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克制与空位¶
本章要做的事。 前六章一路登记,本章结算。登记下来的条目分两类:一类是这套体系明明可以往前走一步而没有走的地方,那是它的克制;一类是它非留不可的地方,那是它的空位。本章要说的是这两类叠在一起。凡是它停手的地方,后面多半就有一个没有填的位置;凡是它必然留空的地方,回头看正是它当年没有伸手的地方。第一章立过评价这套体系的准绳:四栏填得满的地方是现象学,四栏填不满却仍然填上的地方是形而上学。本章用的是这条准绳的第三种情形:四栏填不满,而它没有填。
先把克制这个词限住。 克制不是无知,也不是遗漏。说一套体系在某处克制,要能指出三件事:那一步当时确实有人走了;走法是现成的,不必另行发明;而它知道有这条路,选择不走。三条都满足,才算克制。本篇每一次说到南传的克制,参照系都在第一章交代过,就是说一切有部。两家清单不同,南传八十二,有部七十五,差额的一大半落在色那一栏与心不相应行那一栏,1 两栏正好是双方各自愿意为形式性的东西立法的地方。有部走过的每一步都是南传当时看得见的选项,所以对照有部,这份清单才立得住。
入口处的克制。 第一条克制写在纲领里,就是究竟法与概念法的分判。凡是只能作为整体被谈论、不能在任何一刻被单独辨认的东西,一律不入表;人、车、房子、方向、形状全在概念一侧。这一条管的是清单的入口,而且管得很硬:它一次就把日常世界里绝大多数名目挡在了表外,包括我这个概念在内。一套自称要列尽存在者的体系,肯在入口处先立一道这样的门槛,这在部派里不是常态。第三章那一刀是它在色法上的具体用法,能否被单独取为观禅所缘;第四章沿用了同一刀。整篇分析里最有力的判准,来自这一条克制。

清单内部的克制。 入口守住之后,接下来看它在表内添了什么、没添什么。
其一,没有心不相应行。这个名目先要拆开。行指有为的造作,凡是有为法而又不入色、不入心与心所的,都收在这一栏;相应是这套体系的专门词,指两法同生、同灭、同一所缘、同一依处,心所与心正是这样的关系,本章后面几节沿用这个意思。合起来说,心不相应行是这样一类东西:它不是物质,也不是心里的任何一份感受或认知,有部却认为它实有,并且随因缘生灭。换成现代的说法,这一栏收的是形式性的项目:某个法归哪一条相续所有,一期生命还剩多长,两个有情同属一类这件事,一个法此刻在生起还是在坏灭,一串音节怎样组成一个词。有部的行蕴另立得、非得、命根、众同分、生住异灭等十四法,正是这一批。2 南传没有走这一步。第一章据此判定,南传这边的实体化是较轻的一种:没有添东西,只是把一张功能表当成一份名册来读。
其二,不立无表色。有部要解释受戒之人在睡着时戒体何在,答案是立一个法,一种不显现于外的色,受戒时生起,此后相续。南传不立,戒的持续由离心所每一次遇缘时的现起,以及由此留下的缘的关系来承担。第三章已经把这一处称作可以清楚看到的取舍:有部宁可多立一个实体来承担持续,南传宁可让持续由缘去承担。
其三,无为法只立一种。有部立三无为,择灭、非择灭、虚空;南传的无为只有涅槃一个。1 虚空在南传这边不入究竟法,聚与聚之间的界限只由限界色一项承担,而这一项还被判在不完成色里。少立两个无为,等于少给两处形式性的东西以实法的身份。
其四,不取三世实有,不立中有。《论事》第一品第六章驳过去未来同样实有之说,第八品第二章驳中有。34 两条都不是省事的选择。不取三世实有,时间就不能被想成一个盛放诸法的容器,相续这一头的担子随即加重。不立中有,两世之间就只剩紧挨着的两个心刹那,中间没有缓冲。第六章说过取消中有的理由:中有若是一段有心有色的存在,它本身已是一期生命;而更要紧的理由在后面一句,任何维持者都容易被读成一个渡过去的我,取消这个位置正是为了不给我留位置。
其五,二十四缘的长度本身是一份克制。不肯让法体持续,就得把关系分得更细。亲依止、无有、离去、异刹那业四条,专门用来处理已灭之法凭什么还能支持现在之法;有部在这里只需一句法体恒有。第五章的判断是,二十四条的长度里有一部分正是这样来的。两边各自付了代价:有部付在本体上,南传付在清单的长度上。
体系对待自己的克制。 上面几条说的是它对表上的项目怎么克制,下面几条说的是它对自己怎么克制,后者比前者更难做到。
