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一切有部:三世实有、法体恒有¶
第三篇进入阿毗达磨。1.5说过,佛陀把"无我却相续"那道理论题留在了门外,自己止于描述与实践;后来要给这道题作系统说明的,正是各部派的阿毗达磨。2.2也说过,阿毗达磨晚出、各部不共。这一章看上座系里最庞大的一支说一切有部,以及它最重要的主张:三世实有、法体恒有。1
一、阿毗达磨:把"掌中之叶"拆开¶
阿毗达磨(abhidharma,"对法""胜法")的活计在于把经里散说的教法整理成一套严密的理论:把一切经验拆解到最小的真实单位"法"(dharma),给它们分类编目,再说明它们怎样刹那生灭、彼此为缘。
这里有个关键区分。一辆车、一个人,都只是"假有"(prajñapti-sat);拆开就没了,名字底下并无独立实体。拆到底剩下的那些法,才是真正"实有"(dravya-sat)的东西。说一切有部把法归为五类,细目留到下一章讲。后世论疏把五类各项合计为七十五,题作"五位七十五法",本书依汉传通行称法沿用这个名号,只是它并不出于有部自己的原典。2
要点出阿毗达磨的特质:它把1.5那种"类现象学"的、实践性的描述,转成了对存在本身的理论分析。1.5讲过,佛陀只递出"掌中一把叶",阿毗达磨却要把整片林子的叶子一一编号。这一步迈出去,新的问题随之而来;本章的主角就是其中最棘手的一个。
主要文本:《大毗婆沙论》与《俱舍论》
有部哲学以两部文本为最重要的依托。一是《大毗婆沙论》(Mahāvibhāṣā),约公元二世纪在迦湿弥罗编成,是对有部核心论书《发智论》的庞大集注,收录了有部内部的争辩与官方裁决;接受此论的学派被称作"毗婆沙师"(Vaibhāṣika,"持大论者")。下文第四节的四家之说,正记录在这部论里。二是《俱舍论》(Abhidharmakośa),约公元四至五世纪世亲(Vasubandhu)所著;世亲以略带经量部眼光系统呈现有部学说,并逐条加以批评,其后他转向唯识(第六篇),但《俱舍论》成了此后汉地与藏地学习阿毗达磨的标准教本。3 由此推断,今天中文、藏文语境里的"有部"多半已经过《俱舍论》过滤;世亲的批评视角也嵌进了叙述里,读者未必察觉。
在思想史的更宏观尺度上,阿毗达磨的学院化与基督教经院哲学(Scholasticism)可以并列对观,尽管两者相隔数百年、分属不同文明。两者的驱动力高度相似:都是试图用严密的理性,把各自传统里某个本质上抵抗系统化的核心真理说清楚;也都因此绵延数百年,产生了精细绝伦又争议不休的概念工程。
基督教经院哲学的困境在"神"那里。一个无限、全能、超越时间的存在,如何用为有限世间准备的逻辑范畴来把握?安瑟伦的本体论论证、阿奎那的五路证明、司各脱与奥卡姆在共相问题上的交锋,说到底都在追问同一道裂缝:理性触碰神的边界时,要么把神说小了,要么说不清楚。
佛教阿毗达磨的困境在"无我"那里。无我论一旦认真,业报、轮回、解脱就都成了悬案:谁造业、谁受果、谁得解脱?否定了自我,并没有终结对自我的追问,它把追问推进到更难辩驳的深处。有部以"三世实有"为锚、犊子部援引"不可说的补特伽罗"、经量部发明"种子"、瑜伽行派建立"阿赖耶识",每一步都是在无我的裂缝上又叠了一层理论;每一层都暂时稳住了问题,也同时为下一批批评者提供了新的靶子。
二、时间引出的难题¶
说一切有部接受两条几乎所有部派都认的前提:一切法刹那生灭(极短一瞬即灭),以及无我(没有贯穿的实体)。把这两条推到底,立刻引出几个绕不过去的难题:
- 业怎么跨时结果:今日造业,果报可能在多年后、甚至来世才现。若过去的业一造完就彻底归于乌有,它何以还能在遥远的将来招出果来?无中不能生有。
- 怎么认识过去与未来:人能回忆往事、能预想未来。而有部坚持,识的生起必有真实的所缘(认识总是"认识某个对象")。若过去、未来之物根本不存在,缘它而起的那个认识,岂不成了无对象的空转?13
- 相续靠什么挂住:没有自我,刹那灭的法流又何以前后接续?
