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路：心灵过程的分类学¶

本章要做的事。 前两章排的是清单，名法一份，色法一份。清单排完，还剩一个问题没有回答：这些法实际发生的时候，按什么次序出场。心路就是这套体系给出的答案。它把一次认知拆成若干个工位，规定每一工位由哪几种心担任、依什么次序接续、在什么条件下走得完或走不完。

本章有两条主线。一条承第二章：造业究竟落在哪一格，善业与恶业在哪一步分岔，造下的业又从哪几格返回来。另一条是这套分类的实际用途，它为观照提供了一份工序图，观什么、在哪一处插得进去，要靠这张图来定位。除大意与这两条主线之外，本章基本是查阅性的清单，供用到时回查，不必通读。

大意：这套分类在说什么。 三句话。

其一，一次认知不在一瞬间完成。它要走完一条有固定工序的线：所缘撞上根门，心从有分中出来转向它，见到，领受，推度，确定，然后是造业的那一段，末尾还有一点余味。每一步都有自己的工位与职能，缺一步这次认知就不完整。

其二，心是串行的。同一时间只有一个心，不并行。所谓一边看见一边听见，在这套体系里被解释成极快的轮替。

其三，两次心路之间不是空的。有分心在那里维持相续；结生与死也排在同一条线上，这三个作用合称离路心。一生与下一生的接缝就在这里：死心谢落，结生心即生，中间不留一格。这是阿毗达磨对轮回问题给出的正面答复，本章末尾单立一节，第六章接着往下讲。

十五种五门定式列在后面，需要时再查；只看这三句，也应当知道心路要回答什么：一次认知怎样一步一步走完，以及造业究竟落在哪一步。

先讲清楚它不是什么。 心路不是神经过程的古代版本。它排的不是刺激传导的物理链条，排的是一次认知在被观察时所显出的分段。这条线上的每一格都是一个心；一个心是一份带着所缘、带着相应心所、担任某一种作用的名法，它没有位置，没有速度，也不占空间。把五门转向读成信号抵达丘脑、把领受读成初级皮层的处理，是下部导读所警告的那类先入为主。

心刹那也不是时间单位，是次序单位。说色法住十七个心刹那，说的是十七个心依次生灭那么长，不是十七乘以某个毫秒数。阿毗达磨本身不给心刹那配任何物理时长，后世流传的那些换算，出于注疏与讲记的修辞，不是量度。本章后面还要回到这一点：整套体系在这里只有次序，没有时长，而这个缺口正是安止一节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心刹那与不并行。 一个心的一生分三个小刹那：生、住、灭。三个小刹那合成一个心刹那。² 心一个接一个，前一个灭了后一个才生起，中间没有空隙，也不重叠。

这是整套心路学的地基。因为不并行，一次认知才必须被排成一条线；因为没有空隙，两次认知之间才必须有东西填着，那就是有分。心路的定义随之而来：一段有定序的心的序列。定序的意思是，哪一格接哪一格由体系规定死了，不是随机的接续。这也是本章基本上只能是清单的原因，定式一共就那么多，排出来即可。

一共有哪几类心路。 逐节细说之前，先把类别列全，供随时回看。下表九行，前八行是心路，末一行在心路之外。

表上有两处先记住为好。其一，欲界的三类走的是十五式与六式那一套定式，广大心与出世间心的四类走的是另一套，用遍作、近行、随顺、种姓过渡，且一概没有彼所缘。其二，末一行不是心路，它是心路与心路之间、一生与一生之间的填充，本章末尾单立一节来讲。