其一,有分心没有被做成仓库。第六章划过三条界线:有分心不增加清单上的项目,它是十九种果报心之一,早已排在八十九心的表上,有分只是它承担的一个作用;有分心不接收,它的所缘在结生那一刹那定死,此后一世不改,这一世发生的任何事它没有记录,也没有位置可以记录;有分心不被要求解释业果,业果由异刹那业缘解释。三条合起来,一个本来极容易长成载体的位置被压住了。同一个位置在别处长成了什么,第六章已经作过对照。
其二,最高处不另开例外。解脱在这套体系里被排进序列,占的是速行位,走的是与禅那同一套过渡工序,用的是同一批名目:遍作、近行、随顺、种姓。它没有被另设一套机制,没有被抬到序列之外,也没有被说成不可言诠而略过不表。第四章把这一处点为主要证据之一:一套体系在自己的最高处不另开例外,说明它对自己的记法有信心,也说明它愿意让最高处接受同一套规则的检验。
其三,涅槃不描述。四鉴别法四栏,涅槃只填三栏,近因一栏空着。第六章的判断是:四鉴别法是为有为法造的机器,把一个无为法送进去,机器走到第四栏就自己停住了;它没有硬填,也没有改造自己去容纳这个例外,它把空白留在表上。填上的三栏所用的词还全是否定式或消极式,寂静是止息,不死是不再有死,无相是没有可取的相。这已是把一个项目放上表而又不描述它的最小做法。
其四,《论事》整部是一部划界之书。它的体例是逐条把某一主张判为不可如是说,而不是逐条给出一套更完备的主张。3 一部以否定为主的论书被收进论藏,本身说明这一系对停止线的看重。对佛陀属性的处理同样相对收敛,第十三篇第六章分过全知的三层,可与此处对照。

两种克制不是同一种。 第十三篇第七章讲过早期教法的克制,那是不答:一批问题被判为不应记说,佛陀不予作答。南传阿毗达磨的克制是不设:实体被拒绝。两者性质不同,承重能力也不同。不答保护的是提问的方式,它在问题进门之前拦住;不设保护的是清单的纯度,它在项目进表之前拦住。差别在拦不住的那一头。不答一旦被违反,违反是看得见的,因为有人把不该答的答了;不设被违反却不容易看见,因为清单可以一格不添,而已经在格子里的那些项目仍然可以被越读越实。这套体系后来出的事正在这里。
这份克制靠什么支撑。 本书的判断是:它是真实的,可是支撑它的不是方法论上的自觉。翻遍论书与注释,找不到一条通则说明为什么不该多立实体;每一处不立都有一个具体的理由,理由与理由之间不互相援引,也没有被提炼成一条原则。真正在起作用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传承纪律:结集式的保守使这一系宁可留着重名也不肯并条,五十二种缘里有九条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名字,理由只是两个名字各自贴着一部经里的用语。另一样是实修锚定:这套分类始终被放在观照之下使用,凡是观照用不上的东西,添进来也没有人要。
纪律与锚定都在体系之外。外面的东西一松,里面就没有刹车。第一章记过一条时间线:sabhāva 在《无碍解道》里首次被用作法的界定语,到六世纪的注释家摩诃男手上被读作 sat-bhāva,即存在,存在论的读法由此定型。5 清单一格没有添,词义已经换了一层。这正是不设这一种克制拦不住的地方。
体系里其实有过一个现成的刹车,第一章已经指出,就是四鉴别法的近因那一栏。凡是填得出近因的法都不可能自足,这一栏把每一个法都拴在条件上,是整套体系里最不容易被本体化的一栏。迦鲁那陀萨的反读也站在这一边:若把生、住、灭当作实有的法,就须为它们再立次级的相,如此无穷,而阿毗达磨自己拒绝了这条路。6 可是近因那一栏是一道格式上的要求,不是一条被宣布过的原则。格式管得住填表的人,管不住读表的人。
同一批地方翻过来就是空位。 第五章末尾那一句可以直接用作本章的论点:避开管用,尤其是在修行上,从积极的意义上来讲,它仍然是对形而上学立论克制的美德;但被避开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最终将会被写在别处。克制与空位是同一件事从两头看。说它克制,是说它没有为某样东西立一个实体;说它有空位,是说那样东西仍然在体系里干活,只是没有名分。下面按第一章立的三个问题分组,把前六章登记的条目收拢一遍。
先列全表。 三组之下共十二条,另有两条问的是这份清单怎么造出来的,附在末尾。表比下文的分说细两行:戒体与中有这两处,第五、第六章各自登记过,下文把它们并入相续那一条来说明。第二栏记的是南传在那一处实际做了什么,不是它本该做什么;有三行填的是未作处置,意思是论书与注释里查不到相应的说法,不是本篇替它略去。
