,在胜义分析下与轮回无别;那个不曾被立起来、以沉默守护的涅槃,论证从头到尾没有触及。

还有一处转折要记下。25.17–18 处理"如来灭后有无"四句而归于不受、不分别,青目断作"是故一切时一切种、求涅槃相不可得",这一步是在重复佛陀对十四无记的处置;紧接着的 25.19–20 转成一句正面的等同判断,语气就变了。拒绝回答与给出答案是两件事,越界若有,就发生在这两颂之间。这一转折的分量,本书第二卷中观篇下篇第三章设专章检验;四句遍破何以是把主词位置腾空、而不是在四个谓词里挑一个,见下部第十八篇第三章。

用现代哲学作一个义理对照(仅助理解,非历史影响):龙树"破而不立、无主张"的做法,常被拿来比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末尾那道"读懂我的人终会把我的话也当成无意义,像爬上去后该扔掉的梯子",以及后期那种"消解(不是解答)哲学难题"的治疗式取向,都与中观的归谬、与"空亦复空、过河弃筏"很相像;也有人拿它比皮浪式的怀疑论(悬置一切断言)。在这里可以提出一个现代的强读法:胜义谛(paramārtha-satya)是一个语义上的元约束。它不给出任何内容,只给出一条禁止令:凡关于自性的断言,在此层面都将陷入自相矛盾,因而都"空"。它划定的是语言的边界条件,不是某种本体;它的作用不在告诉你"世界是什么",在于规定"关于自性,你什么也不能说(否则便自相矛盾)"。这一读法最接近维特根斯坦式的"不可说"。中观声称它的目的是解脱、是止息执取,不是为怀疑而怀疑;这是它与单纯怀疑论或分析哲学式消解的分际所在。

这个强读法在本书下部有形式化的落实。第十八篇第五章把它写成三则层级条款:作用域一则,规定这条元约束的量词只走对象层关于自性的断言;资本清单一则,说明它自身的成立只动用定义、逻辑与一条分析真,不以任何实有者为后盾;自反出口一则,处置对它自身之名的实体化解读。"元约束"这个提法由本章立起,下部沿用它指同一件事;上部给出的是它的哲学定位,下部给出的是它的形式条款。10

以形式化语言表述这一元约束。令 X 为对象层任一形如"a 有自性"的命题,则:

命题胜义分析(X) → X 自相矛盾。

同一件事也可以从主词一边写。对任一 a:

主词胜义分析(a) ≡ 空。

两种写法等值:说"a 是空的",就是说"a 有自性"这句话经不起胜义分析。前一种写法把胜义分析看成对命题的检验,后一种看成给主词下的判定;前者显出它是一个操作,后者显出这个操作只给出一种结果。

同一个值不传同一。两个主词都得到"空",只说明两条自性断言以同样的方式失败,不说明两个主词有什么共同之处,更不说明它们无别。空在这里是判决的名字,不是颁给主词的性质;硬要读成性质,它对一切被分析的项都成立,拿来分彼此,一无所得。下部第十八篇第六章把这一条立为推论。

两式都以 a 已被立为主词为前提。一个从未被立为对象的东西,代不进 a,也就得不到"空"这个值,它得到的是不适用。本章前文说涅槃品的论证对那个以沉默守护的涅槃"从头到尾没有触及",形式上就是这个意思:主词胜义分析是一个偏函数,定义域是那些被人主张过实有且有自性的 a,基线意义上的无余依涅槃不在其中。不在定义域内与判为空是两个不同的值,前者是判决从未下达。这一条不是给涅槃开的例外,也开不成例外:谁想让别的东西同样不入定义域,就得同样不为它主张实有与自性,而不作此主张的东西,也就没有什么可信、可证、可求;代价在下部第十八篇第五章与第八章结算。下部第十八篇第五章把这一条立为条款甲的推论。

"空亦复空",就是把这个操作用到"空"这个名目自己身上。把 a 换成"空",得到:

主词胜义分析(空) ≡ 空。

换成命题的写法:命题胜义分析(空有自性) → 该命题自相矛盾。这一步伤不到胜义分析本身,因为这个操作的成立不依赖"空有自性"这句话为真:它动用的只有定义、逻辑与一条分析真(下部的条款乙),从没把"空"当作一个东西放进自己的地基。它也不落在 X 的取值范围内:X 是形如"a 有自性"的命题,胜义分析不是这样一句话,它不给任何东西颁发自性,只检验颁发自性的话。这一出局不靠专为它开的豁免。范围条款本来就把一切不作自性断言的话划在范围之外,逻辑与词法层面的话都在其列;胜义分析与它们一同被排除,走的是同一道门。要是它的出局靠一条量身定做的例外,整套层级划分就成了特权。

