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称与应成中观

上一章把佛护与清辨的分歧梳理清楚,并在末尾点出了两人争论深处那个悬而未决的张力:胜义谛的分析本身,该放在哪个层面?月称(Candrakīrti,约七世纪)是这场争论的最终裁断者,至少在后来的藏传判教里是如此。他站在佛护一边,替归谬进路给出了迄今最系统的辩护,同时为应成中观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哲学体系。这一章对他的论证作细致的展开。

一、月称其人与著作

生平资料依然匮乏。藏传来源说他生于南印度萨曼陀,曾任那烂陀寺住持;有一批关于他骑母牛、为寺院提供乳酪的传说,那些自然不是史实。大致可信的只有:他活动于七世纪初至中期,与法称(Dharmakīrti)大约同时,熟悉当时活跃的唯识与因明传统,写了大量驳难清辨与唯识论者的著作。1

著作里最重要的两部:

《入中论》(Madhyamakāvatāra):以菩萨十地为框架,把中观哲学系统铺展。前五地略说,第六地(现前地)用全书最长的篇幅展开空性论证,第七地以后收束于无分别智与解脱。这是月称哲学的代表作,也是后来藏传佛教最核心的中观教材之一。

《明句论》(Prasannapadā):对《中论》的注疏,是现存唯一以梵文完整留存的《中论》注。在这部注里,月称逐品批驳清辨的解释,替佛护做辩护,并把"为什么中观不能提出独立论证"说得最清楚。2

另有《六十如理论注》《七十空性论注》《四百论注》(仅藏译),均为龙树、提婆著作的疏解。

二、归谬的完整逻辑:为何独立论证行不通

上一章(5.4)已经点出月称对清辨的核心批评:独立论证要求论题与名相为双方"以正量而成立";可中观主张一切无自性,不承认有任何东西"由自相而成立",哪怕在世俗层面也不承认;清辨为了立论而容许世俗的"自相",是偷放进了实有论的残余。这里把这条论证展开,看它的完整结构。

清辨提出独立论证时,援引了陈那(Dignāga)的因明规范:一个完整的论证须有宗(待证命题)、因(理由)、喻(例证),且宗与因所用的名相,须为论辩双方都"以现量或比量而已成立"的,也就是所谓"共许的正量"。清辨对"诸法无自性"的论证,大体是这个格式:以"依缘起"为因,以"瓶"为例,立"诸法在胜义上无自性"这个宗。问题就在这里:如果论题("诸法")要以正量成立,就必须有某种认识来确认"诸法"作为论证的共许对象;而这个认识,按陈那的认识论,必须以对象的某种自相为其依据。

陈那与其后继者法称(Dharmakīrti,约七世纪)构成了印度佛教认识论的主干,他们在哲学立场上属于瑜伽行派,将在第六篇详细介绍。这里先把这一传统使用的几个核心认识论术语列出,以便说清月称批驳的靶子:

术语 梵文 含义 陈那—法称体系的处理
正量 pramāṇa 有效认识的手段或途径;一切有效知识的来源 只承认两种:现量与比量;一切知识须由这两种来源确立
现量 pratyakṣa 直接知觉,不经概念分别的当下感知 以对象的自相(svalakṣaṇa)为认识依据;对象以自相直接向感官呈现
比量 anumāna 推理,依已知事实推导未知 以对象的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概念的共同特性)为依据;推理的对象是概念构造的
自相 svalakṣaṇa 对象独特、不可被概念完全覆盖的个别特性 现量的直接对象;唯自相是真实存在的,共相只是概念的产物
共相 sāmānyalakṣaṇa 概念所对应的共同特性(如"瓶性") 比量的对象;是认识的构造,非独立实有

月称批驳清辨的关键正在于此:清辨要援引陈那的"正量"规范来立独立论证,就必须承认现量所认识的自相有某种成立性,哪怕只是"名言层面的自相"。这个让步,月称认为已经是实有论的残余。