五门心路：十七个刹那。 先看最完整的一式。眼、耳、鼻、舌、身五门中的任何一门，遇到一个足够强的所缘，走出来的定式是这样：

有分 → 过去有分 → 有分波动 → 有分断 → 五门转向 → 五识 → 领受 → 推度 → 确定 → 速行×7 → 彼所缘×2 → 有分¹

从过去有分数到第二个彼所缘，正好十七个心刹那；首尾两个有分是心路之外的底色，不计在内。

逐格说一遍。有分是没有心路时心的常态，它取前一世临终的所缘，不取当下。所缘撞上根门的那一刻，有分还没有反应过来，白白流过一个，这一个称过去有分。接着有分动了一下，是为有分波动；再一个把有分流截断，是为有分断。五门转向朝向所缘，这是心路真正开始的地方。五识生起，看见或者听见，此时只是纯粹的见闻，没有任何判断。领受把五识所见接过手。推度对它作一次估量。确定给它定性。然后七个速行连着跑过去，这一段是全条线上唯一造业的地方。末尾两个彼所缘尝一点余味，随即落回有分。

这一格一格的次序是本章后面所有内容的骨架。

为什么恰好是十五式。 所缘不总是那么强。强弱不同，心路走的长度也不同，走不完的就在中途落回有分。《表解》按所缘强弱分四等，极大、大、微细、极微细，对应四组定式，合起来十五式。¹

极大所缘，一式。就是上面那条完整的十七刹那线，走到彼所缘为止，所以称彼所缘时分。

大所缘，二式。速行跑完七个，但是没有彼所缘，末尾直接落回有分，所以称速行时分。

微细所缘，六式。走到确定就停了，确定连续生起三次（第九式只生两次），速行一格也没有，所以称确定时分。

极微细所缘，六式。五门转向不曾生起，有分只波动两下就恢复了，整条心路根本没有成立，所以称无效时分。

十五这个数不是列举，是穷举。把十五式的过去有分数排出来，正好是一到十五，一个不多一个不少。¹ 道理在算术里：一个所缘从撞上根门到消失，一共只有十七个心刹那可供支配，而过去有分之后至少还要占掉两格，或是一波动一断，或是两次波动，十五加二正好十七。所以过去有分最多只能有十五个，第十六式不可能存在。

这一节的结论值得记住：这套体系在此处没有挑十五个典型出来讲，它把可能性算尽了。它在这一处是封闭的。至于封闭所依赖的那个十七从何而来，留到本章后面。

看见还不是认出。 一个五门心路走完，得到的是什么？按这套体系，得到的只是那一份色所缘本身，还不是我们平常说的看见了一部手机。手机是概念，概念不是五门的对象。五门心路只交出一份原始的色，随后落回有分；接着意门接手，一连串意门心路才把它做成一个可以说出口的认知。

论书传统在这一点上说得很清楚：五门心路之后紧接着生起一个意门心路，把刚才那份所缘在意门中重取一次；然后再落回有分，再来两个同型的心路，所缘才算真正被认出。⁴ 后世的教学把这一段整理成三层：第一个意门心路重取刚才所见，第二个把先前所见与之合并而得出形状，第三个才给出名称。所以粗略说来，看一眼的完整过程要用一条五门心路加上至少三条意门心路才画得全，单画一条十七刹那的线是不够的。⁷

这一点值得单独标出来，因为它常被略过。教科书画一张十七格的图，读者容易以为那张图就是看见的全过程。其实那张图只画到色所缘为止。日常所说的看见了什么，永远是意门的成品，五门只提供原料。

经里有更早的说法可以对上。蜜丸经：缘眼及色，生眼识，三事共会便有更触，缘更触便有所觉；若所觉便想；若所想便思；若所思便念；若所念便分别。⁸ 觉、想、思、念、分别，是一条一路往下延长的线，前段还在根门，后段已经完全是意的事情。阿毗达磨的两段式把这条线切成五门与意门两截，再各自排出定式，承接的关系是清楚的。

