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传入斯里兰卡与大寺、无畏山之争

从第二篇讲到第八篇,线索一直循着印度本土推进。这一部转向南传。所谓南传,指以巴利语经典为正典、以上座部律典为制度基础的那支传承,其地理核心是斯里兰卡,随后扩散到缅甸、泰国、柬埔寨、老挝。

这一章先看佛教进入斯里兰卡的来龙去脉,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场将近千年的内部争论。斯里兰卡既是巴利三藏的主要保存地,也是上座部传统内部最大一场僧团分裂的舞台。两座隔城相望的寺院,大寺(Mahāvihāra)与无畏山寺(Abhayagirivirāra),持续对峙了近千年。

一、史料:有用,但须看清来源

讲斯里兰卡早期佛教史,绕不开两部巴利文编年史:《岛史》(Dīpavaṃsa,约公元四世纪成文)和《大史》(Mahāvaṃsa,约五至六世纪,马哈那摩 Mahānāma 编定)。1 这是现存关于这段历史最详细的叙述,也几乎是唯一能用的文字框架。

但两部都出自大寺(Mahāvihāra)一系的手笔。它们写作于两寺对峙最激烈的时期,目的之一是替大寺的正统性背书。凡大寺所记,无畏山(Abhayagiri)都是异端、放逸、受外道污染的一方;涉及无畏山的记述,倾向于有利大寺的诠释。这不是推测。《岛史》的叙事组织本身就是为大寺的法统谱系服务的。

本书的处理方式:把这两部编年史当作有立场的重要材料,而非中立实录。能从考古、铭文、外部文献(尤其法显《佛国记》、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等中国行记)交叉验证的部分,较可信;只出现在编年史里、且明显有利于大寺的叙述,本书会点出其来源,不轻易当史实接受。

二、传入:摩哂陀与分别说部

传统叙事把佛教传入斯里兰卡归功于阿育王之子摩哂陀(Mahinda,巴利文)。《大史》里这段故事经过充分神话化:天空中出现光明、国王在山顶与摩哂陀邂逅、摩哂陀以著名的"芒果树问答"考验国王的理解力……本书把这些神异搁置。

撇去神异,能稳妥说出的骨架是:

  • 大约公元前三世纪中叶(阿育王在位期间),一批属于分别说部(Vibhajjavāda,巴利文)的僧侣抵达斯里兰卡。这一部派的自我定位,是"须依法相分别抉择",区别于说一切有部笼统断言"三世一切法皆实有"的立场(2.4已介绍)。这支传承进入斯里兰卡后,日后通称 Theravāda(巴利文"长老之说",汉译即"上座部")。
  • 他们在国王(传说为德万南毕亚帝沙,Devānampiyatissa)的护持下,在首都阿耨罗陀补罗(Anurādhapura)建立了僧团与寺院的制度基础。
  • 大寺(Mahāvihāra)在王城南侧的皇家苑园中建立,成为斯里兰卡最早、此后最具权威的主要僧院。

"摩哂陀是阿育王亲生儿子"的说法,本书存疑。这类"王室子弟传法"的叙事在印度和东南亚的传教故事里极为常见,功能在于为传法赋予最高的王室权威。阿育王的石刻铭文确实多次提到派遣使者赴周边各地弘法,但没有点名摩哂陀、也没有提到斯里兰卡。据此推断,他是一位阿育王时期的僧侣传教者,其具体身份和与王室的关系目前无法从外部材料核实。传教使团在公元前三世纪到达斯里兰卡,在地理上是合理的;摩哂陀其人应当存在,其身份的神化是另一回事。

传说同行的还有僧伽蜜多(Saṅghamittā),她带来了一株宣称源自佛陀觉悟之树的菩提树枝,种于大寺附近。这棵树至今仍在阿耨罗陀补罗,有文字记载可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有名有姓的活树之一,也是斯里兰卡佛教最重要的圣物。2

