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名法：心灵现象的分类学¶

本章要做的事。 上一章说四鉴别法是一台定义机器。这一章看它加工心。八十九心不是八十九个心灵，是同一件事按几条轴交乘之后得出的八十九种规格；五十二心所也不是五十二种情绪，是同一次事件可以带上的五十二种作用。本章先用现代语言讲清这两套分类到底在回答什么问题，再把数目列出来，并逐处交代数目是怎么来的。除大意一节外，本章基本是查阅性的清单，供用到时回查，不必通读。

大意：这套分类在说什么。 三句话。

其一，八十九心的第一层不在讲心理类型，在讲业。不善、善、果报、唯作这四格，是同一副心理配置在业上的四种身份：正在以贪嗔痴造业，正在以无贪无嗔无痴造业，不造业而正在承受已造之业的成熟，作用照常发生而业不生。所以第一层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三个：如何造业，如何受报，阿罗汉为何不造业。

其二，另一条轴是界地：欲界、色界、无色界、出世间。上面三层极其规整。色界十五心是五级禅那的一列逐项减法，无色界十二心是同一个心配四个所缘，出世间八心是四道四果。规整意味着可说的话很少，全部参差都落在欲界五十四心里，所以本章的分量几乎全在欲界。

其三，五十二心所回答的是另一组问题：一切心不论善恶共有什么，可以另配什么，不善的时候共有什么、分别在哪，善的时候共有什么、分别在哪，以及圣者与入定者的心多出或少掉什么。

这三句若已立住，后面任何一张表都不必急着翻，也应当知道这套分类想做成的事：把一次心识活动按它在业上的身份、在界地上的位置、以及随行诸作用的配置定位到一格，使观照有可指认的落点。

先看一张总图。上半是心，按业上的身份摆成三堆：造业的一堆，受报的一堆，两不沾的一堆；造业的连到受报的，唯作的那一端接地，业到此为止。下半是心所的六类，每一类占一行，看它能落到上面哪几类心上。这张图不列数目，只给一个位置感；数目与理由在后面各节。

四格是业的四种身份。 四格的来历在法集论。这部论开篇的论母，第一条三法就是善、不善、无记。前两格给道德性质，第三格给中性。中性再分两支：由过去业成熟而来的，是异熟，汉译习称果报；既非业亦非业果的，是唯作。四格由此得出。¹

为什么业能当第一层。经里给业下的定义是一句话：我说思即是业；思已而以身、语、意造业。汉译对应作云何知業？謂有二業：思、已思業。² 思是心所之一，八十九心中无一例外都有；可是并非一切心都造业。一套分类若要在第一层就分出最要紧的差别，能分开的正是这两件事：哪些心里的思在推动一次完整的意向，哪些心里的思只是把当下这一格办完。

第四格的名字最需要解释。kiriya 本义即只是作。纳拉达的释文说得直白：诸佛与阿罗汉的善行称为唯作，因为业不由此积累。³ 一个断了根的人仍然行动，仍然说法、托钵、入定、回答问题，这些行动在道德上是善的，可是不再落成果报。体系给这类心专设一格。

同一副配置，三种身份。 四格标示的是业上的身份，与心理种类无关。这句话在数据上可以直接看出来。

取三个心并列：欲界的悦俱智相应无行心，在善的一格里编号十三，在果报的一格里编号二十一，在唯作的一格里编号四十四。三者的相应心所列表逐字相同，都是三十三项，无一项出入。名称相同，受相同，因相同，行相同。差别只在一栏，可选心所：大善心的可选栏有五项，正语、正业、正命、悲悯、随喜；大唯作心的可选栏剩两项，悲悯、随喜；大果报心的可选栏是空的。

三十三项相同，说明这三个心在心理侧面上毫无分别。差别既然只落在可选栏，那一栏差的就是这层分类真正在管的东西。

大果报心没有可选项，因为受报不是行动，无可选择。大唯作心失去三项离心所，因为离必须先有可离之事：阿罗汉遇不到一个需要克制的妄语冲动，克制便无处安放。悲悯与随喜留了下来，因为那是对他人的态度，不需要先有一个自己的冲动来对治。

