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佛护、清辨:自续与应成之分

上一章末尾留了个问题:中观破对方时,到底只用归谬(自己一句不立),还是也该提出自己独立的论证?这个看似技术性的分歧,到五六世纪的佛护与清辨手里,分出了中观内部的两条路;再经七世纪的月称裁断,形成了后世所谓"自续派"与"应成派"的格局。这一章梳理这场分歧的缘起与争点;月称那一系的细致展开,留到下一章。

先按本书惯例提醒一句:自续(svātantrika)、应成(prāsaṅgika)这对名号,是后来藏传判教整理出来的标签,佛护、清辨、月称本人并不这样自称。它们指认的,是一桩真实的印度论诤,但"两派"这种整齐的切分,带着后世(尤其西藏)的体系化色彩(详见第十一篇)。3

一、争点:中观该不该提出自己的论证

回到上一章的方法问题。归谬(prasaṅga)的做法是:接过对方"某物有自性"的前提,顺着推出荒谬,由此显示这前提不成立,全程不必提出中观自己的主张。问题来了:这样"只显示对方的矛盾"够不够?要不要进一步,按当时通行的逻辑(陈那的因明:宗、因、喻三支),堂堂正正立一个自己的论证(自续比量),来证成"诸法无自性"?

佛护说不必,清辨说必须。分歧由此而起。

二、佛护与清辨

两人的生平资料都极为有限。佛护几乎没留下任何可靠的传记信息,生卒年亦只能靠他对清辨的影响来粗略定位;他之所以在后来的中观史上有名有姓,主要是因为月称专门替他辩护,把他的归谬进路抬成正宗。若没有月称,佛护大概只是个注疏者,还不是一方立场的代表人物。清辨稍好一些,藏传文献里保存了几条他的传说,但同样难以核实,可信的历史细节寥寥无几。

佛护(Buddhapālita,约五至六世纪)注《中论》,走的是纯归谬。以"诸法不自生"为例,他的破法是:若物从自身生,则它已是自身、再生便属多余,且会陷入无穷。这是顺着"自生"这个主张推出的荒谬,并非佛护另立的论点。他只是将对方预设内部的矛盾呈现出来,自己什么也不主张。

清辨(Bhāvaviveka,约六世纪)不满意这种做法,提出几点批评:其一,光揭出对方的荒谬,论证不完整;按陈那的逻辑,正规的破,应当立出宗(主张)、因(理由)、喻(例证)三支,把理由和例子都交代清楚。其二,佛护没说出"为什么",也未能封住对方可能的反驳。其三,单纯的归谬里隐含着一个反面承诺:你说"不从自生",似乎就暗许了"从他生"。所以不如把自己的立场正面讲明。1

于是清辨主张:中观也该提出独立的论证(自续比量)。但这里有个代价。要立一个双方都认的论证,就得有双方共许、确已成立的论题与名相;为此,清辨容许:在世俗层面,事物可以"由自相(svalakṣaṇa)而成立"到足以充当论证的共同基础。这一让步,正是自续派的命门所在:它在世俗这一层,给事物留了一点点"自成立"的余地。

清辨的主要著作有三:《般若灯论》(Prajñāpradīpa,对《中论》的注疏,批评佛护最集中的文本)、《分别炽燃论》(Tarkajvālā,对外道的正面论争)、以及《掌珍论》(Karatalaratna,玄奘有汉译)。《掌珍论》里有他独立论证的标准样式:宗为"真性中,内外诸法……非有自性";因为"以诸缘故";同喻为"如幻事等"。这是标准三支比量,有自己的宗、因、喻,也是他要求中观"正面立论"的示范。

"自相"(svalakṣaṇa)这个词在清辨这里的含义,需要交代清楚,否则月称的批评很难理解。在陈那(Dignāga,5世纪)的认识论里,"自相"是事物自身具有的个别特征,是现量(直接感知)的直接对象,指当下的、个别的、不可通过概念推论才能抵达的那种实在性。清辨要求论证双方共许论题"已成立",这个"已成立"暗含对象在认识上有一定的自立性,即有"自相"。月称认为,一旦说事物有"自相",哪怕加上"世俗层面"的限定,也是在说事物有某种内在的、非仅靠约定而成立的固有特征,这与空性(无自性)的根本立场不相容。清辨的"世俗自相"在他自己看来只是方便,在月称看来是向自性论开了一扇小门。

三、月称的反击:纯用归谬,一无所立

七世纪的月称(Candrakīrti)站出来替佛护说话,反过来批清辨(详见下一章,这里先点出关节)。他的要害一击是:中观根本不能有"独立论证"。因为独立论证要求论题与名相为双方"以正量而成立";可中观主张一切毕竟空,本就不承认有任何东西"由自相而成立",哪怕在世俗层面也不承认。清辨为了立论而容许世俗的"自相",等于偷偷放进了"事物自成立"的承诺,这就背离了空。所以中观只能用归谬,借对方自己认的前提,推出他自己也受不了的结论,而自身一无所立。2

月称的核心论证(主要见《明句论》Prasannapadā,他对《中论》的注),可以整理成如下推链:独立论证要求双方共许某物"以正量而成立"(pramāṇasiddha);要以正量而成立,论题的对象须有认识论上的自成立性,即有某种"自相";而中观的立场是任何东西都没有自相,哪怕世俗层面也没有。所谓"世俗"只是名言约定,不是对象自身具有的固有特征;所以中观若立独立论证,就必须承认世俗自相,这与空性矛盾,中观只能用归谬。

月称的这个反驳还带着一个方法论的隐含考量:纯归谬不要求中观认可对手的认识论框架,只需要在对手自己的框架内推出矛盾;而独立论证则要求中观自己也认可某种认识工具,这就让中观面临"认识工具靠什么证成"的追问(5.3 第四节那条无穷后退)。应成派的策略,是彻底留在对手的框架内作战,自身不带进任何认识论承诺。

这样,"只破不立"被守到了极处:供论证站立的共许基础亦不保留。这正是龙树、提婆"无主张"那条线(5.1、5.2)被推到底的样子。

四、争的到底是什么

把技术外壳剥开,这场分歧的内核是一个问题:空,在世俗层面到底还留不留一个立足点?

