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犊子部与补特伽罗问题

前面几章里,每一家都在替"无我却相续"那道难题(1.5)安置一个承载者:有部用得、无表色、三世实有,经量部用种子,南传用有分心。这一章的犊子部给出的答案最直接:承载者就是一个"人"(补特伽罗,pudgala)。也正因为这一步太靠近被禁的"我",它成了部派时代被骂得最凶的一家;可吊诡的是,它又是印度本土最兴盛的几家之一。

一、犊子部与正量部:被骂的"异端",却是大宗

犊子部(Vātsīputrīya)出自上座一系,因其师承得名,下又分出法上、贤胄、正量、密林山等支,其中正量部(Saṃmitīya)后来发展成规模庞大的一派。3.2说过,玄奘西行所见,正量部的寺院僧众数目相当可观。这说明:后世经南传、有部一系的论战留下的"补特伽罗是异端"印象,并不等于它当时的实际声势。在印度本土,它一度是主流的大宗。

它的著作大多散失,我们对它的了解,又是隔着批评者拼出来的:南传《论事》开篇最长的一场辩论,就是驳补特伽罗3;世亲《俱舍论》末尾专设"破我品"(破补特伽罗与我),是这场论战最有名的一篇。12 另有少数正量部系的论书(如《三弥底部论》)残存。

二、补特伽罗:非即蕴、非离蕴的"人"

犊子部的主张可以一句话概括:确有一个"补特伽罗"(人),但它与五蕴的关系是"不可说"(avaktavya)的,即非即蕴,非离蕴。

"非即蕴":它不等于五蕴。若它等于五蕴,五蕴刹那生灭、一期身坏即散,那"谁在轮回、谁在记忆"就又没了着落。"非离蕴":它也不是离开五蕴别有的一个东西。若它是五蕴之外独立常住的实体,那就成了婆罗门的"我"(ātman),犯了无我的大忌。它既不即、也不离,只能"依五蕴而施设",却又是个真实的承担者。犊子部爱用火与薪的比方:火不等于薪,离了薪也无火可说;火与薪非一非异,补特伽罗与五蕴也如此。2

它要解决的,正是别家含糊带过的那串问题:谁在六道里轮回?谁记得起前事?谁造业又谁受报?谁最后证入涅槃?犊子部说:是补特伽罗。它还能在经里找到靠山:《负重经》(Bhārahāra Sutta)里佛陀说有"重担"、有"担起重担者",犊子部就把那"担者"读作补特伽罗。

更要紧的是"不可说"这一手的用意:拒绝回答"它与蕴是一还是异",恰恰是为了从两端之间穿过去。说"异"就落入常住灵魂,说"即"(或干脆说"无")就落入断灭、无人承担。

补特伽罗:非即蕴,非离蕴

正面论证:为什么需要补特伽罗

犊子部不只是说"需要一个承担者所以立补特伽罗",它还提供了几条正面论证。

其一,记忆的归属:当我回忆昨天做的事,我认的是"我昨天做的";昨天的法流与今天的法流之间有一条识别线。但任何昨天的法今天已全然灭去,不可能有一个当下的法去"认识"已灭之法;能把两天的事件当成"同一个人的经历"的,只能是一个跨时的补特伽罗。其二,业的归属:造业者与受果者在时间上可以相隔数世,若相续只是一串无主的刹那法,就说不清这个果"应由谁承受";只有补特伽罗才能作为跨世的责任承担者。其三,证悟的主体:说"某五蕴配置证了阿罗汉果"与说"某人证了阿罗汉果"之间,有一个语义落差,那落差正是补特伽罗填住的位置。

在经典依据上,犊子部能找到若干靠山。《负重经》(Bhārahāra Sutta, SN 22.22)里佛陀说:"重担是什么?是五取蕴。谁是担负者?是一个人(puggala)。"顺着字面,"那个人"就是补特伽罗。此外,早期经典里有若干处以"自"(attā)正面立说,如"自是自之洲,自是自之救"。这些用法不大容易纯粹化约为"方便说",犊子部将它们作为佛陀本怀的证据。2