这一处对照是本章最要紧的一个证据。它说明本性一词容易误导：读者容易把不善、善、果报、唯作听成四种心理气质，实际上其中三格的心理配置一模一样。分开它们的是业。

欲界的三个问题。 四格与四界交叉，得下表：

下面三行整齐得没有话说：色界每格五，无色界每格四，出世间只有善与果报两格。全部参差都在第一行。

于是第一层的三个问题就是第一行那四个数字各自在回答的事。十二加八，是如何造业；二十三，是如何受报；十一，是既不造也不受。下面三节逐个说。

如何造业：思遍在，业不遍在。 欲界能造业的心是二十个：十二不善心，八个大善心。这二十个心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在心路中担任的作用叫速行。

第一章的手机例子里，一条完整的五门心路用去十七个心刹那，其中只有七个速行造业，前面的转向、五识、领受、推度、确定一概不造。思在每一格里都有，业只在这一段积累。业的轻重也由此确定：同一件事做出来可轻可重，差别在速行段起了哪些心所，在无行还是有行，在悦俱还是舍俱，不在事情本身。

上三界的善心同样造业。色界五善心与无色界四善心所造的是定业，果报是相应的生处；这一层的对应，第十三篇第五章已按经说过一遍。⁸ 世间造业之心因此共二十九：不善十二，欲界善八，色界善五，无色界善四。

出世间的四个道心也列在善格里，可是它们造的是另一种业，见下面第三个问题。

至于速行前后各格如何衔接、一条心路能起几次速行、临终的速行有什么特别，这些是第四章心路过程的题目。本章只需记住第一层的答案：造业的是那二十九个心，不是全部八十九个。

如何受报：见只是见的技术形式。 欲界的果报心二十三个，其中十五个无因。无因的意思是这心不与贪、嗔、痴或无贪、无嗔、无痴任何一个根相应。纳拉达在这里加了一句提醒：无因并非无缘，它只是不带那六个根。³

最纯的一格是双五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善果报与不善果报各一套，共十心。每一个只有七个心所：触、受、想、思、一境性、命根、作意。别无他物。没有寻，没有伺，没有胜解，没有精进，没有喜。

经里给婆酰迦的那句教诫说，于见唯见，于闻唯闻，于觉唯觉，于识唯识。⁷ 阿毗达磨给这句话一个技术形式：确实有那么一个刹那，它的全部内容就是那七项，任何寻思、决断、用力都还没有加进来。修行上要做的事，是不要在它之后立刻堆上第八项、第九项。

受的分布在这一层也值得看一眼。五识之中只有身识带苦或乐：不善果报的身识是苦受，善果报的身识是乐受，其余四识一律舍受。眼耳鼻舌所对的境再好再坏，在受报的那一刹那都还是中性的，好恶要到后面几格才成形。这是一条很容易被略过的技术性判断，可是它直接支持前面那句教诫：见的当下确实还没有好恶。

其余的无因果报心是领受与推度。领受心带十个心所，比双五识多寻、伺、胜解三项；舍俱推度心同为十项，悦俱推度心十一项，多一个喜。八个有因的大果报心配置最全，至多三十三项，可它们的可选栏一律是空的。受报没有选项。

阿罗汉为何不造业。 这是第一层最值得讲的一格，因为它是整个体系里唯一一处业的机制被关掉的地方。

经上的说法有两条。其一，因缘经说，凡由无贪、无嗔、无痴所作之业，贪尽则此业已断，根已除，如截去头的多罗树，不复更生。⁵ 其二，圣道经列四种业：黑业黑报，白业白报，黑白业黑白报，以及非黑非白、非黑非白报、导向业尽之业；第四种被直接定义为八正道。⁶ 两条合起来是同一个意思：断根之后仍有行动，行动不再落成果报。

阿毗达磨把这个意思做成一格。阿罗汉的速行不落在善与不善任何一格，起的是唯作心。唯作心共二十个，分两截：有因唯作十七个，即欲界八个大唯作心、色界五个、无色界四个；无因唯作三个。

对得上的是十七与十七。二十一个善心里，出世间那四个道心另有归属：道心也有果报，就是果报格里的四个果心，唯作格里并没有它们的对应物。余下十七个世间善心，才与十七个有因唯作心一一相当，相应心所逐字相同，作用照常，缺的只是造业这一项功能。差别只落在可选一栏，且只落在欲界那八对上：善心的可选栏五项，唯作心的可选栏两项，少掉的正是前面说过的三个离心所。色界那五对与无色界那四对更整齐，可选一栏也一项不差。⁴

