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那:因明与量论的奠基¶
第五、六、七篇处理的,是印度大乘哲学在本体论与修行论两条轴线上的展开:中观把一切说空,唯识在空性前提下重建认识论,如来藏从另一个方向立了正面的佛性依处。这三套话语本质上是印度佛教内部的自我展开,论辩的主要对手是各派自己。
从五六世纪开始,另一条思路在印度佛教里发展起来:系统的认识论与逻辑学,也就是量论(pramāṇa-śāstra)与因明(hetu-vidyā)。这条思路的主角是陈那(Dignāga,约480—540)。他奠定的体系,不只改变了佛教内部的哲学论争方式,也深刻影响了整个印度思想史上认识论讨论的走向。
一、量论兴起的哲学土壤¶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印度哲学的跨派辩论(vāda)传统,到五世纪已经相当成熟。胜论派(Vaiśeṣika)和正理派(Nyāya)发展了精密的范畴论和逻辑学;弥曼差派(Mīmāṃsā)建立了以解释吠陀权威为核心的认识论;数论(Sāṃkhya)和吠檀多(Vedānta)各有自己的形上学与认识论框架。
在这样的竞技场里,一个哲学学派如果没有系统的认识论,就很难在对话中维持自身立场的严密性。早期佛教的阿毗达磨已经有了心识的细密分析,中观的归谬方法很有力,但没有一套正面的认识论(中观不立);唯识虽然涉及认识论,但更多偏向于心理分析,不偏向逻辑学。
陈那出现之前,印度佛教所使用的逻辑基本上借用了正理派(Nyāya)的五分论式(五支作法):宗(命题)、因(理由)、喻(例证)、合(应用)、结(结论)。这套论式有它的不精确之处,且是在正理派的哲学框架下建立的;使用它就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正理派的哲学预设。
陈那的工作,正是要建立一套佛教自己的认识论和逻辑学,这套体系不依赖正理派的框架,同时对正理派展开正面的哲学挑战。1
唯识的认识论背景
陈那在哲学立场上属于瑜伽行派(第六篇已经点出这一点,见6.3的时间线表格)。他与世亲(Vasubandhu)有师承关系,唯识对认识结构的分析,尤其是相分/见分/自证分的区分(6.3节),在陈那这里被精炼成一套严格的认识论理论。唯识关心的是"识的内部结构是什么",陈那关心的是"有效认识有什么条件";两者的问题意识不同,但共享了唯识对自相(svalakṣaṇa,个别实在)的实在论承诺。
二、陈那其人与著作¶
生平
陈那(Dignāga,音译"陈那"或"大域龙")大致活动于五世纪末至六世纪初(约480—540年)。传统说他出生于南印度,婆罗门家庭,后来转信佛教,先从正理派(Nyāya)学习,后转从世亲受学,由此走向唯识与量论的综合。可以确定的是:他的著作表明他对正理派(Nyāya)、弥曼差派(Mīmāṃsā)、胜论派(Vaiśeṣika)的认识论都有深入的了解,并发展出了针对这些传统的系统批判。
主要著作
| 著作 | 梵文 | 汉译情况 | 内容 |
|---|---|---|---|
| 《集量论》 | Pramāṇasamuccaya | 无完整汉译;现代据藏译重构 | 最系统的代表作;六章,全面阐述现量、比量、遮诠论、自证分等 |
| 《因明正理门论》 | Nyāyamukha | 义净译 | 较短的因明入门,清辨曾援引此论 |
| 《观所缘缘论》 | Ālambanaparīkṣā | 玄奘译 | 论证外境不能作为认识的真实对象,支持唯识立场 |
| 《因轮论》 | Hetucakra | 藏译存 | 以"因轮"图式系统分析论证的有效性条件 |
| 《掌中论》 | Hastavālanāmaprakaraṇa | 玄奘译 | 论证五蕴无自性;极短小 |