"空亦复空"实际拒斥的,是把"空"当作一个有自性的东西来读的那种解读。谁若说有一物名为空性、破析不散、不待他缘而成,这句话就是标准的"a 有自性",照章在被破之列。下部第十八篇第五章把这一条立作层级条款丙,并写明所拒斥者为实体化的解读,不是元约束自身。10

现代学界对"龙树究竟在说什么"存在实质分歧,几条主要路线并列如下,以便读者索引:

诠释路线 核心立场 代表学者或传统
反本质主义 只否认独立自存的自性,不否认现象的相对存在;两个断言层次清晰分开 Garfield、Siderits(分析哲学路线)
关系主义 万法皆关系性存在,无任何独立属性,但关系本身是实在的 近年部分英语学界
月称/应成派路线 空彻底到底:世俗层面也无任何"真有"的固有特征,名言中的属性同样只是约定11 Candrakīrti 及后来的藏传主流
治疗式消解 龙树的目的是解除哲学执见,不在建立存在论,最接近早期佛教实践传统 Kalupahana、部分实用主义倾向读法

本书与反本质主义路线亲近,认为它与龙树的文本和二谛框架最兼容;但月称传统在藏传实修体系里具主导地位,内在自洽,那一路的论争留到第四、五章细看。

附带讨论一个大乘修行里常见的姿态。"无分别心"(nirvikalpa-jñāna,无分别智)之所以被高度重视,从龙树的理论看有其内在逻辑:诸佛常住于胜义谛的视角,对境不起自性化的分别;戏论的止息,正是对境不再自动本体化。止息的是把对象框成自相成立之物的那个动作,不是施设层的区分:高下好恶照旧可说,只是不再被当成对象自带的本性。修行者愈能保持无分别心,愈接近止息戏论的状态,也就愈接近中观理论里的解脱。这是不以自性眼光执取的那种觉察,不是"什么都无所谓"的冷漠。

最后提供一个入门直觉(仅供理解,不能替代《中论》的系统论证):从缘起空性出发,任何事物、概念、现象,都依赖于它的组成部分、维持者、相对者、制造者,乃至于它所维持的、它所造就的……才成其为"它";而每一个依赖项,又以同样方式层层叠叠依赖下去。这正是"因陀罗网"意象的哲学直觉来源。但要提醒:这只是直觉,不是证明。它不能说明依赖链是否收敛(是否有东西最终依赖于自身?),也不能排除存在独立的依赖子图(某个局部系统自足?)。正因这些缺口,《中论》整体逐品的逻辑论证才不可省略。

下一章接着看提婆与早期中观,随后是中观的论证方法、以及它内部分出的自续派与应成派之争。还要预告一个隐忧:把一切说空、又声称自己无主张,很容易招来"这岂非流于虚无、流于什么都不能说"的诘难。正是为了回应这类担心、给"空"另寻一个稳靠的落点,瑜伽行的唯识才会另起一路(第六篇)。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Joseph Walser. Nāgārjuna in Context: Mahāyāna Buddhism and Early Indian Cultur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 ↩

  2. David Seyfort Ruegg. The Literature of the Madhyamaka School of Philosophy in India. Wiesbaden: Harrassowitz, 1981, pp. 4–8. ↩

  3. 《中论》卷第一,观因缘品第一青目注(T1564):"自无故,他亦无。何以故?有自故有他。"该注文作关联性前提之古典证词的正式启用,见本书下部第十八篇第三章(入档)与第四章(启用)。 ↩

  4. 《中論·觀四諦品第二十四》(青目釋,鳩摩羅什譯,大正藏第三十册 T1564,卷四):"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無,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须记明一处异文:颂第二句大正藏本作"我說即是無",而紧接的长行释文却作"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通行引用多依后者作"即是空"。本注两存,正文所据为其义,不系于某一字。 ↩

  5. 这一层《中論》自己说得最清楚,见〈觀四諦品第二十四〉(T1564 卷四):"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若無空義者,一切則不成。"长行释作"以有空義故,一切世間、出世間法皆悉成就。若無空義,則皆不成就"。同品并先驳"著空"之讥:"汝謂我著空,而為我生過;汝今所說過,於空則無有。"又云"我所說性空,空亦復空"。所以空不是把事物取消,反倒是事物得以成立的条件;真正使一切不成的,是"決定有性"那一边。 ↩