自续派(清辨) 应成派(佛护—月称)
方法 可/应提出独立论证(自续比量):有自宗、因、喻 只用归谬(应成):顺对方前提推出荒谬,自不立宗
是否立自宗 不立
世俗谛 容许事物有"自相",足充论证的共许基础 世俗层面亦不许"自相",无任何自成立之物
守住的 论证的可沟通、可成立 "无主张"的彻底纯粹
后世(藏传) 判为较低 判为最高(见第十一篇)

这场争辩从表面上看,清辨的顾虑不无道理:完全不立任何主张、不给论证一个共许的落点,怎么和人沟通、怎么证成任何东西?月称的顾虑同样要紧:一旦为了立论而承认事物有哪怕一丝"自相",空就漏了底。一个要保住论辩的可操作,一个要保住空的彻底。两边各有所守,也各有所失。

但两人争辩的更深处,压着一个中观一直没有说清楚的问题:胜义谛是对自性的分析与破除,那世俗谛究竟是什么?它只是"现象照旧运作"这个事实的标签,还是自身也有某种认识论的地位和内容?更棘手的一步:对诸法作胜义分析这件事本身,是属于世俗谛还是属于胜义谛?若属于世俗,则论证所用的概念、名相乃至"空"这个结论,都只在世俗层面成立,这已经很接近清辨要求有共许基础的立场;若属于胜义,那这套分析是用什么来进行的,它自身的基底在哪里?这个张力不是月称发明的,也不是清辨制造的,它埋在二谛框架本身里。月称后来的应成体系,在中观内部看起来确实更为自洽,避开了清辨为立论而留下的"世俗自相"这个缺口。但自洽只是说内部推导没有明显的裂缝,并不等于消解了这个张力本身:当你说"胜义分析揭示一切无自性",而这句话本身又必须落在某个层面才能发出来,那个落脚处的身份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五、自续派内部的再分歧

自续派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学界通常区分两个子系:

子系 梵名 代表人物 特点
经量行中观自续派 Sautrāntika-svātantrika 清辨(Bhāvaviveka) 在认识论上接近经量部立场;拒绝唯识"唯识无境"说,认为世俗层面的外境实有
瑜伽行中观自续派 Yogācāra-svātantrika 寂护(Śāntarakṣita)、莲花戒(Kamalaśīla) 吸纳唯识认识论框架;先用唯识破外境实有,再用中观空性破识自身,两步走

差别的关键在对"世俗"的处理:经量行中观(清辨)认为世俗层面有外部对象独立于认识而存在;瑜伽行中观(寂护等)则接受唯识的立场,认为世俗层面只有意识及其表象,外境不离识而有,再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说识本身也无自性。

寂护(Śāntarakṣita,约8世纪)是后者中影响最大的一位,其著作《中观庄严论》(Madhyamakālaṃkāra)是这一综合的纲领。他的弟子莲花戒(Kamalaśīla)在他身后应赤松德赞之邀入藏,代表印度方参加了著名的拉萨辩论(约792—794年),与汉地禅僧辩论渐修与顿悟之争,结果据藏史记载印度方获胜,莲花戒的渐修路线因此成为藏传佛教早期正统。这是藏传佛教形成过程中的关键事件(详见第十一篇)。3

这个历史背景意味着:西藏佛教的最初底色是瑜伽行中观自续派,而非应成派;宗喀巴后来把应成中观(月称系)判为最高,是对之前自续主导地位的一次明确的重新排位。

六、两系的分歧与格局

自续与应成之分,表面是"用不用独立论证"的方法之争,底下是"空容不容得下一个世俗立足点"的立场之争。自续派内部还再分经量行与瑜伽行两路,后者在藏传佛教初传期主导了一个世纪。应成被格鲁派尊为最高见,是宗喀巴对整个中观史的重新排位(见第十一篇)。

这里再记下本书一贯的观察:这场争论,整个发生在"以论辩破执"这门事业的内部,争的是这门事业该怎么操作、能不能不留任何立场。从第三篇、5.3一再表过的那个角度看,这恰是中观已彻底成为一套经院论辩传统的标志:连"如何在不立任何主张的前提下继续论证"都要专门争辩。与3.5、3.6所说那条沉默的、不立体系的本怀之路相比,这里已经是另一种思想环境。下一章将对月称这一系,即应成中观,作更细致的展开。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Malcolm David Eckel. Bhāviveka and His Buddhist Opponent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2. David Seyfort Ruegg. The Literature of the Madhyamaka School of Philosophy in India. Wiesbaden: Harrassowitz, 1981. 

  3. Georges B. J. Dreyfus and Sara L. McClintock (eds.). The Svātantrika-Prāsaṅgika Distinction: What Difference Does a Difference Make? Boston: Wisdom,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