犊子部甚至可以反过来说:佛陀当年被问"到底有没有我"时,两边都不答(1.5婆蹉那一幕);我们这个"不可说"的补特伽罗,才是真正守住了佛陀那份中道的沉默。比起那些干脆断言"无我"的部派,我们更忠实。

用现代的眼光看,犊子部其实触到了一条有理论价值的思路。"非即蕴、非离蕴"指一个依五蕴的结构而成立、却不能还原为五蕴、也不外在于五蕴的东西;在今天,它有个名字:涌现(emergence),或随附(supervenience)。补特伽罗之为真实,凭的是五蕴的结构,不靠五蕴之外另有一份实体;现代研究者多把它读作一种反还原论、近乎涌现论的立场。5 难处在于,犊子部手里并没有"涌现""随附"这套概念工具,它能说出的只有一句"不可说"。于是这套本可深挖的直觉,停在了一个语焉不详的姿态上:不只是其他各家不认可,犊子部自己似乎也未曾将这套思路想通。后世它又分出法上、贤胄、正量、密林山几支、各执一词,也在某种程度上显示出这套核心主张的内在张力。本书认为:补特伽罗抓住了一个重要问题,即人是否可以作为一种不可还原的统一而成立;但在当时的概念条件下,它既难以说清,在论辩中也难以守住。

三、众矢之的:它是不是偷藏了一个"我"

其他各家自然不认可。世亲《俱舍论》第九品《破我品》是这场论战最完整的文本,其核心论证结构大致如下。

世亲先逼问:补特伽罗在何义上"实有"?犊子部只有两条路可走:(甲)像诸法一样以自性为依、胜义实有(dravya-sat);(乙)只是依赖其他事物的施设假有(prajñapti-sat)。若走(甲),则它应能被单独指认;但你自己说它"不可说",无法界定与五蕴的关系,一个连"是什么"都说不清的东西,有何依据称作"实有"?若走(乙),则它只是概念性存在,无法承担你要求的"真实承担业报"这种功能。两条路都封死,"不可说"只是在(甲)(乙)之间的空档里塞了一个遁词。1

犊子部的回应,从现存文献看,核心是主张存在"第三类":不是一切事物都必须落入胜义或施设之一。补特伽罗依五蕴而成立,既非五蕴之外独立成立(故非胜义),也不是可以任意取消的纯粹概念(因为它承载真实的记忆和业报功能),是一种功能上真实、本体上无独立实体的第三类存在。世亲对此的反驳是:你所说的"功能上真实",诸法的恰当配置就能解释,何须多立一物?

这场辩论双方都没有彻底说服对方,原因在于它触碰的是一个更深的问题:"功能上真实而本体上无独立实体",究竟是不是一个融贯的立场? 犊子部说是,世亲说否(功能不过是诸法的效果,不构成新的实体)。这个分歧,在今天"涌现"概念仍在争论的语境里依然未决。犊子部的直觉在哲学上并不平庸,只是在当时的概念工具下无法说清楚。于是补特伽罗成了部派论战里长盛不衰的箭靶;不只因为它"像我",也因为它触到了别人都在回避、却同样未解决的那个问题。

不过,这里需要补充一点:若单把犊子部视为异端来批驳,并不公道。回看前几章:有部立得、无表色、三世实有,经量部立种子,南传立有分心,后来瑜伽行还要立阿赖耶识。大家其实都在为同一道难题安置某种承载者,区别只在于,别家给承载者起的名字不那么像"我"(一种功能、一粒种子、一道潜流),犊子部则直接把它称为"人"。

部派/系 给"相续"安的承载者
说一切有部 得、无表色、三世恒有的法体
经量部 心相续中的种子
南传上座部 有分心(bhavaṅga)
瑜伽行派 阿赖耶识(见第六篇)
犊子部与正量部 补特伽罗("人")