| 空位 | 南传在这一处实际的做法 | 登记于 |
|---|---|---|
| 一·关联:缘自身算不算一个法 | 缘力内在于缘法,如辣椒的辣内在于辣椒 | 第五章 |
| 一·关联:非究竟法照样支持究竟法 | 所缘缘一栏并收概念与涅槃,不另作交代 | 第五章 |
| 二·时间:刹那的边界 | 生住灭判为三相不判为三分,配缘时却把住时当作有长短的区间 | 第四章、第六章 |
| 二·时间:十七这个数的来历 | 色寿十七与心路十七互相定义 | 第三章、第六章 |
| 二·时间:众相续共用的那口钟 | 钟不另立,即以相续本身充当 | 第四章、第六章 |
| 二·时间:时长没有词 | 最细一端只讲次序,最粗一端只讲天年与大劫,中间不给换算 | 第四章、第六章 |
| 二·时间:相续的同一性 | 一世之内靠结生、有分、死同一个心同一个所缘定死,跨世只留一个所缘的身份与一份业力 | 第六章 |
| 二·时间:持续,戒体与业力 | 戒体处改立离心所与缘的关系,业力处改立异刹那业缘 | 第五章、第六章 |
| 二·时间:两世之间的过渡 | 改立无间缘,不另设中有 | 第四章、第六章 |
| 三·划界:界线由谁来划,划这个动作落在哪一边 | 未作处置 | 第一章 |
| 三·划界:自性两种读法之间没有防火墙 | 未作处置 | 第一章 |
| 三·划界:涅槃在表上的位置 | 四鉴别法按体例逐项填满,特相一栏越线 | 第六章 |
| 另·造表:色法为什么不立第二层 | 未作处置 | 第三章 |
| 另·造表:加格算不算合法 | 宁可多立一格,不让一桩现象没有位置 | 第二章 |
第一组,法与法如何关联。 缘的身份是这一组的中心。若缘是一个法,它就该出现在八十二法的清单上,而清单上没有它的位置;更麻烦的是,一旦缘取得法的身份,它与它所连的两端之间又成了两个法之间的事,而两个法之间的事在这套体系里必须由缘来交代,回归就此开始。若缘不是法,整套体系的运转却全靠它,那份清单便不能自称已把存在者列尽。阿毗达磨的解法是把关系收进一端:缘力内在于缘法,如同辣椒的辣内在于辣椒。7 收进去以后回归止住,清单也不必增补。第五章已经指出这一步的代价:判准过不去。第三章立的那一刀是能否被单独取为观禅所缘,没有一份缘力过得了这一刀;可是十六观智的第二智正是缘摄受智,观的就是缘。8 实际在被观照的东西,在清单上没有名分。
同一组里还有一条,第五章登记过而容易被漏掉:非究竟法可以支持究竟法。所缘缘的缘法有四类,名、色、概念、涅槃;概念不是究竟法,涅槃是无为,两者都不被任何东西生起,可是两者都能支持别的法生起。8 究竟与概念的分判是入口处那一条最硬的克制,而在缘的这一栏上,被挡在门外的东西照样进来干活。
第二组,法在时间中如何存在。 这一组的条目最多,而且彼此相通。
刹那的边界。一个心刹那分生、住、灭三个小刹那,论书一侧的说法是这三者不是三个部分,是同一段生灭的三个相;可是配缘的时候,住时又被当作一段有长短的区间来用。心刹那到底可不可以再分,论书没有正面回答,它给出的是一套让这个问题不必回答也能继续工作的说法。
十七的来历。色法住十七个心刹那,一次完整的五门心路也是十七格,两个十七互相定义。第六章的判断已经分过层:可以算作量的只有心一个接一个地生灭这一段,越出这一段的两步都不出于量,一步是默认每一个心刹那等长,一步是让色寿与心路严丝合缝。这个数字的职务是让名色两线对齐,它不报告任何一段真实时长。
一口共用的钟。这一条是上一条的放大。第四章登记它的时候用的是两世之交:一个人在此处谢落,结生心与一团业生色同时在另一处生起,说这两件事之间不隔一个心刹那,等于说此处的这一刻与彼处的那一刻是同一个当下;而心刹那只是次序单位,两条相续各自数格,体系没有给出任何可以换算的东西。第六章把它推到底:时间要靠相续来解释,所以钟不在外面,钟就是相续本身,而相续本身正是要被解释的那个东西。同一个假定在心与色之间也用过一次,即拿一条心相续的格数去量众人共见的色。
时长没有词。安止是第一处长度不定的地方,也就是心路学这套纯粹次序学第一处不够用的地方。同一个缺口的另一头在寿量表上:最细的一端只讲次序,最粗的一端只讲天年与大劫,中间不给换算。无想有情天那五百大劫是这个缺口最干净的一次显形,那里一个心也没有,色的相续却仍按心刹那的刻度计数。