三、巴利三藏的写定

传入之后约两个世纪,斯里兰卡的僧团大体保持统一。大寺作为王室供养的中心寺院,积累了相当规模的口诵传承与学问传统。

公元前一世纪,斯里兰卡发生了严重的外族入侵和饥荒。国王韦提噶玛尼阿巴耶(Vaṭṭagāmaṇī Abhaya)被击败、流亡十四年,后率军夺回政权。《大史》记述:在这段动荡期间,僧侣们担心因战乱饥荒导致诵经者死绝、教法失传,于是决定将口诵传承的三藏写定为文字。3

这与1.4讨论的内容完全吻合:口诵传承的韧性依赖于诵者的存活,一旦面临大规模人口死亡的威胁,才被迫转向文字记录。本书立场:巴利三藏最终以文字形式定型,大约在公元前一世纪、在斯里兰卡完成,这是南传佛教传承史上的关键时刻。

将口诵传承锁入文字,一方面保全了经典,另一方面也冻结了一个特定版本作为"正本"。此后的诠释、增减只能在这个固定文本的基础上进行。这构成了大寺注释传统的基础,同时也给两寺之争埋下了一道伏笔:谁有权诠释这部正典?

四、无畏山寺:裂缝从何而起

同样是这位韦提噶玛尼阿巴耶国王,在打败外族、复位之后,做了一件意外产生深远影响的事。他把一座寺院赐给了一位僧侣马哈提沙(Mahātissa,另一人,与传教者摩哂陀不同),即无畏山寺(Abhayagirivirāra),时间大约在公元前 29 年。

这位僧侣此前曾被大寺的僧团以戒律违失为由驱逐。在大寺的记述里,国王此举等于以王权庇护了一个被僧团判决过的人。这是大寺与王室关系出现裂痕的起点。4

大寺随即对无畏山寺采取切断关系的态度:拒绝与住于无畏山的僧侣共同举行布萨。布萨是确认僧团和合的核心仪式,共同举行布萨是两个僧群属于同一合法僧团的关键标志。切断布萨关系,在制度上等于宣布两寺分属不同的传承。

但值得追问:这真的只是一次戒律纠纷,还是背后有更深的分歧?

编年史固然强调戒律问题,但考虑到编年史的来源(大寺派),这个强调本身需要怀疑。有几点证据指向更深的东西。

法显的外部见证(约公元 410 年)。 法显到达阿耨罗陀补罗时,留下了迄今最重要的外部记录:城中有三所大寺,住僧加起来超过万人。他记载,无畏山寺有"五千余僧";他在岛上住了两年,求得《弥沙塞律》(化地部律)及《长阿含》《杂阿含》等汉地所无的文本。5 这说明无畏山体系里流通着大寺系之外的部派文献,而非仅是大寺所传的铜鍱部(上座部)一系。被编年史描述为"异端放逸"的那座寺院,规模上明显超过了大寺。

义净的间接记录(约公元 671—695 年)。 义净虽未到斯里兰卡,但记录说斯里兰卡僧侣分为两类,依附大寺者与依附无畏山者"不共住、不共食、不共布萨",是完全独立的两个传承。

这些证据合起来指向:无畏山之争,从最初的戒律纠纷,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关于"什么是正统佛教"的更深争论。大寺坚守分别说部的封闭正典与律典,无畏山则对来自印度的更广泛佛教传统保持开放。

五、两寺之争的实质

两寺之分不能简单描述为"正统 vs 异端"。那是大寺的自我叙事,不是历史描述。本书认为,两寺代表的是南传内部两种不同的应对策略:

大寺选择了封闭守正:巴利三藏是唯一权威,注释传统是唯一合法诠释,外来的大乘或其他学说一律视为污染。这套立场的依据,是书面写定的巴利语经典的原真性,以及以共布萨为标志的戒律连续性。