《集量论》是陈那最重要的著作,梵文原本已散佚;现代研究主要依据藏译,以及后来法称的注疏(《量评释》)来重构。2
三、两种正量:现量与比量¶
陈那的认识论的第一个重大革新,是把有效认识的来源(正量,pramāṇa)从正理派的四种,精简为两种:现量(pratyakṣa,直接知觉)与比量(anumāna,推理)。
正理派传统承认四种正量:现量(直接知觉)、比量(推理)、譬量(类比,upamāna)、圣言量(权威证词,śabda)。陈那的批评是:譬量可以还原为比量(类比推理是推理的一种),圣言量的有效性最终也依赖于比量(语言认识依遮诠而行,本即比量之一类)。因此,独立的正量只有两种。1
现量(pratyakṣa)的定义
陈那的定义只有一条:离分别(kalpanāpoḍha,非概念的)。至于"无错乱"(abhrānta,非错误的),是法称《正理滴论》后加的第二个条件。这两个条件分别说:
- 离分别:现量必须是非概念性的:它只是感官与对象接触时的直接呈现,没有任何概念的叠加。"看到一个红色的东西"是现量;"看到一个苹果"已经带入了"苹果"这个概念,不是纯粹的现量。因此,严格意义上的现量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
- 无错乱:排除幻觉、梦境等非真实的感知。
陈那进一步把现量分为四类:
| 种类 | 梵文 | 内容 |
|---|---|---|
| 感官现量 | indriya-pratyakṣa | 眼耳鼻舌身各感官的直接知觉 |
| 意现量 | mānasa-pratyakṣa | 紧随感官刺激之后,意识对刚刚感知内容的直接把握 |
| 自证现量 | svasaṃvedana | 认识活动对自身的直接自知(详见下节) |
| 瑜伽现量 | yogi-pratyakṣa | 深定中对真实(如四谛、无我、空性)的直接照见 |
比量(anumāna)的定义
比量是依据已知事实,通过推理得出新知的认识。陈那的重大贡献是给比量立了严格的条件,即"因三相"(trirūpa-hetu),见第七节。
四、自相与共相:认识论的实在论基础¶
陈那的认识论,建立在一个明确的本体论承诺上:只有自相(svalakṣaṇa)是真实的,共相(sāmānyalakṣaṇa)是概念的构造。
自相:每一个具体事物或事件的个别特性,例如这个苹果在这个时刻的确切重量、颜色、味道的特定组合,不可与任何其他事物完全一致。自相是现量的认识对象,是认识在最直接层面接触到的东西。
共相:人们从多个自相中抽象出的共同特性,如"苹果性""红色""圆形"。共相不是独立存在的实体(反对正理派的共相实在论);它是心灵对多个自相进行概念整合后构造出来的。共相是比量(推理)的认识对象。
这个区分有一个重要的后果:语言和命题处理的都是共相;共相是概念构造,不是直接实在的。因此,没有任何语言命题能直接捕捉现量所认识的真实。语言只能处理抽象的共相,而现量认识的是特殊的自相。两者之间有一道原则性的鸿沟。
这个立场与唯识的"识变现"理论深度契合:实际存在的(自相),是识的直接内容;语言和概念所处理的,是从这些内容里抽象出来的共相,是构造,不是直接现实。3
义理对照(非历史影响):陈那在这里正面遭遇了西方哲学史上的同一个问题:"共相问题"(problem of universals)。正理派的共相实在论,结构上接近柏拉图式实在论:共相("牛性""圆性"等)作为独立存在的实体是真实的,词语通过正面指称这些普遍属性来运作。陈那的立场则接近唯名论(nominalism):只有个别事物的具体特征(自相)是真实的,共相是心灵从多个自相中构造出来的概念,不具有独立的实在性。这与奥卡姆(Ockham,14世纪)的立场在结构上高度相似:两人都主张"实在的只是殊相,共相只是名称或概念",且都面临同一个追问:如果共相不真实,我们的普遍词语("牛")何以能在所有的牛身上通用?