还有一处容易误会：阿罗汉并非只剩唯作心。他的见与闻、他的有分与死心，仍旧是果报心，那是过去业的成熟，成熟照常发生。关掉的只是造业这一端；受报那一端，要到最后一个死心才停下。

余下三个无因唯作心两头不沾。二十一个善心与二十个唯作心之所以不能整个对起来，缺口正在这三个。它们分别是五门转向心、意门转向心、生笑心。前两个凡圣共有，它们本来就不造业，只负责把相续导向某一门。生笑心专属于阿罗汉与佛：一个不造业的人仍然会笑，而这一笑不落在善与不善任何一边，于是需要一个格子来安放。上部第三篇第四章说过这个心的来历，第七章还会回到它。⁴ 这种地方最能看出这套分类的性格：它宁可多立一格，也不肯让一桩现象没有位置。

三个无因唯作心的心所配置各不相同，差别也有讲究。五门转向心十项，意门转向心十一项，多出的一项是精进；因为意门转向心在五门心路里还要担任确定的作用，作出取舍要用力，纯粹的转向则不用。生笑心十二项，在意门转向心之上再加一个喜。

第二层：十二不善心怎么数出来。 第一层回答了如何造业、如何受报。第二层给细节与可能性：同一桩事有多少种做法。先看不善。

十二不善心按根分三组：贪根八，嗔根二，痴根二。

贪根的八个是三条二值轴相乘。受，悦俱或舍俱；见，邪见相应或不相应；行，无行或有行。二乘二乘二得八。行这条轴值得说一句：无行是不待怂恿而自发，有行是经劝诱、经自我说服才起。同样一次贪，自发的与说服自己之后才做的，在这套分类里是两个不同的心。五个有行的不善心比对应的无行心多出昏沉与睡眠两项，因为那一层迟疑本身带着滞钝。

嗔根的两个只有行这一条轴：忧俱嗔恚相应，无行与有行。为什么没有受这一轴：嗔必与忧俱，不可能悦俱或舍俱。为什么没有见这一轴：邪见属贪组，与嗔不同起。

痴根的两个是舍俱疑相应心与舍俱掉举相应心，心所表各只有十五项，是十二不善心里最少的。疑相应心少了胜解，因为疑正是决断的缺席；两个痴心都少了欲，因为无所欲求正是它们的样子。

可选心所在这一层记录了更细的可能性。慢只出现在四个邪见不相应的贪心里，而且未必现起：邪见与慢不同起，把五蕴认作我是见，把自己与他人比高下是慢，二者互斥。嫉、悭、恶作三项只出现在两个嗔心里，且三者彼此不共现：同一刹那不能既妒他人之所得，又吝自己之所有，又悔已作之事。

最后一句要点明。痴、无惭、无愧、掉举四项在十二不善心中无一例外全部出现；贪只在八心，嗔只在两心。不善的公分母不是贪，也不是嗔，是痴。

无惭与无愧被列为一切不善心的必有项，这件事有分量。经里说有二净法能护世间，谓惭与愧；若无此二法，世间将不知有父母、兄弟、姊妹、妻子、宗亲、师长、尊卑之序，颠倒混乱如畜生趣。¹⁴ 按这套分类，一次不善心并不只是一次不良的心理状态，它同时是那两道防线的同时失守。

善与果报的对称，和一处不对称。 欲界善心八个，三条轴与贪根八心平行：受（悦俱、舍俱），智（相应、不相应），行（无行、有行）。二乘二乘二得八。智相应即与慧心所同起，智不相应即缺慧。

八个大果报心与这八个一一对应，名称相同，配置相同，数目相同，相应心所逐字不差。差别仍旧只落在可选一栏：大善心五项，大果报心一项没有。这是表上最整齐的一处对称。

有一点要说清楚：这处对称登记的是两格在规格上的对齐，不等于说哪一等善业就结出哪一个大果报心。业成熟为哪一个心，那是结生与心路那一套规则的事，本章不处理，第四章会说到一部分。

不对称只有一处，在无因果报那一层：不善果报七个，善果报八个。多出来的一个是悦俱推度心。传统给的理由是所缘的分级：可意所缘还可再分为可意与极可意两级，故善果报需要两个推度心，一舍俱一悦俱；不可意所缘只有一级，故不善果报只需一个。⁴