由此可见,刹那灭加无我,反而把"过去与未来到底存不存在"逼成了非答不可的问题。说一切有部的答案很大胆:过去与未来的法,也存在。
那佛陀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言明¶
至此应当停下来问一句:从本章的有部起,往后一个个部派,争的其实是同一道题:无我之下,相续如何可能(1.5那道头号难题)。既然这道题这么关键、又被本书在1.5摊开说清楚了,佛陀当初为什么不干脆把答案言明,免得后人争论上千年?
先排除一个容易想到、却不对的答案:有人以为佛陀是找不到一套足够严密的形上学说法,怕话一出口就露破绽被人钻空子,才宁可不说;仿佛只要当年把"形而上学的城墙"铸得够牢,这场流变就能避免。本书立场:问题根本不在城墙牢不牢。
理由有两层,与1.5一脉相承。其一,这道题在描述的层面本就没有一个"形上答案"等着被揭示。1.5说过,"谁在相续"在如实观照下已经化解:只有一束依缘流转的现象,既不需要、也找不到一个承担者;要去"言明"的那个东西(一个能交代相续如何运作的实体或机制),根本不存在。佛陀给人的,是让人自己看破的那套做法(无我的观、无记的搁置、筏喻的提醒4),并没有给一条可供背诵的定论。顺带一提,就算把教法换成"现象学"这类描述性的定性,也无法阻断后续的追问;细看经验本身,照样会引出"这呈现者究竟是何种存在"的形上追问(1.5已拿胡塞尔的"先验自我"作过对照)。描述性的框架并不能把形上学拒之门外,反倒更像入口。
其二,更重要的是:就算佛陀真去铸一座最牢的城墙、立一条最严密的定说,也挡不住后面的事,因为人心总要在里头再抓一个究竟的本体(渴爱、我慢、戏论),定说越严密,抓取越往里钻,把它再次实体化、再次开战。本章的有部正是活样本:它接过这道题,答案是"法体三世恒有",像一座铸得相当结实的城墙;结果并没有终结争论,反倒引爆了更多争论(经量部、犊子部,乃至大乘中观,全冲它而来)。这只手还会反过来缠住一切:把刹那现象固化为"究竟法",把"空"执为一种见(龙树因此要说空亦须空,见第五篇第一章),把涅槃实体化为常住的真我(参1.5论涅槃一节,及第七篇如来藏)。连过河的筏,都有人奉为珍宝,不肯放下;佛陀明明说,法如筏,到岸当舍。
所以佛陀的"不言明",不出于无力铸墙。他看穿的是铸墙本身就误入歧途:要安立的那个形上答案并不存在,硬安一个,只会喂大那只抓取的手。本章往下、乃至整个第三篇,看的正是这只手如何一座接一座地铸墙,又如何一座接一座被推倒。
三、三世实有,法体恒有¶
"说一切有"得名的由来就在这里:主张一切法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中都"有"(sarva-asti,一切存在)。5
但需要立刻说准确,否则容易误解为"过去和未来跟现在一样在活动着"。有部的精确说法是把"体"与"用"分开:
- 法体(svabhāva,自性)恒有:每一个法的自性,在三世中恒有。须留意,有部并不因此承认诸行是常:恒有的是法体,诸行与有为四相相合,仍判为无常。14
- 作用(kāritra)只在现在:一个法只有落到"现在"这一位时,才起它那一刹那的作用;作用一过,它就"落谢"入过去。15
所以一个法并没有先从无到有地"冒出来"、再从有到无地"消失"。它一直都在;变的只是它的时态身份:未来位(体已有,尚未起用)、现在位(正起作用)、过去位(体仍有,作用已息)。

这样三个难题就都有了着落:过去的业其体仍在,故能为后来的果作缘;过去、未来之物其体仍在,故缘它的认识有真实对象;法流前后皆有体可凭,相续便不落空。代价是承认了一种恒存的"法体"。这一代价,第五节再行清算。
另有一处张力需要指出。1.5讲过《迦旃延氏经》,佛陀把"一切存在"列为应避的一端。说一切有部偏偏以"一切(三世)有"立宗,名号本身就与这句经文直接相抵。日后经量部与龙树的中观,正是抓住这一点展开集中批评(见本章第五节与第五篇中观诸章)。
相抵之处不止"有"这一个字,"一切"两字同样不合。《杂阿含》三一九经里,生闻婆罗门问什么是一切,佛的回答是十二入处;下面的一句更为关键,若有人说这不算一切、要另立一个一切,那不过是徒有言说,问到他头上他答不上来。6 经里的"一切"标出的是所知的范围,也是一个止步的记号。有部把这两个字接过去当作三世诸法的总名,"有"也从可被摄入十二处改读成有自体。同一个词,经拿它收束追问,论拿它开出一份存在清单。
两个配套机制:得与无表色
只有"三世法体恒有"还不够。有部还需要解释:恒存的法体如何与特定的人挂钩,道德行为的效力如何在造业结束后持续存在?有部为此引入了两个配套机制。
得(prāpti,"获得"/"系属")。有部在这份编目里单列"得"作为一种心不相应行法。它是一种特殊的联结,把特定的法"系属"到某个身心相续里。
它的职权范围,有部自己划过一次,划得比通行的讲法窄。《俱舍论》里世亲连排五难,逼问得若是所得诸法的生因,无为法、已舍之法、无情之物、烦恼的品级差别几处都讲不通;有部的答复是改口,退掉生因一说,改判得于差别为建立因。7 所给的理由是:若没有得,异生与圣者同起一个世俗心的时候,两人的分别就立不起来。那一刻两人现行的法可以完全一样,而身份必须两样,能担起这份两样的只有得。
得所办的事因此落在陈述这一层:在没有现行法可依的时候,让关于某人的那一批话仍旧成立。它是为句子而立的,不是为事情而立的。没有自我作为载体,得所代理的正是这一层。5