月称的回击是:这是把认识论的架构强加给了中观。陈那的正量体系,连同它的"认识须以对象自相为依",本身就是月称要批驳的东西。要在中观的框架内援引陈那的规范来立论,等于先承认了陈那体系里那个"认识有其自相依据"的前提;而这个前提正是需要审查的对象,不能拿来作为论证的共许基础。2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点出。清辨并不是说"自相"以有部那种方式实有;他说的是"由名言而成立的自相"(名言自相,vyāvahārika-svalakṣaṇa),自相只在世俗层面成立,不是胜义的实有。月称认为这个让步远远不够:只要你承认世俗层面有"自相",即便带着"名言"这个限定词,你实际上就是在说:有某种东西,它在世俗层面自成其为它自己,而这个自成性正是空性分析要否定的靶子。"名言自相"只是一个措辞上的缓和,无法消除那个实在论的底层预设。3

所以月称的归谬逻辑,有两个层次:

第一层是方法论的:归谬(prasaṅga)只借用对方自己认可的前提,把它顺着推到对方也无法接受的结论。论证过程中,中观自己不立任何主张,因而也不需要任何供双方共许的名相和自相。归谬的力量来自对方的立场本身,是对方的前提出了问题,并非中观提出了一个更好的替代方案。

第二层是本体论的:中观的论证之所以只能是归谬,是因为中观关于空性的立场彻底不允许承认任何东西"自相成立"。若中观自己提出一个独立论证,它就必须站在某个共许的基础上;而任何可供共许的基础,都会带入某种"此物自成立到足以被共许"的承诺。这个承诺与空性不容。

清辨与月称:独立论证还是归谬

三、名言安立:月称版本的世俗谛

归谬只破不立,那世俗层面的事物如何存在?月称在这里给出了应成中观版本的世俗谛理论。

月称的回答是:世俗事物通过名言安立(prajñaptimātra,仅仅是概念标签的安立)而存在,没有任何"自相"作为底座。车之所以存在,并不靠一个"车性"实体在那里,也不靠车在认识层面以自相向感官呈现;它依赖轮毂、车厢、车轴这些部分,也依赖人们对"车"这个名称的惯例性使用,由此被安立为一个名叫"车"的东西。4

月称把这个直觉用七因考察(saptadhā yukti)系统呈现,仍以车为例。若"车"有自性,则车与其诸部分之间的关系只能是七种之一:(一)车与诸部分同一;(二)车与诸部分有别;(三)车依赖诸部分;(四)诸部分依赖车;(五)车拥有诸部分;(六)车是诸部分的聚合;(七)车是诸部分的形状。七路逐一推倒:若同一,任取一部分便是车,一个轮子就是车;若有别,移除所有部分后应有一个单独的"车本身",但找不到;诸部分依赖车,则车须先于部分而独立存在,同样找不到;其余各路类推,皆不能在自性框架下成立。

七因考察的用意是穷举,不留余地:凡你想用来放置"自性之车"的那个位置,都被逐一排除了。结论是:车确实存在,但只是在诸部分之上、在惯例框架内被名言安立出来的,没有独立于诸部分之外的"车本身"。宗喀巴后来把这个论证广泛用于说明人我执:以"人"替换"车",以"五蕴"替换"诸部分",七因同样推得:以自性眼光找不到"我"的安立处,但"我"作为名言安立依五蕴而成立,日常说话照常运作。

这套名言安立还必须回答一个紧迫的追问:因果关系如何保住?若一切都是名言安立的、无自性,说"A 引发 B"还有什么意义?月称的立场是:因果关系同样是名言安立的,"A 是 B 的原因"是世俗惯例中对时间顺序与稳定共变关系的名言标记,不需要 A 与 B 各有实有自性再发生形而上的"实质传递"。这与法称的立场有根本分歧:法称认为可靠推理依赖原因与结果之间的"自性关联"(svabhāvapratibandha),以两者的自相为依据;月称把因果还原到世俗惯例,不依赖自相。义理上,这与休谟对因果的分析有一处形似(仅为对照,非历史影响):休谟把因果归于恒常合连而非逻辑必然,月称把因果归于名言安立的惯例而非自性传递。两者都拒绝为因果寻找超越惯例的本体基础,但动机不同。这套处理的代价与世俗谛整体一致:因果关系的有效性最终也锚定在世俗共许上,没有形而上的支撑。