这一节也解释了为什么本章后面讲观照的一节全部落在意门上。

意门心路。 六式，按所缘清晰与否分四等。极清晰一式，走到彼所缘；清晰一式，走到速行为止；不清晰二式，只有意门转向生起两次或三次；极不清晰二式，只有有分波动。¹

与五门比，意门这一边少了三格：没有五识，没有领受，没有推度。所缘不必经过接收与估量，意门转向之后直接进速行。这是意门效率高的原因，也是它容易出事的原因，从取所缘到造业，中间只隔一格。

意门心路又分两类。一类承前面的五门而起，取刚才五门所取的那份所缘，称随起意门心路，上一节说的三重意门心路属于这一类。另一类不由五门引出，径直取法所缘，取记忆、取概念、取禅相、取涅槃，称纯意门心路。想事情、回忆、推理、修观，全在这一类里。³

造业只在速行这一段。 现在接第二章的线。

第二章排八十九心的时候，业与果报的分野已经立好了：果报心是过去业的果，不造新业；善心与不善心才造业。心路把这条分野落到了具体的格子上。整条五门心路，只有速行那一段造业，其余各格一概不造。

数目对得上。八十九心里能担任速行的有五十五：十二不善心、八大善心、八大唯作心、一生笑心、五色界善心、五色界唯作心、四无色界善心、四无色界唯作心、四道心、四果心。余下的三十四心一个也进不了速行位：双五识十、领受二、推度三、五门转向一、意门转向一、大果报八、色界果报五、无色界果报四，正好三十四，八十九减五十五。¹

这个数目在第二章那张八十九心的横轴上一看便知。下图沿用第二章的排法：横轴是八十九心，按十五组与四界地分段，一格一个心，着色即能在速行这一段出现。本章后面还有两张同轴的图，一张画受业，一张画十四作用，三张并看即可知道同一批心在心路上各自兼着哪些差事。

这份对照有一个直接的推论，第二章已经说过一半，现在可以补全。阿罗汉为什么不造新业？因为他的速行位上坐的是唯作心，既非善心亦非不善心。唯作的意思正是作而不留：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七个刹那，同样的心所配置，唯独不产生果报。八大唯作、五色界唯作、四无色界唯作与生笑心，全部属于这一类。位置没有变，性质变了。

分岔在确定这一格。 造善业还是造恶业，在哪一格上分出来？

按定式，确定是速行之前的最后一格，作用是给所缘定性。确定之后七个速行是善是不善，取决于这一格如何定性。论里把决定的因素归给作意：如理作意则善，不如理作意则不善。³¹

这一格的位置很要紧。它前面的所有格子都是果报心，五识、领受、推度都是过去业成熟的结果，谈不上善恶，也谈不上选择。所缘撞上根门、被看见、被接收、被估量，这四步是给定的，不由现在的自己决定。到确定这一格，才第一次出现一点余地；余地过去，七个速行连着跑完，业已经造下了。

所以这套体系对造业的定位相当窄：一条十七格的线上，能起作用的只有一格，而且那一格在整条线的后段。这个结论有两层用处。往回看，它解释了第二章为什么把善不善的判定挂在心所配置上而不挂在对象上，对象是果报，不由人选，心所配置才是造业那一段的事。往前看，它是本章观照一节的落点，因为修行所能训练的正是这一格。

还要补一句。前面说的微细所缘六式，走到确定就停了，速行一格也没有。那六式意味着，确实存在只走到定性为止、根本不造业的认知。这六条并非理想状态的描述，它们明明白白列在定式表上。

七个速行与三种成熟的时间。 速行为什么是七个，论书没有给出可推的理由，只说通常七个，临终时五个。⁴ 但是七这个数被后来的教理用上了，用在业的成熟时间上。

分配是这样：第一个速行心的力量最弱，它的果报若能成熟，只在此生成熟，称现法受业；第七个次弱，果报在下一生成熟，称次生受业；中间五个的果报可以在此后任何一生成熟，直到入涅槃为止，称后后受业；到该成熟而未成熟的，称无效业。⁴¹