无表色(avijñapti-rūpa,"不可表示之色")。受戒(持戒誓言)或做出强烈的善恶行为时,有部认为身心流里会生出一种特殊色法。它不可被外人感知("无表"),却以真实法的身份持续存在。受戒后的戒体之所以不随意念涣散而中断,靠的正是这团持续的无表色;造恶业后的持续恶果潜力,也以无表色的形式储存着。
这两个机制服务于同一道难题的两半:无我之下,业的效力如何跨时延续,而这份效力又依据什么算在某一个人头上。有部的解法是用实有的法充当粘合剂,无表色管前一半,得管后一半。它们无人格、可分析,没有引入"自我",但足以执行跨时的因果连接。经量部后来的批评正对此:这两个概念都是多余的设定,"种子"一个就够(3.3)。
四、三世如何不同:四家之说¶
难点在这里:既然法体在三世恒常不变,那"过去、现在、未来"这三世的差别,又靠什么成立?《大毗婆沙论》卷七十七记下有部四位论师的四种解释,各打一个比方:8
| 论师 | 主张差别在 | 比喻 |
|---|---|---|
| 法救(Dharmatrāta) | 类不同:法在三世变换其"类型" | 同一块金,打成不同金器 |
| 妙音(Ghoṣaka) | 相不同:法恒具三世之相,随位某相显 | 男子系心一女,于余女仍有余染 |
| 世友(Vasumitra) | 位不同:随作用之有无而立三世位,体不变 | 同一算筹,置个位为一、置百位为百 |
| 觉天(Buddhadeva) | 待不同:三世相待而立 | 同一女子,对母为女、对女为母 |
毗婆沙师评定世友的"位不同"为正义:法体不动,只因"作用"起没起而安立三世,就像那枚算筹,筹子没变,换个位置数值就变。这一说最干净地守住了"体恒、用变"。
毗婆沙师作出这个评定的程序,有一层要看清楚。论主逐一破斥的是觉天、妙音、法救三家,破斥的理由一律是所立三世杂乱或不合正理,三段破斥的篇幅约为定案的四倍;而定案的正面理由只有一句"诸行容有作用时故"。8 世友之说得以留下,主要靠另外三说被判为错,不靠它自己被证成。这是一次淘汰,淘汰的可靠性不会高于淘汰的完备性,而四家之外还有没有第五种解释,论里没有问过。
世亲在《俱舍论》里把四说逐一挑剔一遍,认为世友一说相对最为稳妥,却仍不能尽惬人意;他随后转向了另一条路(经量部,见3.3)。9 他对世友一说最强的一驳,落在"彼同分"上。有部为了不让打盹的眼根掉出现在,补过一条:现在世的眼根即使当下没有在取境(正处彼同分位),仍算现在,因为它虽无见的作用,却决定有取果的作用。世亲把这条补丁捡起来追问:彼同分的眼根所起的是什么作用;取果与果若也算作用,那么过去的同类因等既能与果,过去之法也该有作用,于是有的法只具半种作用,三世之相随之杂乱。10 杂乱正是论主用来淘汰觉天与妙音的那一条,世友当年被选中,理由之一就是"此师所立世无杂乱"。世亲没有另立一条判准,他用的是有部自己的那一条,只是把它转过来对着幸存的一家。
五、所得与代价¶
综合得失如下。
说一切有部以"三世实有、法体恒有"所得的,是一个稳固的因果与认识的基底:有恒存的法体垫底,业的跨时结果、对过去未来的认识、无我之下的相续,都有了着落。本书认为,这是一套相当自洽、解释力很强的实在论。
代价则是一个尴尬的影子。一个在三世中恒常不变的"法体",看上去很像佛教本要否定的那种常住自性。无常(诸行无常)讲一切迁流,这里却端出一批恒存不灭的法体。有部的辩护是:法体恒有,但它不是"我"(无人格、不自主、可分析),而无常落在"作用"的刹那生灭上,并未失守。这条辩护要成立,前提是体与用可以分开来各说各的常与无常;而体与用能不能分开,正是世亲在《俱舍论》里追问的那一条,辩护把待证的东西当作了前提。本书下部第十五篇第三章已就这条辩护裁定:有部这一条被它自己的位说逼到了一个说不清的位置,谈不上被误读;说它主张有为法是常并不公平,说它已经把常与无常安顿妥当也不公平。这道裂缝确实存在,后来的批评者正是从这里下刀:
- 经量部走向相反的一端:只有现在实有,过去未来唯是假名;业的相续改用"种子"来解释(3.3)。
- 龙树的中观更釜底抽薪,连"自性"本身也纳入批驳,论证诸法自性不成立(第五篇中观诸章)。
用现代的话作一个义理对照(仅为帮助理解,非历史影响):说一切有部的"三世皆实",近于当代时间哲学里的"永恒主义"(eternalism,过去未来与现在同样实在);经量部的"唯现在实有",则近于"现在主义"(presentism)。两派之争与这场西方争论有相当的可比性。
这个对照有一处对不齐,要在用它之前说明。永恒主义的经典形态里,三世在存在地位上完全平权,现在只是一个指示词标出的位置,本身没有特殊性。有部的现在则有特权:唯有现在之法起作用,也唯有现在之法能被五识看见、能有积聚、能成其为墙壁。11有部要的是一个三世皆有而现在独特的结构,这个结构在永恒主义与现在主义的两分法里不好安放,勉强安放会把它的难处掩掉。12 下表末一行因此只作粗略的方位标记。
| 说一切有部 | 经量部 | |
|---|---|---|
| 三世 | 皆实有(法体恒有) | 唯现在实有 |
| 过去未来 | 有体 | 假名 |
| 近似的西方立场(对应并不整齐) | 永恒主义 | 现在主义 |