亚里士多德不像柏拉图那样主张共相超越于殊相而独立存在;他的温和实在论认为共相存在于殊相之中(in re),介于柏拉图与唯名论之间。因此,陈那的论敌(正理派)更接近柏拉图,而陈那本人更接近唯名论,亚里士多德的路线在印度的量论辩争里没有直接的对应人物。4
陈那在这里的原创之处还在于:奥卡姆和西方唯名论者通常还是接受语言能有效使用,只是否认共相是独立实体;陈那则进一步追问"语言如何可能",并给出了遮诠论(apoha)这个纯否定性的答案:词语靠排除不属于这个范畴的东西来划定意义,并不通过正面指称来运作。这个方案在西方哲学的唯名论传统里没有直接对应,更接近弗雷格之后的否定性语义学讨论,是陈那对这道跨文化共同问题的一个独特回答。
五、自证分:认识的自我把握¶
陈那把自证分(svasaṃvedana,self-cognition)列为现量的一种(内证现量),这是他对唯识认识论的直接继承与深化。
自证分的基本主张:当一次认识活动发生时,这个认识活动不只是认识了一个外部(或相分层面的)对象,它同时也在自我认识;认识活动对自身是"明知的"(luminous),不需要另一个认识活动来认识它。
从唯识的理论背景看(6.3节),这是为了解决"认识如何被知道"的问题:如果每一次认识都需要另一个认识来认识它,会导致无穷后退;自证分截断这个后退,说认识活动是自明的(self-illuminating)。
陈那的论证以"记忆"为证。我们能回忆起过去的经验:"我曾经感知到一棵树"。这个回忆的内容,包括那次感知的认识内容(树)以及那次感知本身(感知的行为)。如果感知行为没有被某种方式认识和记录下来,我们怎么能在之后回忆起它?因此,感知在发生时,就以某种方式认识了自身(自证),否则记忆无从产生。2
南传阿毗达磨对同一个现象提供了一个不需要自证分的解释:记忆不需要"感知当时认识了自己",只需要想蕴(saññā,梵 saṃjñā,心所之一)在感知发生时自动"标记"(取相)对象,把它的特征印记留下来。此后,意识(mano-viññāṇa)以意识对象为所缘,能够取之前发生过的某一时刻的对象(或其印记)作为当下认知的内容。这就是记忆的机制。在这套系统里,当下的认识活动不需要在发生时同时认识自身;它只需要取一个过去的心理事件作为对象,想蕴的标记功能保证了这个过去的事件是可取的。
南传不只提供了另一条路,它正面否定了陈那所需的前提。《论事》第五品第九论记上座部的问答:若有对当下的智,以彼智能知彼智吗?答"不应说";若许,就等于说以彼剑斩彼剑、以彼指端触彼指端。5 对当下的认识只能由后来的智知道,英译者给这一页的页眉就写作"对当下的知识是回溯的"。《清净道论》给想下的定义补上另一半:想以认知为相,以作再认之缘的记号为用,如木匠在木料上作记号。6 认知当时只打记号,再认是以后的事。这也不是上座部一家之见。《大毗婆沙论》卷九为"止他宗"而破大众部"心心所法能了自性,如灯能照自他"之说,立"自性不知自性",理由之一是"世间现见,指端不自触,刀刃不自割,瞳子不自见",之二是佛说眼与色为缘生眼识,识若自知,二缘生识的安立便不成立。7 刀不自割的比喻,月称之前阿毗达磨两边早已在用;自证分继承的是大众部与经部一线,不是阿毗达磨的共识。
于是要问的不再是南传有没有办法,是陈那的回退论证到底假设了什么。《集量论》第一品的推理是:若说识如色等由另一识来经验,不成,因为由另一识经验便无穷,那另一识后来也会被记忆,故也须被再一识经验。8 这条推理默认每一个心都必须被知道。阿毗达磨的模型不接受这条默认:心路一条接一条,只有被后起的意门心路取为所缘的那个心才被知道,其余落回有分,无人再问,链条就停在那里。回退是潜在的,不是现实的。陈那的第一条前提,未经验者不得有记忆,经验上也站不稳:记忆研究把"记得自己曾看见"归入来源监测,对经验来源的判断是事后作出的,可错;在一项实验里,二十四名受试者中有六人在诱导下"记起"了童年从未发生过的一次走失。9 记忆若能无中生有,它就证不出那次认知当时已自知。当代意识哲学的高阶理论给出的是同一个答复:使一个心理状态成为有意识的,是一个以它为对象的高阶思想,而这个高阶思想本身通常不是有意识的,只有再去内省时才有第三阶,所以没有无穷回退。10
陈那系真正守的是另一层。他们对月称的答复是,自证不是主体知对象的关系,是认识活动自带的呈现方式(见下)。把这一层说到底的是现象学:布伦塔诺说每一心理行为以自身为第二对象,萨特说意识对自身有一种非设定的意识,否则无穷,扎哈维称之为最小自我的"为我性"。11 这场分歧在十九世纪已打过一回:孔德说思者不能一分为二而自观,密尔答以内心之事可借记忆之媒介在知觉之后的一刻研究,我们对自己智性活动的最好知识多半由此得来;布伦塔诺正是为答孔德而立第二对象之说。12 这一层不是关于后念的断言,后念的模型驳不倒它。南传能答的只有一句:那种当下自带的呈现,是识了别对象加上极快的后续心路合成的,被体验为同时。两边在当代各有名字,高阶理论与同序理论;一部论集把两边放在一起,Thompson 正面处理记忆论证,Siderits 替阿毗达磨辩护主体性可被还原,Dreyfus 以法称立自证,Zahavi 立最小自我。13 本书的判断是:回退论证不成立,呈现一层留给对手。
月称对自证分的批驳(5.5节)正是针对这个论证:月称说,刀不能砍自己,识不能认识自身。陈那系的回应是:这里的"自我认识"并不是一个认识关系(主体认识对象);它指的是认识活动的一种内在自明性,是认识本身的存在方式。这场争论在6.5节的中观—唯识之争里已经呈现。
六、遮诠论(apoha):词语如何指称¶
遮诠论(apoha-vāda)是陈那最具原创性的哲学贡献之一,处理的是语言哲学的核心问题:词语是如何指称事物的?
问题的背景
正理派和弥曼差派都承认"共相实在论":词语之所以能指称一类事物(如"牛"能指称所有的牛),是因为那类事物共享一个真实存在的共同属性("牛性",gotva)。词语直接指称这个共同属性。
陈那拒绝共相实在论(只有自相是真实的)。但如果共相不存在,词语如何指称?如果"牛"不指称某个叫"牛性"的普遍属性,它何以能用于所有的牛而不用于其他东西?
陈那的回答