这套分配把第二章那张按成熟时间分的四种业表接到了心路上。第二章列表的时候，四种业只是四个名目；接到这里，它们成了同一段七个速行心内部的位次差别。同一次造业，第一个刹那与第七个刹那分属不同的成熟时间，中间五个又归一类。

本书的看法要说明白。它是一份工整的对应，工整到值得起疑：为什么最弱的是第一个而次弱的是第七个，中间五个为何一概同等，论书都没有给出可以独立检验的理由。它更像是先有四种业的分类，再回过头来在七个速行心上为它们各找一个位置。这一条留给第七章。

受业落在哪几格。 造业只在速行，受业则散在心路的其余部分。

在心路之内，果报心占四处：五识十心（见、闻、嗅、尝、触），领受二心，推度三心，彼所缘十一心（三推度加八大果报）。¹ 一次认知里，看见的是什么、悦意还是不悦意、有没有余味可尝，全部由过去的业决定。

在心路之外，果报心占三处：结生、有分、死。这三个作用不属于任何心路，却是心路与心路之间的连接组织，也是一生与一生之间的连接组织。它们由同一个心担任，同一世之内不更换。本章末尾单立一节讲这三个作用，细节交给第六章。

三十六个果报心各坐哪一格，同样可以摊在八十九心的横轴上看。这张图的看点在后四行的重叠：一个舍俱推度心占了五处，八个大果报心占了两处。

把两处合起来，第二章那句造业与受业分属不同的心，在心路图上一目了然：速行那七格是造业，其余各格是受业。一次认知同时是受业的现场与造业的现场，两者在同一条线上前后相接，前段受业，后段造业，中间隔着确定那一格。

这也是本章第一条主线的落点。造业、造善业还是造恶业、受业，三件事在这套体系里并非三个题目，它们是同一条定式上的三段。

十四作用在心路上的位置。 第二章只列出了十四作用的名目：结生、有分、转向、见、闻、嗅、尝、触、领受、推度、确定、速行、彼所缘、死，细节留给本章。现在可以对上了。十四作用中的十一个在心路之内：转向（五门转向与意门转向）、见闻嗅尝触五个（由双五识担任）、领受、推度、确定、速行、彼所缘。另外三个在心路之外：结生、有分、死。

作用与心不是一一对应。一个心可以担任多种作用，舍俱推度心一身兼推度、彼所缘、结生、有分、死五职；一种作用也可以由多个心担任，速行位上能坐五十五个心。这正是第二章说过的那件事的具体样子：八十九心是按性质分的清单，十四作用是按职能分的清单，两张清单交叉着使用。

十四作用摊在同一副横轴上，八行就画完了：结生、有分、死是同一批十九心，见闻嗅尝触是同一批十心，故各并作一行。

这张图有一处值得停一停：只有速行那一行是宽的，其余各行都窄。整条心路上真正有余地、有选择的，只有那一段。

安止心路。 前面说的都是欲界心路。修定进入禅那，走的是另一套。

定式如此：意门转向之后，遍作、近行、随顺、种姓，然后安止。遍作是准备，近行是接近，随顺是顺前顺后的过渡，种姓是从欲界心过到广大心的那一转，安止是禅那心本身。利根者不需要遍作，只走近行、随顺、种姓、安止四格；钝根者在四格之前加遍作，共五格。¹⁵

《清净道论》第四品有一条限制：安止只可能落在第四个速行或者第五个速行，再往后不可能。理由是离有分太近，那时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支持转入安止。论里用了一个譬喻，人跑向断崖要跳到对面去，跑到跟前才起意收势，已经跳不动了。⁵

这一节是查阅性的，要点只有两条：进入禅那要经过四格或五格过渡，不能直接跳进去；过渡的格数由根的利钝决定。

安止如何中断。 这一节是本章最耐人寻味的一处。

第一次进入禅那，安止速行只生起一个刹那，随即落回有分。⁵⁴ 神通心路也一样，安止只有一次。熟练之后可以久住，教学传统说可以住到预定的时长，甚至七日。¹ 问题就在这里：同一段安止，可以是一个刹那，也可以是七天，那么它凭什么结束？