这处不对称记录了一个经验判断：极好的经验在质地上与一般的好经验有别，极坏的经验与一般的坏经验则没有这种分层。判断是否成立可以另议，可是体系确实在这里为一个经验观察多列了一格。本书认为，这类地方比整齐的部分更能说明阿毗达磨的工作方式：它的数目不全是推演出来的，也有一部分是从观察里读出来再补进表格的。

上面三层为什么可以短。 回到界地轴。色界十五心、无色界十二心、出世间八心合共三十五心，占八十九的近四成，可是它们能讲的东西极少，因为它们完全规整。

色界。五个善心是初禅到第五禅。南传把有伺无寻另立一禅，故作五禅而非四禅。逐级的差别是一列减法：初禅三十三个心所，二禅三十二（减寻），三禅三十一（减伺），四禅三十（减喜），第五禅仍是三十（乐易为舍，项数不变）。五个果报心与五个唯作心同此。禅支的舍弃在表上就是逐项删除，别无他事。⁹

有一件事值得单看：初禅善心的三十三项，与欲界的悦俱智相应无行大善心逐字相同。入初禅并没有给心添任何新的心所，添的是所缘与稳定度。定不是一种新的心理成分，是既有成分的另一种运行方式。所谓禅支，说到底就是七遍行与六杂当中的五项（寻、伺、喜、乐、一境性）被专门点名而已。

无色界。四个心分别缘空无边、识无边、无所有、非想非非想，各三十个心所，四者的心所表逐字相同，且与第五禅心逐字相同。四无色定的深浅之别全在所缘一栏，配置一项不动。用第一章的话说，这里换的是切法的对象，不是法的种类。

出世间。八心是四道四果。道心与果心的心所表也逐字相同，都是三十三项。与欲界大善心相比，多正语、正业、正命三项，少寻、伺、喜三项；少的这三项由所依的禅那决定，八十九心的算法不区分道果依哪一禅，故基本表只列各禅共有的部分。¹⁵ 出世间心的可选栏是空的，理由见下面附问一节。

一百二十一之数由此而来：出世间八心各按五禅开为五，得四十；八十九减八加四十，得一百二十一。开的只是出世间这一格，其余八十一心不动。所以八十九与一百二十一是同一套心的两种算法，一粗一细，各数一遍。⁹

界地轴另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信息：十二不善心当中，两个嗔心只能生于欲界，其余十个三界皆可生。色界与无色界的众生没有嗔，慢与邪见却仍在。这是一条对修行判断很有用的记录，它说明定力能压下一整类烦恼，压不下另一类。

色界与无色界作为存在状态、禅那与生处的对应，见第十三篇第五章；四果的证得次第与阿罗汉的界定，见第十三篇第六章。本章只管这三十五心在表上的位置。

十四作用。 心在心路中担任的作用有十四种：结生、有分、转向、见、闻、嗅、尝、触、领受、推度、确定、速行、彼所缘、死。同一个心可以在不同场合担任不同作用，同一个作用也可由不同的心担任。八大果报心既作结生，又作有分与死，还作彼所缘，就是一个例子。

本章只列名。这十四项真正说得清楚的地方在第四章：结生与死是同一类心在一期生命两端的两次出现，有分是不缘外境时的相续底流，速行是唯一造业的那一段。离开心路过程谈作用，只能得到一份名词表。¹⁵

心所：先有定义，才有清单。 五十二心所的定义不在列举它们，在一条限定：什么算与心相应。义论第二品的偈给四个条件：与心同生，与心同灭，与心同一所缘，与心同一依处。四条同时满足，才算心所。¹⁰

这条限定排除掉的东西比它收进来的更要紧。它排除了任何在心之外另存的心理实体，也排除了任何跨刹那的心理容器。心所只是同一次事件的若干侧面，心里并没有装着一堆现成之物。第一章说心是了别本身，心所是与心同生同灭、共缘同一所缘的种种作用；此处给出的是那句话的判据。¹¹

经里最接近这份清单的一段，是分别经给名下的定义：受、想、思、触、作意，是谓名。¹² 五项之中四项后来成了遍一切心心所，阿毗达磨只多加一境性与命根两项。汉译对应的杂阿含第二九八经在这里走的是另一条路，把名解作四无色阴：受阴、想阴、行阴、识阴。两传的分歧正好标出阿毗达磨的选择：它接的是巴利那条逐项开列心所的线，不是那条按蕴分块的线。