词语并不通过正面地指称某个共同属性来运作。它通过排除(vyāvṛtti,遮)不属于这个词的范畴来实现指称。"牛"这个词并不指称一个叫"牛性"的实体;它通过排除所有不是牛的东西(非牛),来划定一个适用范围。这就是"遮诠":词义通过遮除(排除)来确立,不通过正面指称(表诠)确立。14
有一个文化史的细节,值得附带指出。印度哲学和语言学从帕尼尼以来,哲学举例几乎以"牛"(go, gavī)为第一名词:"牛性"(gotva)是胜论和正理派讨论共相时的首选例证,陈那的遮诠论也毫不例外地用"牛/非牛"来演示。这显然与牛在印度文化中极高的地位有关(牛在印度教传统里是神圣的,是整个文明里最重要的动物)。中世纪欧洲的共相之争,则几乎以"马性"(equinitas,horseness)为同等地位的标准例词:波菲利的《导论》(Isagoge)提出共相问题时就以"马"举例,伊斯兰哲学家阿维森纳将这一用法系统化,再由欧洲经院哲学接续。马在中世纪欧洲是最重要的动物(战争、农耕、运输一概靠它),与牛在印度的地位形成了一种镜像。同样的哲学问题,两个文明各用自己文化里最显要的动物来举例。这倒是一个小小的文化人类学观察,碰巧出现在这道跨文化共同难题的正中央。
用现代语言说,这非常接近一种否定性的语义理论:一个词的意思不在它指称的那个正面实体,而在它所排除的那个否定集合。"牛"的意思就是"非非牛":排除非牛的那个范围。
这个理论的优势:它不需要承认共相实在(共相不存在),但仍然能解释词语为何能在同类事物间普遍适用。
这个理论的问题:如果词义是通过排除非牛来确立的,那"非牛"这个概念是如何确立的?弥曼差派的库马里拉(Kumārila Bhaṭṭa)对此提出了著名的批驳:划定"非牛"的范围,似乎预设了我们已经知道什么是牛,否则无法知道什么需要被排除。这形成了循环。法称(下一章)对遮诠论作了进一步的修正和辩护,引入因果功效来解释词语与事物的联系;这个修正是否真正走出循环,还是把循环转移到了效果分类的层面,下一章第六节将正面讨论。14
义理对照(非历史影响):遮诠论在西方语言哲学里有一个结构上惊人相似的独立发展: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1916年的《普通语言学教程》。索绪尔的核心主张是:语言符号没有正面的内容,只有差异;"任何语言概念的特性都不来自于它的正面内容,而来自于它与系统中其他要素的关系"。用索绪尔自己的名句说,"在语言里只有差异,没有正面的词项"。这个"语言意义纯粹是差异性的"论断,与遮诠论"词义通过排除确立、不由正面指称确立"在结构上几乎完全对应。两者都拒绝"词语直接指向正面的普遍实体",都把词义建立在与他者的关系(差异/排除)上,且都是对共相实在论的一种反叛;只是出发点不同:陈那从本体论的唯名论出发,索绪尔从语言学的结构主义出发。库马里拉对陈那的循环批评("划定非牛的范围已经预设知道牛"),在索绪尔的框架里同样出现:如果所有符号都靠差异来定义,这个差异系统如何获得它的第一个锚点?这是两套理论共同面对的未解难题。
七、因三相:逻辑学的改革¶
陈那对印度逻辑学的另一个重大贡献,是把"因三相"(trirūpa-hetu,三个特征的论据)定型为比量有效性的形式条件。
传统正理派使用五支作法(宗、因、喻、合、结)。陈那把它简化为三支,还为"因"(推论的理由)建立了三个必要条件:
| 因三相 | 梵文 | 含义 |
|---|---|---|
| 第一相:遍是宗法性 | pakṣadharmatva | 因(理由)须于宗之有法上遍成立,即遍为宗(命题主项)的属性 |
| 第二相:同品定有性 | sapakṣe sattvam | 因须在已知同品中出现,可遍有,也可一分有 |
| 第三相:异品遍无性 | vipakṣe 'sattvam | 在已确定不具所立法的异品中,因须遍无 |
以一个经典例子说明:推论"山上有火",理由是"山上有烟"。
- 第一相(宗法性):烟是山的属性,这是推论起点。
- 第二相(同品定有性):厨房等已知有火的同品中可以见到烟,并非凡有火处都有烟。
- 第三相(异品遍无性):在已确定无火的异品中,烟须遍无;确认不存在“无火却有烟”的反例。
满足这三相的理由,才能支撑一个有效的推论。15
借现代符号说明,以 H 表示因、S 表示所立法,所需遍充方向是 H→S,不能倒转成 S→H。同品中的实例提供正面依据,异品中排除反例;同品、异品怎样划定,以及如何把关系用于待证主项,是进一步需要论证的问题。这种现代说明,不等于断言三相的字面条件已构成一套没有解释争议的现代充分条件系统。15
义理对照(非历史影响):因三相的结构,与西方逻辑传统有两处值得比较的平行。
其一是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syllogism,约公元前4世纪)。亚里士多德也把有效推论的条件形式化,典型形式是“凡人皆有死,苏格拉底是人,故苏格拉底有死”。它通过已承认的普遍命题和个别前提推出结论。这里须分开两个问题:一是从已承认的普遍关系推出结论,二是这种关系何以成立。讨论烟火推论时,两者都需要处理,不能仅以演绎/归纳二分把两个传统整体对立。
其二是穆勒的归纳逻辑(John Stuart Mill,《逻辑体系》)。其求同法要求所比较的现象实例只有一个共同的相关因素,由此寻找原因或结果;求异法要求现象出现与不出现的两例,除一个因素外,其他相关条件相同,由此辨识原因、结果或原因中不可缺少的部分。16 因三相与这两法都重视正反事例,可以作有限的比较;但穆勒对其他相关条件的排除与控制另有要求,不能把两者当作几乎一一对应的同一形式。
陈那还发展了“因轮”(hetucakra)图式,把因在同品、异品中的各种分布系统排列出来,类似于真值表。第2式与第8式列为正因;其中第8式允许因在同品中一分有,在异品中遍无。这也说明,同品定有不要求凡具所立法者都具该因。1
八、对外道认识论的挑战¶
陈那的量论,从一开始就是在与婆罗门各派的竞争中发展出来的。
与正理派(Nyāya)的争论