先看体系内部有什么资源可用。安止那一段里的每一个心，所缘相同、性质相同、相应心所相同，前一个与后一个之间没有任何可分辨的差别，表上也就没有一处能标出末一个。定式表能排出次序，排不出长度。写速行×7，是因为七是定数；写安止相续，则没有数。二十四缘里能沾上边的只有亲依止缘，可是亲依止说的是力量的强弱，不是时长的长短。

再看传统给的答案，就是五自在：转向自在、入定自在、决意自在、出定自在、省察自在。⁵³ 其中决意自在正是管这件事的，入定之前预先决定住多久，到时候便能出定；出定自在则是到点出得来。

可是这个答案语焉不详，有两处说不圆。其一，预先决定是一个心所的事，即胜解；它如何跨越其后成千上万个内容完全相同的心刹那而仍然生效，体系没有讲。若说靠亲依止缘的余力，那余力为何恰好在预定的那一点用尽，仍旧没有答案。其二，论书与教学传统都承认另一种出定方式，即外缘打断，敲门声、身体的不适、约好的时刻到了。若出定可由外缘打断，则住多久就不全由决意决定；若不可打断，则久住之说与实际经验相违。两条都留在原地。

本书的看法：这不是注疏的疏忽，是这套记法本身的限度。心路学是一套纯粹的次序学，它的全部表达力在于哪一格接哪一格；一旦要说某一格持续多久，它就没有词可用了。欲界心路之所以不出问题，是因为那里每一段的长度都是定数，速行七、彼所缘二、确定一或者三，定数可以写进次序里。安止是第一处长度不定的地方，也就是第一处次序学不够用的地方。这一条第七章讨论。

道心路与果心路。 出世间心路的定式与安止同型：意门转向之后，遍作、近行、随顺、种姓，然后道心一个刹那，随后果心两个或者三个，落回有分。利根者省去遍作，果心得三个；钝根者有遍作，果心得两个。种姓在这里换了名目，称转性，因为这一转是从凡夫种姓过到圣者种姓。¹³

道心只生起一个刹那，一生只此一次，四道各只一次。这是整套体系里最紧的一条规定。

有两点要说明。

第一点是见分寸。解脱在这套体系里被排进了序列，占的是速行位，走的是与禅那同一套过渡工序，用的是同一批名目：遍作、近行、随顺、种姓。它没有被另设一套机制，没有被抬到序列之外，也没有被说成不可言诠而略过不表。这是很克制的做法。一套体系在自己的最高处不另开例外，说明它对自己的记法有信心，也说明它愿意让最高处接受同一套规则的检验。第七章要评价这套体系的克制，这一处是主要证据之一。

第二点是如今无实证。道心是一个刹那，按定义不可重复；它的发生只有当事人知道，而且只能事后回看。体系内部为此设了省察一格，回看道、果、涅槃、已断的烦恼、未断的烦恼，共五种省察。¹ 但是省察仍在当事人一边。二十世纪以来关于证果如何认定的反复争论，正说明了这一点：在体系之外，找不到一个独立的判准。

这两点合起来是本章的一处尴尬：最见分寸的一段，恰好也是最无从检验的一段。本书不由此断言这一段是构造出来的，那样的断言同样缺少根据。本书只登记：这套体系在这里把自己的最高主张写成了序列上的一格，而这一格是全表中唯一无法由第三方指认的一格。第七章两面一起处理。