相续的同一性。没有仓库,一世之内靠结生、有分、死同一个心同一个所缘定死;跨世那一步,前一世留给这一世的只有一个所缘的身份和一份业力,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法。第六章因此得出一条:相续不是名法的属性,八十九心那份清单再细也定不出相续。取消仓库时甩掉的问题,到这里原样回来,只换了一个词。
第三组,法与非法如何划界。 这一组只有三条,可是最难。
第一条是自指的。究竟与概念的界线由谁来划,划这个动作本身又落在界线的哪一边。分判本身显然不是一个究竟法,它是这套体系的操作,那么它就在概念一侧,于是整张表的合法性由一个概念一侧的动作给出。这一条第一章挂出来的时候用的是另一种说法,究竟法自身的身份是什么:它是被辨认的一份质地,还是一件自身成立的东西。
第二条是自性的两种读法之间没有防火墙。第一种读法把自性读作可辨认的质地,第二种读作自身成立的本质。第一章的判断是,这套体系的克制多半系于第一种读法,而它自己未必全程站在那一侧;两种读法之间无人看守的那一段,正是中观下刀的地方。
第三条是涅槃在表上,一个无为法被交给一部为有为法造的机器。第六章分过两半:一半没有越线,因为那些表述全是从有为一侧发出的关系性表述;一半越了,因为特相那一栏说的是它自己。越线的缘由不在教义,在体例,这张表要求每一项都被四鉴别法定义,体例的统一在此处压过了第十三篇第二章那条戒律。
另有两条不属于任何一组,它们问的是这份清单怎么造出来的。 一条是色法为什么不立第二层。名法立了心与心所两层,心所与心同生、同灭、同一所缘、同一依处,四条齐备才算相应;色法排成一张平表,二十八项并列。可是三变化色、二表色与四相色对完成色的关系,看起来正像心所对心:都不是独立的一份质地,都只在完成色身上现出,都不能被单独取为所缘。相应这个格式现成摆着,色法一边为什么不用它。另一条是加格是否合法。生笑心是最清楚的样本:一个不造业的人仍然会笑,这一笑不落在善与不善任何一边,于是需要一个格子来安放。第二章由此看出这套分类的性格,它宁可多立一格,也不肯让一桩现象没有位置。穷尽是它在方法上的美德,可是穷尽的压力本身会造出条目。
条目的三种来路。 上面两条牵出一层分辨,本章把它立成判准。清单上的条目至少有三种来路:观出来的,为解释某一件事而补进去的,为让这套记法自身立得住而补进去的。三种写在表上是同一个样子,从条目本身看不出分别,要看它在体系里承担什么。第四章已经各举过例:十五式为穷举是算出来的,先定了色寿十七再倒推过去有分最多十五;七个速行分配三种成熟时间,看上去是先有四种业的分类,再回过头给它们安排位置;而五门与意门的两段式、所缘强弱决定心路长短、确定那一格的位置,都与经验相合,不像是补出来的。第二章那六对十二项则属第三种,一个可以一句话说完的性质被拆成十二个条目,只因为表的格式要求逐项列出。三种来路都有,这不构成对这套体系的指控,它只说明一件事:这份清单不是一份纯粹的观察记录,也不是一份纯粹的推演结果,它是两者加上格式压力的合成物。判定哪一条属哪一种,须逐条去看,本篇只做了几段示范。
为什么这些空位是必然的。 三组问题不是随手分的。在究竟法这一层做分析,就必须回答法与法如何关联、法在时间中如何存在、法与非法如何划界。三问都不能在分析内部解决,因为它们是这件工具得以成立的条件,不是它的对象。要用清单,先得有关联;要排次序,先得有时间;要立清单,先得有界线。凡是被用来使分析成为可能的东西,都不能同时又是分析的一个条目,否则它一边在支撑清单,一边又要被清单收进去。所以空位不是疏漏,是这套方法的边界形状。换一套更勤勉的注释,换一批更聪明的论师,这三处照样是空的;真要填上,填上去的东西也一定不再属于分析。
说到底是同一处。 第六章把三处代价收成一句:凡是需要一个持续者的地方,它一律改立一条缘,而缘自己没有被给一个位置。这一句同时解释本章的两半。克制之所以可能,正因为手里有缘这条通用的替换:要立仓库的地方改立异刹那业缘,要立戒体的地方改立离心所与缘的关系,要立中有的地方改立无间缘。替换用得越顺手,实体就添得越少,清单也就越干净。空位之所以必然,正因为替换所用的那样东西自己没有位置。所以这套体系的克制与它的空位不是两笔,是一笔的两面:它把本体上的负担全部转到关系上,然后没有给关系一个本体上的位置。