正理派以逻辑学为看家功夫,承认四种正量,以共相实在论为认识论基础。陈那的核心批评:共相不是独立的实在,只有自相是真实的;正理派的四种正量可以简化为两种;正理派的因没有满足真正的逻辑有效性条件(三相)。
正理派的回应者,主要是六世纪后半至七世纪初的乌德约塔卡罗(Uddyotakara,约550—610),他写了《正理评》来逐条反驳陈那。这场交锋,是印度思想史上最著名的跨派哲学争论之一,直接推动了法称(Dharmakīrti)的进一步发展(下一章)。
与弥曼差派的争论
弥曼差派的库马里拉(Kumārila Bhaṭṭa,约600—700)是陈那遮诠论的主要批评者。他认为,陈那的遮诠论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们能把"非牛"的范围划定出来;这个划定本身似乎预设了我们已经知道什么是牛,形成了循环。17法称对遮诠论的修正(引入因果关系来解释词语与事物的联系),正是对这类批评的回应。
九、历史影响¶
在印度
陈那开创的量论传统,在印度佛教里引发了长达两百年以上的持续发展。法称(Dharmakīrti,约600—660)是他的最重要的继承者,在他的基础上建立了一套更为精密的认识论与逻辑体系(下一章)。这条传统通称"陈那—法称传统"或"佛教量论传统",在那烂陀寺形成了一个重要的学术流派,与中观和唯识并列。
在汉地
玄奘译出陈那《因明正理门论》与商羯罗主《因明入正理论》,其弟子窥基为后者作《因明入正理论疏》(即《因明大疏》),这奠定了汉地因明学的基础。但汉地因明学的影响相当有限:它被作为一门专门的技艺学习,没有与中观或天台等主流思想发生深度的哲学融合。汉地佛教的主轴是如来藏与禅,量论的精密论争在这个土壤里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在藏地
法称的主要著作(尤其是《量评释》)被系统翻译和研究,成为藏传佛学院教育的核心科目之一。格鲁派传统把量论(因明)与中观(见)结合,认为两者是同一修行道上不同层面的工作:因明处理世俗认识的有效性条件,中观处理胜义层面的空性分析。这种结合,使陈那—法称传统在藏传佛教里获得了相当于"逻辑工具书"的地位。修行者要在论辩中维持自己的中观立场,需要量论提供工具。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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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chard P. Hayes. Dignāga on the Interpretation of Signs. Dordrecht: Kluwer, 1988.(陈那认识论与遮诠论的全面研究;含《集量论》相关章节的英译与分析) ↩↩↩
-
Ernst Steinkellner. Dignāga's Pramāṇasamuccaya, Chapter 1: A Hypothetical Reconstruction of the Sanskrit Text. Vienna: Austrian Academy of Sciences (IKGA), 2005,线上刊布.(梵文重构与英译) ↩↩
-
Georges Dreyfus. Recognizing Reality: Dharmakīrti's Philosophy and Its Tibetan Interpretations. Albany: SUNY Press, 1997, pp. 60–82, 127–68, 217–60, 428–47(自相、共相、遮诠与瑜伽行解释);乌德约塔卡罗的近似生卒见p.xvi年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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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遮诠论径直判作唯名论,是通行的对照,但不是定论,现代研究于此有争议。Georges B. J. Dreyfus. Recognizing Reality: Dharmakīrti's Philosophy and Its Tibetan Interpretations. Albany: SUNY Press, 1997,论法称一系的共相问题时,即把它放在实在论与唯名论之间反复权衡,其第八章题作 "The Purview of the 'Real'"(起书内第 86 页),第二部分更整部题作 "Ontology and Philosophy of Language"(书内第 186 页处在其中)。晚近的专题论集见 Mark Siderits, Tom Tillemans and Arindam Chakrabarti (eds.). Apoha: Buddhist Nominalism and Human Cognition.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1,书名虽用 nominalism 一词,各篇的取向并不一致,如书内第 52 页一篇题作 "How to Talk about Ineffable Things",讨论的正是遮诠所排除者究竟是不是概念。本书正文用唯名论作对照,只取其与实在论相对这一面,不谓陈那即西方意义上的唯名论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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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事》第五品第九论《现在智论》(Kathāvatthu V.9, Paccuppannañāṇakathā),罗马字本据 VRI 第六次结集版:"tena ñāṇena taṃ ñāṇaṃ jānātīti? Na hevaṃ vattabbe";"tena khaggena taṃ khaggaṃ chindati … tena aṅgulaggena taṃ aṅgulaggaṃ parāmasati … Na hevaṃ vattabbe"。