下面四问的答案合起来就是一张表：八十九行是心，五十二列是心所，每一格问的是这一项在不在这一个心里。整张表先摆在这里，四问再逐段读它。看图不必逐格辨认，只看三件事：哪几段是整片的实心，哪几段是整片的空白，缺口落在什么位置。右缘的横条是每个心的心所数，从七到三十三；下缘的竖条是每个心所出现的心数，从一到八十九。

有一件事在图上比在文字里更容易看见：五十二列只有十九种不同的分布。十九项遍一切美的列彼此一模一样，七项遍一切心的列也一模一样，四项遍一切不善同样如此；此外嫉、悭、恶作三列相同，正语、正业、正命三列相同，昏沉与睡眠相同，悲悯与随喜相同。本书认为，这正是第一章说过的格式偏好在数据上的样子：清单有多长，由格式决定；分布有多少种，才由内容决定。

第一问：一切心共有什么。 七项，称遍一切心心所：触、受、想、思、一境性、命根、作意。每一项在八十九心中都出现，一心不缺。

这七项就是了别的最小构造。有所缘与识的相遇，是触；有对所缘的领纳，是受；有对所缘的取相，是想；有推动，是思；有心与所缘的一对一，是一境性；有维持这一刹那名法之命的力，是命根；有把心导向所缘的转注，是作意。少任何一项，那一刹那都不成其为一次认知。前面说的双五识只有这七项，正是最小构造单独现身的样子。

有一段经与这份清单极近。诸法本经列九句：欲为诸法本，更乐为诸法和，觉为诸法来，思想为诸法有，念为诸法上主，定为诸法前，慧为诸法上，解脱为诸法真，涅槃为诸法讫。¹³ 其中至少六项在五十二心所之内：欲、触（更乐）、受（觉）、念、一境性（定）、慧。经在这里做的是一份提纲，阿毗达磨做的是一份完备表。差别在完备与否，不在种类。

第二问：可以另配什么。 六项，称杂心所：寻、伺、胜解、精进、喜、欲。它们不遍一切心，出现的心数各不相同：寻四十七心，伺五十心，胜解七十八心，精进七十三心，喜二十七心，欲六十九心。

前七项加这六项，共十三项，传统合称同他心所。纳拉达解释这个名字：añña 意为其他，samāna 意为共同，合起来指这十三项对善与不善都共同；它们本身在道德上不着色，随同起的其余心所而变色。³ 这个名字正好回答第一问与第二问：一切心共有的与可以另配的，恰恰都是道德上中性的那一批。

缺项处处有讲究，逐条读下来就是一份反向的说明。双五识没有寻、伺、胜解、精进：纯粹受报的刹那既不寻思，也不决断，也不用力。二禅以上无寻，三禅以上无伺，那是禅支逐项舍弃的结果。疑心无胜解，因为疑就是决断的缺席。两个痴心与十八个无因心都无欲。十五个无因果报心与五门转向心无精进，因为受报与转向都不需要用力。喜只出现在悦俱的心里，而悦俱的第四禅心没有喜，那一格是舍去喜支之后仍存乐受的样子。

还有一处留白要交代。八十九心的算法不把出世间心按禅那细分，寻、伺、喜三项因此在那八个心上一律空着；上面四十七、五十、二十七三个数目都是这样数出来的。若改用一百二十一心的算法，把四道四果各按所属的禅那展开，这三项会在那里补上。

六条分布并排画出来，上面两段说的缺口就都落在图上。

第三问：不善时共有什么，分别在哪。 共有四项，称遍一切不善心所：痴、无惭、无愧、掉举。十二不善心中每一个都有这四项，一个不缺。

差别项十项：贪（八心）、邪见（四心）、慢（四心，且未必现起）、嗔（两心）、嫉（两心）、悭（两心）、恶作（两心）、疑（一心）、昏沉（五心）、睡眠（五心）。十四不善心所由此得出，四加十。

数字本身就是一份轻重表。四项遍在，说明每一次不善都同时是一次愚痴、一次无惭、一次无愧、一次散乱；贪只占八心，嗔只占两心，疑只占一心。最常被当作烦恼代表的贪与嗔，在这张表上都只是差别项。