这里有一条关键的区别,值得花力气说清楚:

清辨(自续) 月称(应成)
世俗事物如何成立 由名言成立的自相(vyāvahārika-svalakṣaṇa):世俗有一种自相,虽不是胜义的实有,但足够作为论证基础 仅由名言安立(prajñaptimātra):无任何自相,世俗层面的自相亦无
世俗认识有无正量依据 有,依陈那体系,世俗认识以名言自相为依据 有,但正量认识的对象是名言安立的,不以任何自相为依据
对认识论的态度 在世俗层面部分接受陈那的认识论框架 批驳陈那(及法称)的认识论基础,尤其是自证分

月称区分了两种世俗:正确的世俗(tathya-saṃvṛti)和颠倒的世俗(mithyā-saṃvṛti)。正确的世俗指的是"世间共许"(loka-prasiddha)意义上的认识,也就是一个健全的感官面对一个正常的对象,在世人共同接受的惯例下所得到的知觉。颠倒的世俗则是幻觉、梦境、错误知觉之类,依世俗标准亦不成立。车是正确的世俗:任何人看到它,感官正常运作,世人都叫它"车";幻象中的车是颠倒的世俗。3

关键在于:月称判断一个世俗认识是否正确,用的标准是世间共许的惯例,不是"对象有自相向感官呈现"。这绕开了陈那认识论里那个"认识以对象自相为依据"的前提,用一个更素朴的标准,也就是"世人在惯例上都这么认",来为世俗知识辩护。

这个策略有它的代价。依赖"世间共许"意味着世俗真理是惯例性的、随时代和社群而变的,不是某种普遍认识论意义上的真。月称似乎接受这个后果:世俗就是世俗,它的有效性不来自任何超越惯例的保证,而来自共同体内部实践的稳定性。这与胜义谛是截然不同的层面:胜义谛的空性分析,打破一切惯例性的实体化预设;世俗谛的共许,则是在破执之后让生活继续运转的那套语言与实践框架。

月称对世俗谛的这套分析,是一次认真的尝试,但本书认为它并未成功消解世俗谛与胜义谛之间的张力。毋宁说,它以更精细的方式再度暴露了这个张力的存在。一旦世俗谛的根基落在"世间共许的惯例"上,而胜义谛的空性分析本身又必须在世俗层面的语言和推论中进行,那么两者之间的归属问题就没有被消解,只是被推后了一步:空性揭示了惯例的无自性,而这个揭示本身依赖的是同一套惯例。这个循环,月称没有打破,他的框架也无意打破它;他只是声称:在这个循环里,世间共许已经足够,不需要更多。这是否"足够",本书认为是存疑的。

四、批驳唯识:识同样无自性

月称对唯识的批驳,集中在《入中论》第六章。5

唯识(Yogācāra)的基本立场是:外境(物质世界)无实有,存在的只有识(vijñāna);一切所谓的"外境",都是识的变现(vijñāna-pariṇāma)。唯识这样做,是为了解决实在论的困境:如果外境独立于识而实有,我们如何确知它们?说外境就是识的内容,直接解除认识论的问题。

月称认为唯识只是换了方向的实有论。把"外境有自性"改成"识有自性",并没有真正破除"有自性者"这个预设,只是把实有从外境搬到了识。空性的分析针对的是"自性成立"这件事本身,不在乎自性成立的是外境还是识。5

月称的批驳有几个进攻点:

第一,识无法自我认识。唯识承认"自证分"(svasaṃvedana):识在认识外境的同时,也自我照见自身;识的存在因此得到自我确证,不需要另一个识来认识它。月称驳道:刀不能砍自己,指头不能触碰自己,识同样不能认识自身。认识是一种指向他者的关系,若一个认识的对象就是它本身,这个关系便无从成立。自证分是一个在逻辑结构上即不能成立的概念,不能作为唯识自我确证的依据。2

第二,识的"自相成立"同样是空性的分析对象。月称的逻辑是彻底的:凡声称有自性者,不论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都是归谬的靶子。说识以自相成立,与说外境以自相成立,在受到空性分析时面临完全相同的处境。唯识以为把实有从外境转移到识就安全了;在月称看来,识的实有同样无法在归谬面前立足。

第三,唯识对世间常识的解释更麻烦。月称认为,比起直接说"我看到一个杯子,杯子是因缘和合、名言安立、在世俗层面成立的",唯识的解释反而更曲折:要先说"我看到的其实是识变现出来的杯子相分",再说"这个识是唯一真实的"。这比世间常识拐了更多弯,解释力并不更强。4

这场批驳的意义在于:它表明月称的应成中观既是一个关于"用什么论证方法"的技术立场,也是一套彻底的本体论批判。物质的、精神的、认识论的,任何东西只要被主张为"有自性而成立",都在破除之列。清辨容许世俗层面有名言自相,因此唯识仍可以说"识只是名言层面的自相";月称则名言自相亦不承认,因而把唯识的这个回应也纳入批评范围。至于这一批评是否足以终结争论,本书认为是没有的:唯识对识的实有有更深的论证基础,月称的批驳击中了其中一处,却未必终结了整个争论。这场争论留到第六篇瑜伽行派一章再细展。

五、二谛再辨:月称的处理与残留的张力

上一章留下了那个问题:对诸法作胜义分析这件事本身,属于世俗谛还是胜义谛?月称在这里有一个明确的回答,但这个回答并没有把张力完全消解。

月称的回答是:空性论证的操作,包括归谬、概念分析、陈述"一切无自性",属于世俗层面的活动。论师在世俗中使用语言和概念,引导听者看见某种东西;那个被看见的东西(空性),是胜义层面的"所表",但表达行为本身在世俗中进行。他的理由是:胜义谛并非另一块领地,也并非某种更高的内容。它更像是一种否定性的边界条件:凡以自性眼光成立者,胜义上皆不成立。这个边界条件本身,通过世俗层面的论证来揭示。3

这个回答在应成中观的框架内是自洽的。它避免了两个极端:一方面,不把空性分析抬成胜义谛层面自身的言说(那会让空性变成一种关于胜义的实有主张);另一方面,也不让它单纯地停留在世俗谛里(空性不只是一个世俗惯例,它具有遍一切时地的效力)。

但自洽不等于消解了张力。那个张力在以下地方仍然存在:

归谬用的那些概念本身,如"自性""缘起""名言安立",是名言安立的产物,月称也承认这一点。那么,以名言安立的概念来进行的那套分析,是否也适用于自身?如果"名言安立"这个概念本身也是名言安立的,那用它来分析一切是否无自性,这套分析的有效性依赖于什么?月称的回答是:依赖于世俗层面的共许。世人都在用这些概念,用它们进行的推论在世俗中有效。但这把胜义层面的空性分析的效力,最终锚定在了世俗的共许上;而共许是可变的、惯例性的。这与其说是月称的疏漏,不如说是应成中观处理这个问题的代价:越是彻底守住"无自性",越是不得不把一切论证的有效性,最终归于世俗惯例。世俗惯例没有进一步的形而上支撑,它就是世间共许的这样运作着。

本书认为:月称在应成中观的内部框架里,把这个二谛张力处理到了能达到的最大限度的自洽。但如果有人追问"世俗惯例本身何以有效",月称不会给出一个形而上的回答。他只会说,追问到这里,你已经超出了任何有意义的提问范围,因为"有意义的提问"本身也是世俗共许的产物。这是月称立场的强处,也是它的限制所在。