本书最后点一句构造性的观察:一个以无常、无我立教的传统,在处理相续问题时,最后安立了一批恒存不灭的法体。这个结果,正是大乘中观后来集中批评的对象。下一章先把有部这套体系本身(那份五位编目、《大毗婆沙论》)看仔细,再谈它如何被批评。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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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名与这两句主张的定调之文,见《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二十〈分別隨眠品第五之二〉(尊者世親造,玄奘译,大正藏第二十九册):"為此所立決定增明,應略標宗顯其理趣。頌曰:三世有由說,二有境果故,說三世有故,許說一切有。論曰:三世實有。所以者何?由契經中世尊說故。" 宗名"说一切有"即由颂末一句而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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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号两部原典都没有说过。"七十五"这个数目《俱舍论》三十卷一次未写出,《大毗婆沙论》二百卷同样是零;《俱舍论》本文分类用的词是"五品"(卷四作"謂一切法略有五品。一色。二心。三心所。四心不相應行。五無為"),"五位"在该论仅卷十五一见,义为中有位与胎中胎外诸位,与法数无涉。五类之分与各类细目确在论中,把它们合成一个总数并给这个总数命名,出于后世论疏(普光《俱舍论记》、法宝《俱舍论疏》一系)的整理。本书沿用这一通行称法,请读者记住它是后加的标签。详见下部第十五篇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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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asubandhu. Abhidharmakośabhāṣya, ch. 5(三世实有之辩与四家之说). Trans. Louis de La Vallée Poussin, L'Abhidharmakośa de Vasubandhu, 1923–1931;Eng. trans. Leo M. Pruden, Berkeley: Asian Humanities Press, 1988–1990。世亲“以经部义破”说一切有部、其后转学大乘及造唯识论,见真谛译《婆薮槃豆法师传》,T2049, T50n2049_p0190a02 起;《俱舍论》在藏地标准寺院课程中的地位,见 Georges B. J. Dreyfus, The Sound of Two Hands Clapping(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 p. 1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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筏喻见《中部·蛇喻经》(Alagaddūpama Sutta, MN 22 §13):法如筏,为渡河而设,到岸当舍,非以执持。Trans. in Bhikkhu Ñāṇamoli and Bhikkhu Bodhi, The Middle Length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1995, pp. 224–2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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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 L. Dhammajoti. Sarvāstivāda Abhidharma. 4th ed. Hong Kong: Centre of Buddhist Studies,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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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阿含》第三一九经(大正藏第二册):生闻婆罗门问何谓一切,佛答以十二入处,并言若有人别立一切,则"但有言说,问已不知,增其疑惑,所以者何?非其境界故"。巴利对应为 Sabba Sutta, SN 35.23。经里"一切"给出的是所知的范围,用作止步的记号;部派"一切有"的"一切"指三世诸法之总名,"有"指有自体。