所以本书立场:补特伽罗并非某一家独有的离经叛道。它更像是3.1那个判断的直接样本:无我之下,部派思想仍不断为相续寻找承担者。犊子部走到了常我的边界线上,并把这一步明说出来;其他部派虽然没有使用"人"或"我"这类名称,却也在处理同一项理论需求。

四、同一个逻辑,两个相反的结论

值得点出的是,犊子部"非即蕴、非离蕴"这个逻辑形式,几百年后龙树会原样拿去用;中观论证"我"与五蕴非一非异、"火"与"薪"非一非异。但两家由它得出的结论正相反:犊子部用它来安立一个不可说而真实的人,龙树用它来否定任何自性、证成空(第五篇)。同一个"非一非异"的论式,在犊子部手里用以立,在龙树手里用以破。一立一破,这对照很能说明部派与大乘的分野。

用现代哲学作个义理对照(仅助理解,非历史影响):那些把人化约为五蕴之流、否认蕴外别有承担者的部派,立场近于帕菲特(Parfit)所说的"还原论";人格同一性并非一个额外的"进一步的事实",只是诸身心事件的相续。4 犊子部偏偏主张有这么一个"进一步的事实":补特伽罗,一个不能化约为五蕴、却又真实的人。按这个对照,多数佛教部派站在帕菲特这边,犊子部恰是帕菲特要反驳的那种"进一步的事实"论者。

五、它触及了一个真问题

犊子部与正量部随印度佛教的衰亡而湮没,今天没有活的传承。但它引出的那个问题没有随之消失:若彻底无我、相续无主,记忆的连贯、业报的归属、人格的统一,到底靠什么成立?别家用各式承载者绕开了正面回答,犊子部则把"必须有个承担者"这件事明确说出,代价是走到了常我的边上。

要松开这个问题,与其在"承载者"上继续做加法,不如退回更前的一步,去问"承载者非得是个实有之物吗"这个预设本身。历史上,这一步由龙树的中观以"空"接了过去(第五篇):它否认任何自性,"承载者须是实有"的前提也随之落空。但本书要在这里留一个保留意见:中观是这条路在历史上实际走出的形态,却未必是无我唯一的、或最好的归宿。

依本书之见,更理想的方案,本是回到一种沉默的、现象学式的立场,回到佛陀的本怀:既不为相续添置承载者,也不把"无自性"再立成一套必须论证、必须捍卫的学说,而止于如实的观照与不抓取(1.5)。无我作为洞见,本不需要再发展出一座新的哲学体系。然而,正如下一章"外部对手与压力"所显示、后面还会一再见到的:那种沉默的姿态在当时的论辩场里几乎无处容身;面对不断提出实有主张的对手,不开口、不立说,便难以维持自身立场。于是无我被一次次纳入体系化表达:先是部派的承载者,后是中观的空。就此而言,中观是历史条件下形成的结果,不是无我本身非走不可的那条路。下一章先收束部派这一系:把时间、因果、心所几场核心论争汇整,对整套阿毗达磨工程作一总结性检视。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Vasubandhu. Abhidharmakośabhāṣya,第九品《破我品》(Pudgala-pratiṣedha)。Trans. Louis de La Vallée Poussin;Eng. trans. Leo M. Pruden, Berkeley: Asian Humanities Press, 1988–1990. 

  2. Leonard C. D. C. Priestley. Pudgalavāda Buddhism: The Reality of the Indeterminate Self.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Centre for South Asian Studies, 1999. 

  3. Shwe Zan Aung and C. A. F. Rhys Davids (trans.). Points of Controversy (Kathāvatthu). London: Pali Text Society, 1915.(开篇 Puggala-kathā 驳补特伽罗) 

  4. Derek Parfit. Reasons and Person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4(人格同一性的还原论与"进一步的事实"之辨)。 

  5. James Duerlinger. Indian Buddhist Theories of Persons: Vasubandhu's Refutation of the Theory of a Self. London: Routledge, 2003. 补特伽罗的"反还原论/涌现论"读法另见 "Pudgalavāda Buddhist Philosophy," Internet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