第四问：善时共有什么，分别在哪。 共有十九项，称遍一切美心所：信、念、惭、愧、无贪、无嗔、中舍性，以及六对十二项，即身心两方面的轻安、轻快性、柔软性、适应性、练达性、正直性。这十九项在五十九个美心中每一个都出现。

那六对十二项值得一句说明。它们是同一件事说了六遍，每一遍再分心所与心两栏：无恼、无重、无僵、无抗、无生疏、无谄曲。第一章讨论过阿毗达磨的格式偏好，此处是它最纯粹的一例。一个可以一句话说完的性质，被拆成十二个条目，只因为表的格式要求逐项列出；这十二项在实修中从不单独辨认，在表上却各占一格。

差别项六项：正语、正业、正命，合称三离；悲悯、随喜，合称二无量；以及慧。二十五美心所由此得出，十九加六。

美心五十九之数是减出来的：八十九减十二不善心，再减十八无因心，余五十九。慧出现于四十七心；欠慧的十二个美心，正是欲界智不相应的四善、四果报、四唯作。

附问：圣者与禅定的心。 三离在两处的行为不同，这个差别是圣与凡在这张表上的分界。

在八个大善心里，正语、正业、正命列在可选栏，三者分别生起，且只在遇到当离之事时才起：不打诳语是一次，不取非分之物是另一次，二者不同时。在四道四果心里，三者列在相应栏，恒在且同起。含三离之心共十六个：八个大善心与八个出世间心。凡夫的正语正业正命是偶然的克制，圣者的正语正业正命是常设的构造，这一句就是道支在心所表上留下的痕迹。¹⁶

二无量的位置正相反。悲悯与随喜出现于二十八心：八大善、八大唯作、以及色界前四禅的善、果报、唯作各四组。第五禅心与四无色心没有它们，出世间心也没有。理由分两层：悲与喜的所缘是有情，第五禅与无色定的所缘不是有情；道果心的所缘是涅槃，也不是有情。四无量之中另外两个另有归属，慈即无嗔，舍即中舍性，二者本来就在十九项遍一切美之内，无须另立。

慧的分布是另一条线：欲界十二个智相应心（四大善、四大果报、四大唯作），色界十五心全部，无色界十二心全部，出世间八心全部；十二加十五加十二加八，四十七。广大心与出世间心无一例外都与慧相应，这是这张表对定慧关系的表态：入定之心必是有慧之心。至于那一分慧是否被用于观照，是另一个问题，表上不作区分。

把遍一切美的底线与这三条差别项画在一起，附问的两个分界就都落在图上：三离那一条分圣与凡，慧那一条分广大心与欲界心。

出世间心还有一处特别：它们的可选栏一律是空的。凡夫的心里有大量可选项，因为凡夫的每一次善行都有多种配置可能；道果心没有选项，因为它是一次结构固定的事件，每一项该在的都在。选项的消失本身就是一种描述。

清单的用法。 篇内导读说过这几章的读法，此处只补一句具体的。这份清单是拿来在观照当中回查的：此刻这一格是善是不善，有因还是无因，悦俱、舍俱还是忧俱，无行还是有行。能把当下指认到格，比能背出全表有用得多。

现代语言只是入口。把喜译作快乐，把掉举译作焦虑，把中舍性译作平常心，可以让人先进得来，可是译词一旦当真，就会把心所读成情绪。心所与情绪不在同一个量级上。情绪是一段有时长、有起伏、可被讲述的经验；心所是一个刹那里的一个侧面。一次持续二十分钟的愤怒，在这套分析里是成千上万条心路的接续，其中嗔心所反复现起；愤怒这个词描述的是那一整片，嗔描述的是其中一个刹那的一个侧面。混用两者，整套分析立刻失效。

同样要提防的是把四格读成价值判断。果报心不是好心，唯作心也不是高级的心。这四格标的是业的身份，不是心的品级；阿罗汉的唯作心与凡夫的善心在心所配置上一模一样，前面已经看过。

交给第三章。 心的清单已经排定，接下来是它的对面。二十八色不像八十九心那样由几条轴交乘得出，它的组织原理另有一套，要回答的问题也与本章不同：心的分类问的是业与果，色的分类问的是一堆物质现象如何构成可被观照的单位。下一章从四大与所造色开始。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