  6. Mark Siderits and Shōryū Katsura. Nāgārjuna's Middle Way: Mūlamadhyamakakārikā.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13, pp. 7–9, 138, 335;《回诤论》"无主张"见 Vigrahavyāvartanī 29,汉译见 T32, no. 1631,第 29 颂及释文。 ↩

  7. Jay L. Garfield. The Fundamental Wisdom of the Middle Way: Nāgārjuna's Mūlamadhyamakakārikā.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中论》英译与疏;24.18、24.14、13.8、25.19–20 诸偈) ↩↩↩↩

  8. 二谛的形式定位见本书下部第十八篇第六章《保全定理》,该章判"二谛所分的是断言的层次,不是两个世界";分境读的出局判定见下部第十九篇第六章《二谛之辨》。 ↩

  9. 本段所据,皆鸠摩罗什译《中论》卷第四观涅槃品第二十五(T30, no. 1564),颂与青目释一并照录。25.9 作"受諸因緣故,輪轉生死中;不受諸因緣,是名為涅槃"(页 35b8 起),释作"不如實知顛倒故,因五受陰往來生死。如實知顛倒故,則不復因五受陰往來生死。無性五陰不復相續故,說名涅槃"(页 35b11 起)。25.17–18 作"如來滅度後,不言有與無,亦不言有無,非有及非無。如來現在時,不言有與無,亦不言有無,非有及非無"(页 35c18 起),释末断曰"以不受故,不應分別涅槃有無等……是故一切時一切種、求涅槃相不可得"(页 35c27 起)。25.19 作"涅槃與世間,無有少分別;世間與涅槃,亦無少分別",释曰"五陰相續往來因緣故,說名世間。五陰性畢竟空無受寂滅,此義先已說。以一切法不生不滅故,世間與涅槃無有分別,涅槃與世間亦無分別"(页 36a6 起);25.20 接作"涅槃之實際,及與世間際,如是二際者,無毫釐差別"(同处)。两点要照着原文读:其一,25.9 与其释语所说的五阴相续与不复相续,是名言层面说得出的分别,全品未尝以四句程序取消它;其二,青目释 25.19 所给的理由是一切法不生不灭,即两边同为无自性,不是说名言层面也无可分别。所破涅槃的历史靶子为有部立为实有无为法的择灭(pratisaṃkhyā-nirodha),见本卷 3.1、3.2;月称《明句论》二十五品注对有、无两句的宗派指认(毗婆沙师与经量部),其出处备于第二卷中观篇下篇第三章之注,此处不重出。 ↩

  10. 本书下部第十八篇第五章《自反与免疫》。该章把胜义谛的这条元约束写成层级条款三则(作用域、资本清单、自反出口),并把"空亦复空"确定为条款丙:所拒斥者为对空性之名的实体化解读。 ↩↩

  11. 这一路的彻底,落点在自相之无不止于胜义一侧。月称《入中论》第六菩提心现前地颂云:"于真性时以何理 观自他生皆非理/彼观名言亦非理 汝所计生由何成";自释:"如以观胜义时所说正理,观自生他生皆不应理。如是于名言中由自性生亦不应理。汝所计之诸法生,由何成立?故自相生于二谛中俱非是有。汝虽不欲,亦定当受许也。"(法尊译《入中论颂与自释》卷二,書頁 80)下文复立一颂"二谛俱无自性故 彼等非断亦非常",释云:"由一切法如同影像自性空故,于胜义世俗二谛之中俱无自性,非断非常。"(書頁 81)名言一侧所余者则唯世间共许:颂云"设若观察此诸法 离真实性不可得/是故不应妄观察 世间所有名言谛",释云:"故当不观自他生等,唯如世人所见,由此有故彼法生等,是令世人悟入之门。"(書頁 79)释"无患六根所取义 即是世间之所知/唯由世间立为实 余即世间立为倒"一颂又云:"以是诸根若无上说障缘,则六根所取义,皆是世间所通达,观待世间说名真实,非观待圣者。"(書頁 73)所据本只题月称造、法尊译,无出版者与年份著录,共 204 页;上引四页皆据原书页图核对。颂文原不加标点,此处半句间用全角空格、两句间用斜线,照书中行款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