六、《入中论》:空性与菩萨道的结合

月称把空性哲学和菩萨十地的框架结合起来,是《入中论》的结构安排。这个组合不是装饰性的,它有其内在逻辑。

《入中论》以十地为经,把空性论证安置在第六地(现前地,abhimukhī-bhūmi)。为什么在第六地?因为传统判教中,第六地的特征是成就般若波罗蜜,能现量照见空性。月称以此为锚点:前五地讲菩萨的前行(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第六地才是空性的正面展开,之后各地是悲智双运的果位。

空性论证集中在第六章,篇幅远超其他各章,结构大致如下:

《入中论》第六章的空性论证结构

在第六章的末尾,月称把无我分为两层:补特伽罗无我(pudgala-nairātmya)和法无我(dharma-nairātmya)。这个区分月称有,但他给它的意义与唯识用这对概念时截然不同。唯识用这对概念来构建层级:证人无我是第一步,证法无我才是大乘的深义。月称不承认这个层级预设;他说早期佛教修行者同样证了法无我,只是侧重点不同。这对概念在他这里是分析的两个面向,不是高低两个阶段。1

这里要点出本书一贯的用词原则:在讲早期佛教时,本书不用"人无我/法无我"这对大乘框架概念。它们预设了层级判教,那是大乘事后加的框架;早期佛教关于诸法的分析,用其原有的表述。在月称这里使用这对概念,是因为月称本就在大乘框架内操作,且他对这对概念的用法,正是本章要呈现的论点之一。

七、无分别智:空性如何与解脱相连

月称的解脱论,与龙树一章(5.1)里点出的"戏论止息"一线相承,但在应成中观的认识论立场下有了更精确的表述。

普通的认识,总是带着概念的框架:把对象归类(这是车)、赋予性质(车是好的)、从而引发趋避(我要得到车)。这个过程里,对象被当成自相成立的实体来对待。无分别智(nirvikalpa-jñāna)不是说"什么都不认识",重点在于对境时没有把对象框定为"自相成立的 X"那个动作。认识照旧发生,但不再以自性眼光把对象实体化。戏论(prapañca)的止息,说的就是这个自动实体化的动作停下来。4

月称把这个止息状态与第六地的空性现量照见对应起来:当一个修行者真正现量见到空性(不只是概念上理解),这意味着他在见的当下,没有任何把所见对象以自相成立方式安立的动作。这里的关键不在特殊内容(见到了"空这个东西"),而在特殊方式(见时没有实体化的框定)。

这也是月称为什么在《入中论》里把空性的现量照见放在第六地,而非更早:前五地的修行是条件的准备,但直至此时,修行者还是以某种方式把空性当成概念在操作;第六地的现量,才是这个概念框架本身放下的那一刻。

然而这里有一个张力值得点出:若无分别智的要义在于"对境时没有以自相成立方式安立的动作",那初生的婴儿、缺乏抽象概念能力的动物,岂不是天然就处于这种状态?它们对境,也没有自觉的实体化框定,也没有以"自相成立的 X"来安立对象的主动操作。月称的解脱论若要与这种状态区分开来,就必须说清楚两者之间的差异在哪里。这不是一个小问题,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无分别智到底是一种认知能力的净化,还是认知能力的悬置?这一层张力,我们留待第二卷中再讲。

八、历史影响与定位

月称在印度本土的影响,在他生前及身后一两百年里并不特别突出。印度中期佛教(七至十一世纪)的主流,是法称主导的因明与认识论传统,以及寂护(Śāntarakṣita)、莲花戒(Kamalaśīla)所代表的自续派与瑜伽行中观的融合。月称的应成路线,在那烂陀寺的学术环境里是一股重要声音,但谈不上独占鳌头。6

他的历史影响主要在西藏(详见第十一篇)。十一世纪后,月称的著作被大规模译介入藏,《入中论》成为藏传中观教育的核心文本。到宗喀巴(Tsongkhapa,十四至十五世纪)完成格鲁派的体系化,月称—应成中观被推举为中观见的最高形式,超越一切自续路线。这一判教影响极深,以至于今天"中观应成"往往直接被等同于"月称的中观"。这个等同有其道理,但也遮蔽了印度佛教内部的复杂版图。