无畏山选择了开放吸纳:它一开始并未拥抱大乘,却倾向于接纳来自印度的各种思潮。先是有部和大众部的文本,其后有大乘典籍,再后来可能也有金刚乘的影响。从无畏山的角度看,这是对更广大的印度佛教传统保持关注,而非背弃本传统。

这种对立各有代价:封闭守正保证了传承的纯粹性,但长期依赖政治权力的庇护才能压倒竞争者;开放吸纳维持了对活态思想的感应,但容易失去制度认同的核心。

大寺(Mahāvihāra) 无畏山(Abhayagirivirāra)
建立年代 约公元前 3 世纪 约公元前 29 年
经典立场 封闭:巴利三藏唯一权威 开放:兼容多种印度佛教传统
律典 铜碟部(Tambapaṇṇiya,上座部律) 兼收大众部律(据法显记载)
对大乘的态度 明确排斥,视为外道染污 渐趋开放,后期有大乘典籍流通
注释传统 以觉音为核心,系统化程度高(见下章) 分散,依赖来自印度的流通典籍
与王室关系 时有摩擦,但长期以制度权威自立 多次获王室庇护

六、三寺鼎立与漫长的对峙

公元三至四世纪,阿耨罗陀补罗又出现了第三座主要寺院:祇园寺(Jetavanavirāra)。祇园寺最初从无畏山分出,因立场分歧而另立门户,日后形成独立传统。由此,阿耨罗陀补罗形成三寺鼎立的局面。

法显约 410 年到访时所见正是这种局面:三寺体量均不小,无畏山寺规模最大,大寺次之,祇园寺再次。三寺在王权庇护的分配上随历届国王的宗教倾向而起伏,某些国王大力资助无畏山,另一些国王更亲近大寺。

公元五世纪,来自南印度的觉音(Buddhaghosa)在大寺驻锡,编成《清净道论》(Visuddhimagga),并系统注释巴利三藏各部(详见下一章)。这是大寺学术传统最具决定性的一步:它把大寺的诠释权威从"守护正本"提升到了"生产权威注释"的高度。此后即便无畏山在政治上时有优势,在注释积累上也难与抗衡。

斯里兰卡三寺传统的形成与统一

七、大寺的最终胜出

长达近千年的三寺对峙,在公元十二世纪终于以一次带有政治强制性的归并收场。

国王波洛伽摩巴呼一世(Parakkamabāhu I,约 1153—1186 年在位)以统一僧团、整顿教法为政治目标。在他主持下,无畏山寺与祇园寺的僧侣被要求在大寺权威下接受重新受戒,否则还俗或迁出。这是一次强制性的宗教统一,而非自愿的义理融合。此后,大寺的上座部传统在斯里兰卡的制度层面成为唯一正统,延续至今。1

本书立场:大寺的"最终胜出"是政治决定的,不是义理的自然胜负。无畏山寺所代表的那条开放路线,并非在学说上被驳倒;它的失败,主要是它与历届国王关系的失败,以及它在注释体系的建设上与大寺之间形成的差距。十二世纪的强制归并,在斯里兰卡佛教史的记述中常被叙述为"净化"与"回归正道"。那套叙述本身仍出自大寺一脉的书写传统,本书只是把这一点说清楚。

八、在思想史上的位置

斯里兰卡的这场千年争论,在整个南传佛教史上具有奠基性的意义。

它决定了"南传"意味着什么。 大寺的胜出,意味着今天所谓"南传上座部佛教"的制度基础、经典体系和注释传统,基本上是大寺派的遗产。无畏山所代表的那条更开放的道路,接纳多元的印度传统、对大乘文本保持弹性,在斯里兰卡以失败告终,但它的部分影响通过其他渠道流传到了东南亚大陆地区(9.3细说)。

它奠定了巴利文献的中心地位。 巴利三藏写定于斯里兰卡、由大寺守护,使斯里兰卡成为此后一千多年里整个东南亚上座部传统最重要的来源地。缅甸、泰国、柬埔寨、老挝的上座部传统,都能追溯到斯里兰卡这条线(9.3)。

