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篇 大乘经解析:导读

本篇的位置。 下部前十篇处理的是论。论是有人替经文说话:阿毗达磨替《阿含》立纲目,中观替般若立证式,瑜伽行派替空义补一套心识的说明,天台与华严替一批经立判教的次第。论有论的长处,它把话说得可核;也有论的代价,读者见到的经文常常已经是论主取用过的经文。本篇处理经本身:不经论主转手,直接看经文在字面上说了什么。

本篇要办的事。 大乘经的通行读法有两种。一种是随文赞叹,把每一句都读成深意;一种是径直斥为空言,把每一句都读成修辞。两种读法都省事,也都不提供信息。本篇取第三种:用平实的语言把一部经的字面内容复述一遍,看复述之后还剩下多少;再看它在字面之外向读者暗示了什么;再看这些暗示在实际流通中把人引向了哪里。每章因此分四节:来历、它其实在说什么、它暗示了什么、它可能把人引到哪里去。

深奥感的来源。 大乘经给人的深奥印象,多半可以指认来源,且这些来源并不神秘。其一是否定句的密度。《心经》通行本正文二百六十字,无字二十一见,不字九见,空字七见;密集的否定使读者来不及在任一项上停留,未及理解已生敬意。其二是同一句式的反复,如《金刚经》的即非与是名。句式一旦反复,读者会认定其中藏着一条规则,于是转而猜规则,不再问该句在说什么。其三是整套名目的一次取消。《心经》取消的是阿毗达磨的全部教纲,五蕴、十二处、十八界、十二缘起、四谛、智与得,逐项加无。被取消的名目越完整,取消这一动作看上去越有分量。这三项都是文体上的安排。文体上的安排本身即是一项主张,值得据实描述,不必先判其为深或为浅。

几条自我约束。 其一,本篇读的是汉译,并且当作汉译来读。梵本、藏译与异译在关节处出入不小,凡出入影响判断的,随文注出;不影响的,不逐字比勘。其二,指出一部经可能误导,不等于判它说了假话。经文的字面往往是严的,误导多半发生在字面之外,发生在读者按日常语感补足的那一段。区分二者是本篇的主要工作。其三,本篇不替经文圆场。凡遇经文自身前后不齐之处,据实描述,不作缝合。

篇幅与规格。 本篇按解析写,逐段复述,不作略解。所引经文以《大正藏》本为准,通行流通本与之有异文的,随文注明。经文引录用简体,与上部第四篇、第五篇及下部第十八篇的既有引法一致。每章末附参考文献。

两章的走法。 第一章《心经》。它是一份取消清单加一段咒,全文的结构比通常想象的简单,难处在于清单取消到哪一步为止,以及咒段与前文是什么关系。第二章《金刚经》。它的核心是那条被称作三句的句式;本章先把经中该句式的五种措辞列出,据文本实况判定它并非一条统一的逻辑算子,随后处理经中占篇幅甚大而少有人讲的福德校量段。本篇先立此二章。其他流传较广的大乘经,取其重要章节续入,因体量所限,不取全经。

二章共见的一处接缝。 现有两章同属般若类经,共有一处形状相同的接缝,值得在此先记。两经都一面作彻底的否认,一面仍要交付效验:《心经》于无智亦无得之后接以无所得故,随即转入心无罣碍、无有恐怖、究竟涅槃;《金刚经》一面说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一面以近十处篇幅校量持经的福德。否认若不落到可交付的一侧,此二经比之早期教法便无所增益;落到那一侧,则须另有一项说明,而两经都未给出:《心经》缺的是谛别,《金刚经》缺的是劝持与所持之间的功能之别。第一章据上部第五篇第六章把前者判为第一类论证滑坡;第二章只记后者为两种取向的并置,未判其为自相矛盾。两章在此都不代经文作答。此点系于般若一系的说法方式,不是大乘经的通则;后续续入的经各有各的关节,不必同于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