神通心路与彼所缘定律。 两段查阅性的内容，用到时回查即可。

神通心路。以第五禅为基础，定式是遍作、近行、随顺、种姓之后一个神通心，随即落回有分。神通心是第五禅的善心或者唯作心，所缘为所欲变现之事。¹

彼所缘定律。彼所缘只在欲界心路中出现，并且只在极大所缘或者极清晰所缘的情形下出现；广大心与出世间心之后没有彼所缘。担任彼所缘的是十一心，即三推度加八大果报。何时由其中哪一个担任，视所缘的性质与造业者的类别而异，《表解》第四品有专表。¹

十七从哪里来。 第三章末尾留了一个数字：色法的寿命是十七个心刹那。本章给出了这个数字的另一头：一次完整的五门心路，从过去有分到第二个彼所缘，正好十七个心刹那。

两个十七是同一个十七，可是它们互相定义。问色法为什么住十七个心刹那，回答是因为一次完整心路有十七格；问一次完整心路为什么是十七格，回答是因为所缘只能存续十七个心刹那，心路必须在所缘灭去之前走完。本章讲十五式为穷举时用的正是后一条，十五加二等于十七，所以最多十五式。那个推论本身站得住，但是它的前提来自另一头。

出口在哪里，本章不作答，第七章讨论。

离路心：两世之间不留空格。 前面所讲的都是心路之内的事。心路之外还有三个作用：结生、有分、死。这三个作用不属于任何心路，所以称离路心。前面把它们列在受业那一节里，只交代了数目；现在要说的是它们为什么重要。

第十三篇讲轮回、六道、三界的时候，已经把一件事说定了：投生与轮回在早期教法里绕不过去，它不是可以剥掉的外壳，去掉之后剩下的也不再是原来那套教法。既然绕不过去，凡是自称完备的教理体系，都得在自己的记法里给它一个位置。阿毗达磨的位置就在这里。

它给出的答法是这样的：一世之内，结生、有分、死由同一个心担任，取同一个所缘，那个所缘取自前一世临终心路所现的业、业相或者趣相。能担任这三个作用的一共十九心：舍俱推度二、大果报八、色界果报五、无色界果报四。¹ 临终的那一条心路速行只有五个，不是七个；速行之后是两个彼所缘，然后是死心。死心谢落，结生心即生，中间不隔一个心刹那。³

无间这一条是整个答法的关键。南传阿毗达磨在这一点上不留余地：它不立中有。《论事》第八品专设一节驳中有之说。⁶ 有部与后来的多数部派都立中有，说死后到受生之间还有一段过渡的存在；南传断然不立，两世之间是紧挨着的两个心刹那，前一个属于这一世，后一个属于下一世。

不立中有并不是省事。中有若成立，那一段里存在的是什么？它无身，无根门，若说它有心相续，就得说明那个相续凭什么维持；而任何维持者都容易被读成一个渡过去的我。取消这个空位，正是为了不给我留位置。答法很硬，代价也很实在。

本书在这里登记一条：无间预设了一口共用的钟。

想一想无间说的是什么。一个人在此界谢落，结生的那个心与一团业生色同时生起，地点在另一处胎中，或者干脆在另一界。说这两件事之间不隔一个心刹那，等于说此处的这一刻与彼处的那一刻是同一个当下。可是心刹那在这套体系里只是次序单位，本章开头已经讲过，它没有时长；而一条相续之内的次序，与另一条相续之内的次序之间，体系没有给出任何可以换算的东西。两条线上各自数格子，凭什么说这一格与那一格对齐？要说得通，就得先假定诸相续共走一段同步的主观时间，也就是先假定一口全局的钟。这个假定论书没有讲出来，可是不假定它，无间这一条便说不成话。

同一个假定其实已经用过一次。上一节讲的色法住十七个心刹那，正是拿一条心相续的格数去量属于共同世界的色；色是众人共见的，心相续是各人自己的，两者要对上，同样得先有一口共用的钟。所以这里与上一节是同一个缺口在两处露头：一处露在心与色之间，一处露在此世与后世之间。