与第十三篇第七章的呼应。 那一章讲的是泄漏:早期教法明确不答的问题,后来由别的方式说了出来。这一章讲的是空位:这套分析明确不设的东西,仍然在体系里干活。两者是同一机制的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一个问题被判为不该问,于是它没有答案;第二阶段,一套体系为了工作必须用到某样东西,而它不肯给那样东西一个名分,于是它有一个用得着却说不出的位置。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不会因为没有说而消失,它会在下一代人手里以别的形式出现。中观、唯识、如来藏各自出现的地方,都可以在这两份表上找到对应的一格。
数据与依据。 本章不引新材料。克制清单的逐条依据见本篇第一至第六章的正文与注;《论事》相关条目见第四章与第六章所引;有部一侧的对照依《俱舍论》五位说,其立法理由留给第十五篇。另取《表解》第七品攝集分別品与第九品業處分別品的两处,8 前者见这套体系怎样把杂多的名目收成组,后者见止禅与观禅的分判。上部第三篇第四章已列的隐忧在本章展开,那一节给过的初步判断是:南传阿毗达磨的现象学部分出色,问题出在本体化与定格。本章对这个判断的处理是维持前半、修改后半。本体化确实发生,可是它不发生在任何一条被宣布的教义里,它发生在编目手续与格式压力之中;至于定格,本书认为那是分析路线本身的边界,不是这一系独有的失误,而这一点要等下一篇的登记项齐了才算证成。
交棒。 下一篇是说一切有部,同一批问题的另一套答案。凡本篇判为空位的地方,那边多半有一个实体填在那里:三世实有填的是时间那一组,法体恒有填的是相续的同一性,得与无表色填的是持续,六因四缘填的是关联。两边参照,才能判断这些空位是南传独有的疏漏,还是分析路线本身的边界。再往后,中观在自性与关系两处下刀,唯识在相续与种子两处填补,如来藏从另一端填补。这三条路线各自针对哪几个空位,要等两篇的登记项都齐了再逐条指认。本篇与下一篇因此同为后面几篇的前提。
交给下一篇。 同样的分析走到底,另一条路会立起什么。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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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毗达磨俱舍论》第一品《分别界品》。有部七十五法之分组(色十一、心一、心所四十六、心不相应行十四、无为三)依《俱舍论》五位说;三无为为择灭、非择灭、虚空。本章只取其与南传八十二法对照的一点,有部一侧的立法理由见第十五篇(说一切有部哲学解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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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部七十五法与其中十四种心不相应行(得、非得、众同分、无想果、无想定、灭尽定、命根、生、住、异、灭、名身、句身、文身),依《俱舍论》的整理,无想果一名亦作无想。南传八十二与有部七十五的对照,另见 Noa Ronkin, Early Buddhist Metaphysics: The Making of a Philosophical Tradition. London: RoutledgeCurzon, 2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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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事》(Kathāvatthu)。第一品第六章《一切有论》(Sabbam-atthī-ti kathā)驳过去未来同样实有之说。英译见 Shwe Zan Aung & Mrs. Rhys Davids (trans.), Points of Controversy. London: Pali Text Society, 1915,该篇在译本作 I.6,题作 Of Everything as Persisting。