它是"封闭正典"策略的历史样本。 大寺的封闭守正在短期内保证了传承的纯粹性,但在长期内依赖政治权力的维护才能压倒竞争者;无畏山的开放吸纳更贴近活态的思想状况,但因失去制度认同的核心而处于结构性的弱势。这是历史观察,本书不在"封闭"与"开放"之间作价值裁断。

一个更大的模式。 把这章铺开的线索往外推,可以看到一个一再重复的结构:历史上佛教各系各派的"胜出",多数是政治选择的结果,义理上的高下不过是事后的装饰。阿育王净化僧团是王权介入筛选哪个部派更"正统";吐蕃王廷在桑耶论诤后选择印度中观、驱逐汉地禅系,是廷臣与政治联盟对两条进路的取舍,而非经论讨论的自然胜负(第十一篇详展);大寺对无畏山,本章刚刚看完,靠的是一位国王的一纸命令,不是义理辩倒对方。

本书立场:把视野再拉远一步,讨论对象就不只是哪一个支派胜出,还包括佛教本身的兴衰;它的大体方向也是政治演变的函数。佛陀僧团早期的迅速壮大,离不开频婆娑罗王、波斯匿王等政治庇护者的持续供养;那烂陀在十二世纪末几乎一夜间湮灭,与其说是思想上的衰竭,不如说是帕拉王朝的崩溃和巴克提亚尔·卡尔吉军事扫荡的直接后果;汉传历史上三武一宗的灭佛,驱动力在于世俗政权的经济算计与意识形态整合,不是对任何佛教哲学命题的驳斥;明治政府推行神佛分离、逼迫僧侣还俗娶妻,根本上是民族国家建构中以神道取代佛教在公共秩序里的位置,改变的是整个日本近代佛教的制度形态,而非对某一宗义理的否定。

当然存在真正由内在义理推动的演变,本书会适当点出。但就大体方向而言,佛教在历史上的扩张、收缩、分裂与整合,其主要脉络更像一部对政治气候的应变史,而非思想自我展开的内在史。读佛教哲学史时,需要始终把这条背景线纳入考虑。

下一章进入大寺注释传统的核心:五世纪的觉音(Buddhaghosa)和他的《清净道论》(Visuddhimagga),那是南传上座部哲学与修行系统最重要的系统化工程。

延伸阅读

  • Peter Skilling. "Theravāda in History." Pacific World: Journal of the Institute of Buddhist Studies, 3rd series, no. 11 (2009): 61–93.
  • Stephen C. Berkwitz. South Asian Buddhism: A Survey. London: Routledge, 2010.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Wilhelm Geiger (trans.). Mahāvaṃsa: The Great Chronicle of Ceylon. London: Pali Text Society, 1912; Hermann Oldenberg (trans.). The Dīpavaṃsa: An Ancient Buddhist Historical Record. London: Williams and Norgate, 1879. 

  2. G. P. Malalasekera. The Pāli Literature of Ceylon. London: Royal Asiatic Society, 1928; repr. Colombo: M. D. Gunasena, 1958. 

  3. K. R. Norman. Pāli Literature: Including the Canonical Literature in Prakrit and Sanskrit of All the Hīnayāna Schools of Buddhism. Wiesbaden: Harrassowitz, 1983.(巴利三藏写定时间与斯里兰卡的关联,见第一章) 

  4. R. A. L. H. Gunawardana. Robe and Plough: Monasticism and Economic Interest in Early Medieval Sri Lanka. Tucson: University of Arizona Press, 1979.(无畏山寺的建立背景及两寺之争的政治经济分析) 

  5. 法显《佛国记》(《高僧法显传》),约公元 415 年;见《大正藏》第 51 册,No. 2085;英译见 James Legge, A Record of Buddhistic Kingdom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886.(法显斯里兰卡部分为两寺对峙的最早外部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