这一条第七章讨论。第六章接着讲结生的细节：四地三十一处、临终所缘的三种、结生的类别与寿量。这里只把问题标出来：一套坚持只有次序、不谈时长的记法，在两世之交这个地方，不得不悄悄用上一点时长才说得下去。

相续不断，却没有一个东西渡过去。这是阿毗达磨在轮回问题上最吃力、也最要紧的一句。它的吃力之处不在无我那一半，那一半它讲得很清楚；吃力之处在相续那一半，在于凭什么说两条相续之间没有空隙，而且严丝合缝。

心路与观照。 本章的第二条主线。第三章末尾问过的那件事，本节末尾一并交代。

这套分类到底是观出来的记录，还是观的操作手册？两种读法在传统内部都有人主张。本书认为它兼有两者，而且第二重用途更实在。理由是它给观照提供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位置。观只能在意门发生。五门心路里没有一格能拿来观照：五识是果报，领受与推度是果报，确定与速行虽是现在心，可是它们正忙着处理当下的所缘。前面讲过，一次完整的认知是五门加上若干意门；观所工作的地方，是那些意门。名色分别智把当下的经验拆成名与色两边，缘摄受智追问两边各自的缘，都是意门的事。¹

第二样是着力点。上面已经定位过：一条心路上唯一有余地的是确定那一格，而它离速行只隔一步。这解释了念为什么要被训练成即时的、前概念的。真到了要用的时候，能插进去的位置只有那一格，而且窗口极短，晚一格，七个速行已经跑完，业已经造下了。所谓守护根门，在这张图上有一个精确的意思：让确定那一格落在如理作意上，至于看与不看、听与不听，倒在其次。

第三样是次第。四十业处、七清净、十六观智，是《表解》第九品的内容，本章不转录。¹ 只说它们与本章的关系：业处解决观什么，七清净解决按什么次序推进，十六观智是推进过程中依次出现的判定标志。这三套与心路分类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一份作业图。

还有一处争议要登记。心路的细节究竟能不能被观察到？近现代南传文献给出两种不同口径。向智长老说，单一心刹那实际上细微到几乎不可感知，经验中可把握的是由若干刹那构成的“连续现在”；帕奥禅修教学则要求修行者辨明每一心路有多少心识刹那、各属何种类型，再由此破除名法的密集。⁹ 这两项材料足以说明教学主张不同，却不足以把分歧概括成两个边界清楚的制度性“传统”。本书不裁断，只指出这个分歧的位置：它恰好落在上一段所问的地方，即心路究竟是观察的记录还是观察的向导。分歧之所以存在，正因为这套分类同时被当作两样东西来使用。

这个分歧也把上一章的那个问题带进本章：这张定式表上，哪几段是观出来的，哪几段是为了让记法自洽而补上的。

有几处需要斟酌。十五式为穷举，是算出来的，不是观出来的；这一段推理干净利落，而干净本身就说明它由数字推得，先定了色寿十七，再倒推过去有分最多十五。七个速行分配三种成熟时间，前面已经说过，看上去是先有四种业的分类，再回过头来给它们安排位置。彼所缘只在欲界出现、只在最强的所缘下出现，这条限制的理由论书说得不充分；本书认为它承担的是划界的职务，使彼所缘这一格不至于处处都得填。

反过来，也有几处不像是补出来的。五门与意门的两段式，与蜜丸经那条线对得上，也与日常经验相合，看见与认出确实是两回事。所缘强弱决定心路长短，同样与经验相合，极弱的刺激确实只留下一点未及成形的扰动。确定那一格的位置，与念的实修要领互相印证。

这几组的分别，判准与第三章相同：能否在观照中被单独指认。结论留到第七章。

交给第五章。 心路排出了心与心之间的接续次序，没有说明接续本身凭什么成立。为什么有分之后接的是转向，为什么五识之后必定是领受，这些次序从哪里来？定式表只把结果写出来，理由不在表内。那是缘的工作。下一章讲二十四缘。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