有一个历史细节值得点出:月称在印度的对手之一是法称。法称(Dharmakīrti,约七世纪)是印度佛教认识论的集大成者,《量评释》(Pramāṇavārttika)建立了一套以现量、比量为基础的严密认识论体系,在哲学立场上属于瑜伽行派,承认自证分和识的自相成立性。月称对自证分的批驳(第四节),直接针对法称认识论的一个关键结构;而月称对"世俗层面无自相"的坚持,也正面冲击法称"以自相为现量依据"的核心主张。

法称一系的回应大体是:自证分有经验上的直接依据,月称的"刀不能砍自己"只是类比,不足以成为证明;认识与砍伐在逻辑结构上不必须相同。更根本的一个反问是:若无自证分,我们如何解释记忆?"我昨天曾经快乐"这类记忆经验,需要过去的快乐在当时留下某种"被知道了"的印记,而自证分正是这个印记的来源;无自证分,则记忆经验的说明出现漏洞。月称的应对是:记忆同样可以在名言安立的框架下理解,"昨天快乐"的记忆是一个因缘和合的事件序列在名言层面的连接,不需要自证分这个底座。但批评者认为这个回应过于简略,对记忆经验的说明不如法称一系精细。

这场争论在印度没有明确的胜负。两个传统各自延续,各有信众。到西藏,格鲁派的宗喀巴对法称的认识论也有精细的研究,试图在月称的中观框架下为法称的量论找到一个容身之处。这个融合工程本身是一个复杂的故事,留到第十一篇。7

本书的定位:月称是中观史上把"只破不立"推到哲学极致的论师。归谬、名言安立、批驳自证分、以世俗共许替代一切形而上基础,这套体系在内部推导上达到了相当高的自洽度。它的限度,上文已经说了:越彻底,越不得不把一切论证的有效性锚定在世俗共许上,而无法再追问这个锚定本身。这与其说是月称的失手,不如说是应成中观彻底贯彻"无自性"这条线的必然代价。下一部进入瑜伽行派,正是因为有些论师认为这个代价太高,需要另寻一条能正面说明认识与修行结构的路。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Tom J. F. Tillemans. Materials for the Study of Āryadeva, Dharmapāla and Candrakīrti. Vienna: Arbeitkreis für Tibetische und Buddhistische Studien, 1990. 

  2. Candrakīrti. Prasannapadā(《明句论》),梵文校本见 Louis de la Vallée Poussin (ed.), Mūlamadhyamakavṛtti Prasannapadā. St. Pétersbourg: Académie Impériale des Sciences, 1903–1913. 

  3. Elizabeth Napper. Dependent-Arising and Emptiness: A Tibetan Buddhist Interpretation of Mādhyamika Philosophy. Boston: Wisdom, 1989.(月称名言安立与世俗正量的细致讨论) 

  4. Jay L. Garfield and Geshe Ngawang Samten (trans.). Ocean of Reasoning: A Great Commentary on Nāgārjuna's Mūlamadhyamakakārikā.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宗喀巴对《中论》的注,代表格鲁派对月称的系统诠释) 

  5. Sara McClintock. "Knowing All through Knowing One: Mystical Communion or Logical Trick in the Tattvasaṃgraha and Tattvasaṃgrahapañjikā." Journal of the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Buddhist Studies 23, no. 2 (2000): 225–244.(涉及唯识与中观认识论的比较) 

  6. David Seyfort Ruegg. The Literature of the Madhyamaka School of Philosophy in India. Wiesbaden: Harrassowitz, 1981. 

  7. Georges Dreyfus. Recognizing Reality: Dharmakīrti's Philosophy and Its Tibetan Interpretations. Albany: SUNY Press, 1997.(法称在西藏的传承与月称传统的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