英译 Shwe Zan Aung and C. A. F. Rhys Davids, Points of Controversy, London: Pali Text Society, 1915, pp. 183–184,该页页眉作 "Knowledge of the Present is Retrospecti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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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净道论》第十四品第一三〇节,罗马字本据 VRI:"sabbāva sañjānanalakkhaṇā, tadevetanti puna sañjānanapaccayanimittakaraṇarasā dāruādīsu tacchakādayo viya"。英译 Bhikkhu Ñāṇamoli, The Path of Purification, Kandy: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 XIV.1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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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九(T27, no. 1545, p. 42c):"謂或有執心心所法能了自性,如大眾部。彼作是說:智等能了為自性故,能了自他,如燈能照為自性故,能照自他";"有說,世間現見,指端不自觸,刀刃不自割,瞳子不自見,壯士不自負,是故自性不知自性";"若自性知自性者,世尊不應安立二緣生於六識"。卷二十(p. 104a)论自性于自性非能作因,再用"指端不自觸,眼不自見,刀不自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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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量论》第一品第十一至十二颂及自注,Steinkellner 重构本(见前注)p. 5:"syād etat – rūpādivaj jñānasyāpi jñānāntareṇānubhavaḥ. tad apy ayuktam, yasmāj jñānāntareṇānubhave 'navasthā … tatrāpi hi smṛtiḥ … tasmād avaśyaṃ svasaṃvedyatā jñānasyābhyupey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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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en J. Mitchell and Marcia K. Johnson, "Source Monitoring: Attributing Mental Experiences," in The Oxford Handbook of Memory, ed. Endel Tulving and Fergus I. M. Craik,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pp. 179–195;Elizabeth F. Loftus and Jacqueline E. Pickrell, "The Formation of False Memories," Psychiatric Annals 25, no. 12 (1995): 720–725,二十四人中六人(25%)形成了在商场走失的错误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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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ter Carruthers and Rocco Gennaro, "Higher-Order Theories of Consciousness," 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first published 3 April 2001, substantive revision 9 January 2026, §4 "Higher-Order Thought Theory (1): Actualist":对无穷回退之诘,"标准而广被接受的答复"是当 M 为有意识时,关于 M 的高阶思想本身并不是有意识的(引 Rosenthal 1986, 2005)。