这一层冲突详见本书下部第十五篇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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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舍论》分别根品第二破得一节。世亲之难凡五条,作"若謂此得亦有作用。謂作所得諸法生因。是則無為應無有得……若由餘因有差別者。即應由彼諸法得生。得復何用";有部改口一答作"誰言此得作法生因。若爾此得有何作用。謂於差別為建立因。所以者何。若無有得。異生聖者起世俗心。應無異生及諸聖者建立差別"。这一次退让的逐句处理,见下部第十五篇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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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家之说出《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七十七,不出《俱舍论》;《俱舍论》分别随眠品第五之二是复述四说并逐家诘难。婆沙原文作"說一切有部有四大論師。各別建立……有異。謂尊者法救說類有異。尊者妙音說相有異。尊者世友說位有異。尊者覺天說待有異"。评断的次序与立说次序相反:先破觉天"彼師所立世有雜亂……現在世法雖一剎那待後待前及俱待故應成三世。豈應正理",次破妙音"說相異者。所立三世亦有雜亂。一一世法彼皆許有三世相故",末破法救"說類異者。離法自性說何為類故亦非理";定案一句作"故唯第三立世為善。諸行容有作用時故"。世友之说被取的另一理由,同卷作"此師所立世無雜亂。以依作用立三世別"。世友一家的立说原文,同卷作"說位異者。彼謂諸法於世轉時。由位有異非體有異。如運一籌。置一位名一。置十位名十。置百位名百。雖歷位有異而籌體無異。如是諸法經三世位。雖得三名而體無別";其安立三世之据紧接其后,作"謂有為法未有作用名未來世。正有作用名現在世。作用已滅名過去世"。逐段处理见本书下部第十五篇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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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lett Cox. Disputed Dharmas: Early Buddhist Theories on Existence. Tokyo: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Buddhist Studies, 1995, pp. 139–146;并见《阿毗达磨俱舍论》卷二十(T29, no. 1558, pp. 104c2–105a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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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同分之难见《俱舍论》分别随眠品第五之二(卷二十)。有部先有一条补丁:现在世的眼等根中属彼同分、当前不取境的一类,仍算现在,因为它虽无见用,却决定有取果之用。世亲据此追问:彼同分之眼所起者是何作用;若取果与果亦名作用,则过去的同类因等既能与果,过去之法也应有作用,于是有法只具半种作用而三世之相杂乱。所用的"杂乱"一条,正是《大毗婆沙论》卷七十七淘汰觉天、妙音二说所依的判准。文见本站《俱舍论》译稿卷二十(据 CBETA 本迻译);判断见本书下部第十五篇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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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聚一项《大毗婆沙论》有专门的问答,见卷七十六(T1545,大正藏第二十七册)。先设问:"問過去未來為有積聚。如現在世牆壁等物。為無積聚各離散耶。設爾何失。二俱有過。"两难在于:若去来亦有积聚如现在墙壁,则"云何去來非有方所。云何壁等不皆是常。云何去來非可現見";若无积聚而各离散,则过去大善见王、未来慈氏尊诸事又无从说起,宿住随念智、死生智所观亦无着落。该论末后取的是无积聚一路,并给出总断:"三世諸法因性果性。隨其所應次第安立。體實恒有無增無減。但依作用說有說無。諸積聚事。依實有物。假施設有。時有時無。" 所以三世实有与现在独特两说并不冲突:恒有的是法体,积聚是依实有物假施设的事,时有时无。本书正文的"现在有特权"即指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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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部的现在有特权:唯现在之法起作用,唯现在之法能被五识所见、能有积聚。