该书体例为逐条将对方主张判为不可如是说(na h'evaṃ vattabbe),本章据此称它为一部划界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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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事》第八品第二章《中有论》(Antarābhavakathā):驳中有(antarābhava)之说。南传上座部据此不立中有,主张死心与结生心之间不隔一个心刹那。第四章与第六章已引此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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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a Ronkin. "The Rise of the Concept of Own-Nature (Sabhāva) in the Paṭisambhidāmagga." Oxford Centre for Buddhist Studies, 2003。所指为摩诃男(Mahānāma)约六世纪所作《正法显明》(Saddhammappakāsinī),即《无碍解道》义注;该文明确引其把 sabhāva 拆作 sat-bhāva。第一章已详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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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 Karunadasa. The Theravāda Abhidhamma: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of Conditioned Reality.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19(原版 Centre of Buddhist Studies, HKU, 2010)。生住灭若立为实法则堕无穷回归一节,第一章与第五章已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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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hikkhu Bodhi (general ed.), A Comprehensive Manual of Abhidhamma: The Abhidhammattha Sangaha of Ācariya Anuruddha. Kandy: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 1993;中译本作《阿毗达摩概要精解》,寻法比丘中译。缘力(paccaya-satti)内在于缘法而不能离之独存,注释以辣椒之辣为喻(“the hotness of chilies is inherent in the chilies”),见其第八章助读说明;第五章已详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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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阿毗达摩义论表解》,明法比丘编,罗庆龙修订,法雨道场印行。本篇所有数目以此本为准。本章所引条目均已见于前六章,出处见各章注;另取第七品攝集分別品(攝不善、攝雜、三十七道品)与第九品業處分別品中止禅与观禅的分判,以及第九品十六观智名目中的缘摄受智一项。逐项表本章不转录,需要的读者请直接查阅该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