罗森塔尔本人的陈述见 David M. Rosenthal, "Consciousness and the Mind," Iyyun: The Jerusalem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51 (2002): 227–251;经验证据的综述见 Hakwan Lau and David Rosenthal, "Empirical Support for Higher-Order Theories of Conscious Awareness,"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15, no. 8 (2011): 365–373;Richard Brown, Hakwan Lau, and Joseph E. LeDoux, "Understanding the Higher-Order Approach to Consciousness,"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23, no. 9 (2019): 754–768。一阶一方的代表是 Ned Block, "Consciousness, Accessibility, and the Mesh between Psychology and Neuroscience,"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30 (2007): 481–499。元认知准确度可与一阶作业成绩、主观信心分离并系于前额叶前部的结构差异,见 Stephen M. Fleming et al., "Relating Introspective Accuracy to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Brain Structure," Science 329 (2010): 1541–15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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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z Brentano, Psychology from an Empirical Standpoint, trans. Antos C. Rancurello, D. B. Terrell, and Linda L. McAlister,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73, pp. 128, 153:听的行为是听这一行为的"第二对象",每一心理行为有一个双重对象。Dan Zahavi, Self-Awareness and Alterity: A Phenomenological Investigation, new ed.,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2020, chap. 2, pp. 16–39,论无穷回退在 pp. 20–23。萨特之说据《自我的超越性》与《存在与虚无》导论转述,不引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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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Stuart Mill, Auguste Comte and Positivism, London: N. Trübner, 1865, p. 64:"a fact may be studied through the medium of memory, not at the very moment of our perceiving it, but the moment after: and this is really the mode in which our best knowledge of our intellectual acts is generally acquir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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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k Siderits, Evan Thompson, and Dan Zahavi, eds., Self, No Self? Perspectives from Analytical, Phenomenological, and Indian Tradition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Dan Zahavi, "The Experiential Self: Objections and Clarifications," pp. 56–78;Georges Dreyfus, "Self and Subjectivity: A Middle Way Approach," pp. 114–156;Evan Thompson, "Self-No-Self? Memory and Reflexive Awareness," pp. 157–175;Mark Siderits, "Buddhas as Zombies: A Buddhist Reduction of Subjectivity," pp. 308–332。