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上 十四无记与早期佛教形而上学的轮廓

鬘童子(Māluṅkyaputta)的发难,是早期文献里最直白的一次摊牌。这位比丘独坐静处时想到:世界常还是无常,有边还是无边,命与身是一还是异,如来死后有还是无,这些问题世尊一概不答;若再不给出答复,他就舍戒还俗。佛陀的回应分两步。第一步是拆穿要挟:我从不曾许诺谁,入我法中便告知世界常还是无常;你像中了毒箭的人,不肯先拔箭,倒要问清射手的种姓、名字、身量、弓弦的材质,问题未及问完,人已经死了。第二步常被读得轻了:无论世界常还是无常,生老病死忧悲恼苦都摆在眼前,而我所教的,正是此苦的止息。1

这个场景,上部第一篇第五章已经讲过。本章把它重新摊开,是因为搁置本身还有一层结构没有讲透:哪些问题被搁置、各配几种问法,这份清单的编排方式,本身就是一份没有写成文字的形而上学表态。

无记的题目与版本。 先把清单列全。汉译与说一切有部传统所传为十四无记(梵 avyākṛta,巴利 avyākata,义为不予记说),四组:世界在时间上,常、无常、亦常亦无常、非常非无常;世界在空间上,有边、无边、亦有边亦无边、非有边非无边;如来死后,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命与身,是一,还是异。前三组各四句,末一组两句,合为十四。巴利尼柯耶所传则是十无记:时空两组与命身一组各只两句,唯独如来死后一组保留全部四句。2 同一批问题,两种编排,所差的四句全部落在时空两组的后两句上。

两份清单并排如下。

题目 十四无记(汉译与有部所传) 十无记(巴利尼柯耶所传)
世界在时间上 常、无常、亦常亦无常、非常非无常 常、无常
世界在空间上 有边、无边、亦有边亦无边、非有边非无边 有边、无边
如来死后 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 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
命与身 一、异 一、异
合计 十四句 十句

这批题目还有一张更大的底图。长部第一经梵网经,把当时沙门婆罗门关于自我与世界的立场编成六十二见:依过去而起的十八见,是常论四种、部分常论四种、边无边论四种、不死矫乱四种、无因论两种;依未来而起的四十四见,是有想论十六、无想论八、非有想非无想论八、断灭论七、现法涅槃论五。3 无记的题目几乎都能在这张目录上找到同族的营地:无记是关口,六十二见是关外的旷野。更要紧的是梵网经收网的手法。它对诸见大体上也有破斥的意思,但真正的机关在收尾处:这些见解统统是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的产物,对见解的执取(见取)自身就是缘起链上的一环。上部第一篇第五章已经点明这层读法:把见还原成一串有条件的心理事件,当症状来诊断,而非当命题来论战。所以旷野的地形有两层,一层是各营地各自的主张,另一层是生出全部营地的同一套心理机制;诊断的细部,归本篇第四章。

形式即信息。 对搁置的解释,最常见的一路是实用主义的:毒箭喻自己就把话说满了,这些问题不引向离欲与灭苦,所以不答。这个解释是对的,但它只回答了为什么不答,没有回答为什么这几题不可答,更解释不了一个细节:为什么有的题目配四句,有的只配两句。本书认为,句式的编排本身是信息,形式在替内容说话;而在这一点上,十无记比十四无记说得更清楚。

十四无记把时间、空间、如来死后整成清一色的四句。四句(catuṣkoṭi)穷尽谓述的排列:是,否,亦是亦否,非是非否。清一色的四句像论辩手册的格式:整齐,便于记诵,也便于在辩场上逐句遮破;整齐的代价,是抹平了问题之间的类型差异。十无记的不对称恰恰精巧:时空只配两句,如来死后配足四句。由此可见的读法是:两类问题之不可答,机理并不相同。

时空一类,错在范畴。问世界在时间上有没有起点、在空间上有没有边界,是把时间与空间当作自带属性的对象来问。可若时空并非基本属性,只是依诸行而立的衍生结构,这些问句便只在语法上成句,在存在论上没有着落。正反两答同因而败:说常与说无常,都先默认了有一个能够荷担常或无常的时间实体。错配只需两句即可展示,肯定与否定同归于尽,不需要动用亦常亦无常这样的奇句。现代物理中把时空当作衍生结构处理的诸方案,可以给现代读者作一幅帮助理解的图示;但本章的论证不倚仗物理,物理在此只示范一件事:时空非基本,是一个可理解、可严肃持有的立场。西方哲学里最近的亲戚是康德的二律背反:世界有始与无始双方都能立证,恰恰因为问题把经验的形式误当成了自在对象的属性。4

如来死后一类,先要做一个概念辨析。此处所问,实为无余涅槃(般涅槃,parinibbāna)之域。传统把涅槃分说为二:有余依涅槃(sa-upādisesa-nibbāna)指现法中苦的止息,烦恼已尽而五蕴余存,阿罗汉行走人间,说法、乞食、生病、衰老;无余依涅槃(anupādisesa-nibbāna)指此生尽后,不再有任何余依。5 有余涅槃是苦尽,还是一种可以安立的存在状态,本身尚待辨析;但无论取哪一读,它都在世间法之内:可以指认,可以谓述,可以说此人贪尽、嗔尽、痴尽。无余涅槃则不然:它与世间法无法产生正面关联,没有处所可指,没有时段可限,没有属性可挂。于是这一组的错,比时空之问更深一层:不在问错了对象,在谓述本身失效。四句恰好穷尽谓述的逻辑空间,四句全遮,等于宣告这块领域不归谓述管辖:二分不行,合取不行,双重否定也不行。究竟该说这是逻辑的界限,还是谓述与概念化的界限,本书暂不判定,第二章借火喻与现象学的进路再作细究。经文自己给的路标很清楚。婆蹉衢多问熄灭之火去了何方,佛陀反问:火依薪而燃,薪尽火灭,问它去东去西,还成话吗。6 阿奴罗度经把话推到极处:现法之中,如来尚不可得,何况死后。7