永恒主义的经典形态里三世在存在地位上平权,现在只是一个指示词标出的位置。二者的这一处不齐,见本书下部第十五篇第三章。这一分辨既有研究已经作过,故不是本书的独见:Kristie Miller 判有部的本体论属永恒主义,而它另给现在留了因果效力,形状更近于现代时间哲学里的移动聚光灯说。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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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必有所缘这一条,《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二十〈分別隨眠品第五之二〉作"已依聖教證去來有,當依正理證有去來,以識起時必有境故。謂必有境,識乃得生,無則不生,其理決定。若去來世境體實無,是則應有無所緣識,所緣無故識亦應無"。常见的"識起必有境"是撮述,原文作"以識起時必有境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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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有不等于常,这条线有部自己划过。《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二十〈分別隨眠品第五之二〉述其宗作"毘婆沙師定立實有,然彼諸行不名為常,由與有為諸相合故"。恒有说的是法体在三世不失,常则指不与有为诸相相合、无生灭可言;这一分辨是有部与论敌争执数百年的关节,详见本书下部第十五篇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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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 L. Dhammajoti 前引 Sarvāstivāda Abhidharma(第四版,Hong Kong: Centre of Buddhist Studies,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009)书内第 129 页总述此义:"All dharma-s at the present moment have the activity of phalākṣepa. Hence kāritra uniquely defines presentness, and it is in terms of kāritra that the differentiation of the three times can be properly defined."。汉文原典的定调之文见《阿毘達磨俱舍論》卷二十〈分別隨眠品第五之二〉:四家立世之说中世友一家最善,"以約作用位有差別,由位不同立世有異。彼謂諸法作用未有名為未來,有作用時名為現在,作用已滅名為過去,非體有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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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istie Miller. "A Taxonomy of Views about Time in Buddhist and Western Philosophy."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67, no. 3 (2017): 763–782(所据为作者定稿本,无刊本页码:判有部为永恒主义见定稿本第 9 页,"the Sarvāstivādins hold that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objects and events are equally real…They are eternalists";判其近于移动聚光灯说见第 11 页,"their view looks like a version of the moving spotlight view. For they think the present is special in one way: it is the only moment that is causally efficacious"). 详见本书下部第十五篇第三章所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