另见 Georges B. J. Dreyfus, Recognizing Reality: Dharmakīrti's Philosophy and Its Tibetan Interpreters,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7, chap. 25, pp. 400–415;Jay L. Garfield, Engaging Buddhism: Why It Matters to Philosoph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5, chap.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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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k Siderits, Tom Tillemans, and Arindam Chakrabarti (eds.). Apoha: Buddhist Nominalism and Human Cognition.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1.(遮诠论的多角度研究文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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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 Tillemans. Scripture, Logic, Language: Essays on Dharmakīrti and His Tibetan Successors. Boston: Wisdom, 1999, pp. 69, 80, 82 n. 3, 89–91;后数页涉及同品的界定及是否包括待证主项的解释分歧。另见 Richard P. Hayes, Dignāga on the Interpretation of Signs. Dordrecht: Kluwer, 1988, pp. 147–148、239–240;所译《集量论》及自注2.5允许因在同品中遍有或一分有。因轮第2、8式及其论证范围,见同书 pp. 121–1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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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Stuart Mill. A System of Logic, Ratiocinative and Inductive. 8th ed. New York: Harper & Brothers, 1882, Book III, Chapter VIII, §§1–4;求同、求异两法分别见§§1、2,§4另论两法并用。原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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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马里拉此难出《颂释补》(Ślokavārttika)遮诠品(Apohavāda),据 Svāmī Dvārikādāsa Śāstrī 校订本(附 Pārthasārathi Miśra 疏 Nyāyaratnākara,Varanasi: Tara Publications, 1978),该品起书内第 400 页。循环之难见第 83、84 颂(书内第 415 至 416 页):"siddhaś cāgaur apohyeta goniṣedhātmakaś ca saḥ | tatra gaur eva vaktavyo nañā yaḥ pratiṣidhyate || sa ced agonivṛttyātmā bhaved anyonyasaṃśrayaḥ | siddhaś ced gaur apohārthaṃ vṛthāpohaprakalpanā ||",意谓:所遣的"非牛"须先成立,而它本身即是对牛的否定,所以先得说出否定词所否定的那个牛;这个牛若又只是"遣非牛",便成互相依待(anyonyasaṃśraya);若为了遣非牛而先已成立牛,遮诠之设便是多余。第 85 颂前半复申其意:"gavy asiddhe tv agaur nāsti tadabhāve ca gauḥ kutaḥ",牛不成立则无非牛,非牛既无,牛又从何而来。其论难与佛教一方的回应,寂护《摄真实论》及莲花戒释的遮诠一品逐条录存,可以对读:Ganganatha Jha (trans.). The Tattvasaṅgraha of Śāntarakṣita, with the Commentary of Kamalaśīla. Vol. 1. Baroda: Oriental Institute, 1937。该品题作 "Examination of the Import of Words"(Śabdārthaparīkṣā),起书内第 489 页,通篇以 Kumārila 为主要论敌,屡以"as urged by Kumārila"标其语,如书内第 563 页驳其"The difference from the Variegated Cow is equally present in the Black Cow and in the Horse"一难,第 571 页驳其"Negation is not Negation"一难。正文所述循环之难,即上引三颂的撮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