命身一类,是全表最沉默的角落。两个版本里它都只有两句:命即是身,命异身异;从未被四句化。形式上与十无记里的时空同款,题目却从宇宙的边界换到了人格同一性:命(jīva)与身体,是一还是异。它与已经立起的无我之间,有一条明摆着的张力:无我已明白宣说,命身之问却仍被置答。对此至少有两读。一读是问题预设了命这个实体,答一与答异都先承认了它,所以置答与拒斥同功;另一读是教法在人格同一性上留了一间悬室,把话头交给了后世:上部第三篇第五、六章的补特伽罗之争,正是这间悬室里长出的公案。十四无记的编排像是暗示命身自成一类,但更原始的层位是否真作了这个区分,现存文本读不出来;此处如实登记,不强作解人。至于十与十四孰先孰后,四句化从十到十四的扩张像是论辩格式定型的痕迹,若此说成立,十无记的不对称更可能保存了原初的分判;本书倾向此读,但两个传本的先后学界尚无定论,此处不作断言。

三类不可答,机理、句数与去处并排一处:

关口 所问 不可答的机理 十无记给几句 往下的处置
范畴错配 世界在时间上有无起点,在空间上有无边界 把时空当成自带属性的对象来问;肯定与否定同因而败 两句 无始一问归第五章
谓述失效 如来死后,即无余涅槃之域 与世间法无正面关联,无处所、无时段、无属性可挂,故四句全遮 四句 第二章借火喻与现象学细究
悬而未决 命与身,是一还是异 或说问句先预设了命,答一答异同归承认;或说教法在此留了一间悬室 两句 第三章合上一半案卷,余归上部第三篇第五、六章

确实谈了的形而上学。 拒答清单的旁边要摆上承担清单,轮廓才画得出来。早期教法明白承担的立场,一件件排开:缘起,作为不待佛出世而法尔常住的规律(“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此法常住”8);业与果报的道德因果;隔世相续的轮回;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作为无为界,与有生有灭的诸行分属两类(“有不生、不有、不作、无为者”9)。此外还有一整套被随手使用的宇宙图:三界、六道、诸天。佛陀与梵天对话,向比丘说诸天的寿量,却从不停下来为这套图景安立存在论。这批立场都安然住在语言之内:可以陈说,可以论证,可以传授。

在承担与拒答之间,还有第三种姿态。增支部说四事不可思议,思之令人狂乱:佛之境界,禅者之境界,业的异熟,世界之思。10 它不是置答;它在思维四周划出警戒线:这条线不否认那里有事,只是宣告思维走不到。

把两张清单并排,本章的结论就自己显形了。不可答不是一块铁板,至少分成三种:范畴错配的不可答(时空),谓述失效的不可答(无余涅槃之域),悬而未决的命身之问。承担的立场住在墙内;被拒的问题分别停在性质不同的关口上;关外是六十二见的旷野,而旷野整个又被触、受、爱、取的谱系诊断罩住,缘起在这里做了两件事,对无因论与断灭论是正面破斥,对全部诸见是心理动力学的收网。早期佛教的形而上学轮廓,由这几条性质不同的边线合围而成:一刀切的反形而上学装不下它:这是一张有关口、有前线、有旷野的地图。这张地图,见本章下。至于这份克制后来守住了多少、泄漏从哪些缝隙发生,是第七章的题目,此处按下。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摩罗迦小经》(Cūḷamāluṅkya Sutta,MN 63)。英译见 Bhikkhu Ñāṇamoli and Bhikkhu Bodhi (trans.), The Middle Length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1995。汉译对应《中阿含·箭喻经》(第 221 经)。 

  2. 十四无记见《俱舍论·分别世品》所述及汉译《杂阿含》相应诸经(如第 962、963 经);巴利十无记见《相应部·无记相应》(SN 44)与《长部·布吒婆楼经》(DN 9)。两个清单的开合对照,是本章论证的起点。 

  3. 《梵网经》(Brahmajāla Sutta,DN 1)。英译见 Maurice Walshe (trans.), The Long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1995。汉译对应《长阿含·梵动经》。六十二见的分组与计数、以及经末“诸见皆缘触而起”的谱系诊断,均依此经。 

  4. Immanuel Kant.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1781/1787), "The Antinomy of Pure Reason"。世界在时间与空间上有限无限的正反双证,见第一组二律背反。 

  5. 《如是语》44(Itivuttaka 44):有余依与无余依两种涅槃界的正面分说。 

  6. 《婆蹉衢多火喻经》(Aggivacchagotta Sutta,MN 72)。英译见前引 Middle Length Discourses。汉译对应《杂阿含》第 962 经。 

  7. 《阿奴罗度经》(Anurādha Sutta,SN 22.86)。英译见 Bhikkhu Bodhi (trans.), The Connected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00。 

  8. 《杂阿含》第 296 经;巴利对应《相应部·因缘相应》(SN 12.20)。 

  9. 《自说》8.3(Udāna 8.3)。 

  10. 《增支部》4.77(Acinteyya Sutta):四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