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章　篇内导读¶

有部的哲学有一个方便之处：它把自己的主张说得很清楚。一切有，指凡被承认为法的东西，过去、现在、未来都存在。这句话本身不难懂，难的是它后面那一串支撑：法体靠什么保持恒有，三世之别靠什么划开，业与烦恼靠什么挂在一条相续上。本篇要看的就是这一串支撑。

这篇导读先说明这一篇为什么必须存在，再交代面前这座图书馆里谁在跟谁说话，最后立一张贯穿全篇的总表。

这一篇为什么必须存在。

先说它与第十四篇的一处不同。第十四篇要费些力气才能说明自己为什么该有：南传阿毗达磨从远处望去是一套庞大的分类学，条目繁密，用途偏向观禅，形而上学的轮廓埋在编目手续里，不逐格拆开就看不出来。有部这边正相反。三世实有、法体恒有摆在明处，凡读过部派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套主张；它自称是什么、要办成什么事，从来没有遮掩。两篇要办的事因此不同：第十四篇要把埋着的轮廓描出来，本篇要看这条已经画在明处的轮廓自己撑不撑得住。

其一，后面几篇的对手有一半在这里。中观要破的自性、唯识要立的种子与相续、如来藏要补的那一端，都是先有了有部这套说法才成为问题的。只读南传那一篇，等于只看了半张底图；两篇合起来，后面几篇的论敌才有面目。

其二，第十四篇末章的判词只有和这一篇对照才能成立。那一章说，南传的清单上留下三处空位；这三处空位究竟是南传一家的疏漏，还是阿毗达磨式分析路线本身的边界，单看一家判不出来。有部在同样的位置上填了东西，填法与后果都摆在那里，对照之下才知道那三处到底是谁的问题。

其三，读者对这套语汇太熟，熟悉本身会挡住检验。中国与东亚佛教的论学底子出自《俱舍》一系，法、体、用、因、缘、无表、种子这些词早已进入日常的佛学汉语，用起来顺手，以至于很少有人停下来问它们各自预设了什么。本篇要把这些熟词重新放回它们被造出来的那场争论里。

这一篇怎么读。 第十四篇给过三条读法，因为那一篇有四章是查阅性的清单，可以只取结论。本篇没有这样的分层。七十五法当中若干名目的细节可以略过，那份名目上部第三篇第二章已经列全，本篇不重排。除此之外，各章都是一路推下去的论述，前一节的结论常常就是后一节的前提，跳着读会断线。

这些论述与第十三篇的气质相当不同，读之前不妨先有个准备。第十三篇面对的是一批不肯把话说尽的文本，工夫花在沉默与譬喻上：佛陀没有回答的地方，形而上学的轮廓要靠反推才得出来，行文也就贴着经句与情境走。本篇面对的是一批把话说尽了的文本，主张、理由、反驳、再答，各方都留下了成文的论证。工夫因此花在逐条检验上，看谁在哪一处让步，哪一句是转述、哪一句是自己的主张，一处退让又会牵动别处的什么。读第十三篇要补出没说的话，读本篇要核对已经说出的话。

文本层次。

有部不是一本书，是一座图书馆，而且馆内各处并不同调。读任何一句有部的话，先要知道它出自哪一层。

汉语传统里说的俱舍，常常被当作有部的代表作，而它其实出自一位批评者之手。本篇凡引《俱舍》，须分清哪一句在叙述毗婆沙义、哪一句是世亲自己的话；后者往往正是有部的痛处所在，众贤的回应也就落在同一处。表中广释与转折两层留到本篇之后处理：先问一套正统怎样被裁定出来，再问一个人为什么在编次完这套体系之后离开了它。本篇不做文本论，只在需要一句主张时向那两处取用。

名相的处理。 本篇以汉语名相为正，首次出现时括注梵语，此后只用汉语。现代词只承担引路的职责，把人送到门口就该退场：说法体像实体、说得像所有权凭证，能帮人迈进第一步，多走两步就会把不属于这套系统的预设带进来。下部导读在这件事上立过一句警示，本篇尤其要守住。

一张贯穿全篇的总表。

第十四篇第七章列出南传清单上的三组空位。把那三组抄在左栏，右栏是有部在同一位置上填进去的东西。这张表是本篇的路线图，各章依次走过其中一行或数行。

表还缺一栏：每一处填补自身引出的问题。那一栏留到第七章补齐，因为要把七章走完，才看得清这些填补彼此之间是否相容。

数据与依据。 本篇的法数、名目、因缘果的分类，以《俱舍论》与《大毗婆沙论》为准，凡两者有异处随文标出。二手研究主要参照 Collett Cox 与 K. L. Dhammajoti 两家；前者专治心不相应行与实有之判，后者对有部整体系统的梳理最为完整。凡本篇尚未核定的条目，均在脚注中标明待核，不以推测充数。

与上部的接口。 上部第三篇讲过有部的历史位置、文献源流与七十五法的名目，那些不在这里重复。本篇只做一件事：把已经列出的东西当作待检验的主张，逐条问它凭什么成立、代价是什么。凡涉及部派分裂的经过、《大毗婆沙论》的结集背景、有部与譬喻师的人事关系，请回上部第三篇。

交给第一章。 第一章先把一切有这三个字限住。这句口号历来被读成好几个意思，其中不少并非有部本意；不先划定它到底主张了什么、没有主张什么，后面六章都会落在空处。限住之后，第一章还要交出本篇通用的两把准绳：体与用怎么分，实与假怎么判。这两把准绳一立，七十五法为什么是这七十五条，才有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