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近现代改革与发展¶
南传佛教在十九世纪以前,大体上是各地王权护持下的传统运转:僧团维持教育与仪式功能,精英层研习典籍,少数人深入禅修,在家众捐献功德。殖民时代的到来,从根本上打破了这个运转模式。它同时带来了挑战(基督教传教、世俗教育、国家权力重组)和激励(印刷术的传播、国际佛教网络的形成)。以下从十九世纪讲起,追踪南传在近两百年里经历的几次重大转变。
一、殖民遭遇与佛教复兴¶
斯里兰卡:在基督教压力下的自我重建¶
英国统治斯里兰卡(1796—1948 年)带来了有组织的基督教传教活动。传教士在教育、出版和公共辩论上均占优势;英语是晋升的通行证,基督教学校又掌握英语教育。在这个压力下,斯里兰卡的佛教知识分子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回应:他们不再只守护传统,也主动用西方的辩论语言为佛教辩护。
1873 年 8 月,在科伦坡附近的巴那杜拉(Pānadura),一场有万余人围观的公开辩论持续了三天,史称"巴那杜拉论战"(Pānadurā Vādaya)。佛教一方的主辩是米格提瓦特·古纳南达长老(Migettuwatte Gunananda,1823—1890),基督教一方主要代表是达维德·德·西尔瓦(David de Silva)。这场辩论的意义不在谁说服了谁;它为南传佛教开创了一种新的应对方式:以公开理性辩论为自己辩护,而非只诉诸传统权威。1
辩论的主要论题大体可以归为几个板块。关于神学与宇宙论:双方就上帝的存在与属性、灵魂的本质、创世与因果等进行对辩。例如,古纳南达指出,全知之神若事后悔恨自己的行为,则与全知矛盾。这类以对方文本内部矛盾打擂的方式,贯穿全程。关于道德与典范:基督教一方攻击佛教道德标准,指出若干本生故事或佛陀的行为(如赦免连环杀手鸯掘摩罗/Aṅgulimāla)有悖常规道德;古纳南达以《圣经》中同样存在的争议性叙事加以反驳。关于经典传承的可靠性:这是双方都犯忌的领域。传教士质疑佛教依赖口诵传承、无法保真;古纳南达反问,圣经文本本身历经抄写者的增删、版本之间的出入,"一字不差地保留原话"同样是神话。两边都在用对方逻辑的一致性来做攻击,而非单纯守护自己的立场。
关于吉祥佛布施孩子的故事,是否在这场辩论里被提及,目前可查的史料不能确认。基督教一方确实把对佛教经典中"不合道德的故事"的批评作为论据,但现有文献记录(包括古纳南达弟子 J. M. Peebles 根据辩论整理的英文版本)中,未见这则具体故事的明确引用。关于这一点,本书存疑,有兴趣的读者可进一步查阅斯里兰卡文版原始辩论文字记录(僧伽罗文版较完整)。
这场辩论的后续影响超出了辩论本身:辩论的英文译述传到了美国,美国神智学会创始人之一亨利·斯铁尔·奥尔科特(Henry Steel Olcott,1832—1907)读后深受震动,于 1880 年赴斯里兰卡,与古纳南达和达磨波罗合作,推动了斯里兰卡佛教复兴运动的下一阶段。
这种风格在阿那伽利伽·达磨波罗(Anagārika Dharmapāla,1864—1933)身上达到了顶峰。他是近现代南传改革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几个重要的特征:
- 他强调"在家佛教徒"的主体性:不出家为僧,但以"阿那伽利伽"(anagārika,"无家者",一种中间身份)的方式过严格的禁欲生活,把在家与出家的界线变得弹性。
- 他推行"佛教新教化"(Protestant Buddhism):用西方新教的行动方式来改造佛教,个人研习经典(而非只依赖僧侣),组建社会团体,办报纸,参与政治。
- 他创立了摩诃菩提协会(Mahā Bodhi Society,1891 年),致力于恢复菩提伽耶等圣地,并在国际上宣传佛教。
- 他出席了1893 年芝加哥世界宗教议会,把南传上座部介绍给西方听众。2
达磨波罗的遗产是双刃剑:他对在家修行、社会参与和国际传播的推动,是南传现代化转型的重要动力;同时他的斯里兰卡民族主义色彩(以佛教和僧伽罗认同相捆绑),为后来斯里兰卡的僧伽罗-泰米尔族群对立埋下了伏笔(下文第三节)。
泰国:蒙固王的改革与法胤派¶
泰国没有经历直接的西方殖民统治,但来自西方的压力仍然存在。周边的缅甸(英)和越南、柬埔寨(法)相继沦为殖民地,朝廷感受到改革的紧迫性。
蒙固王(Rāma IV,Mongkut,在位 1851—1868 年)在登基之前出家为僧长达二十七年,是一位相当罕见的学者型国王。他在做僧侣期间,对既有佛教的种种混俗习惯(如法事中夹杂的婆罗门仪式、戒律执行的松弛)感到不满,于 1833 年创立了法胤派(Dhammayut Nikāya,"依法的僧团"),强调严格遵守巴利律藏、回归经典文本、摒弃无经典根据的仪式。
法胤派与大部(Mahā Nikāya,"多数的僧团")形成两个并行的泰国佛教体系,延续至今。蒙固的改革有几个意义:一是把"经典权威高于习俗"的原则引入泰国;二是为后来的国家化改革提供了制度基础(他的继任者进一步把佛教教育体系国家化);三是法胤派出身的高僧后来对西方的传播起到了重要作用(阿姜曼就是法胤派背景)。3
缅甸:殖民冲击与在家运动¶
英国于 1885 年兼并缅甸上部,完成对整个缅甸的控制。在殖民统治下,国王这个传统护法角色消失了,僧团失去了国家的制度支撑,经费、秩序和教育都受到冲击。
一个意外的后果:失去国家支撑的僧团,反而促成了活跃的在家佛教运动的兴起。各种佛教青年会(Young Men's Buddhist Associations)在二十世纪初相继成立,把佛教与民族意识捆绑在一起。这条线索后来在缅甸独立运动中持续发挥作用。
二、禅修的民主化:从精英到大众¶
近现代南传最深刻的变化之一,是禅修从出家精英的专属活动,逐步开放为所有在家众都可以学习的实践。这一转变的关键推手,是缅甸的勒迪长老(Ledi Sayādaw,1846—1923)。
勒迪是一位学识渊博的缅甸比丘,同时也是出色的禅修者和社会活动家。他有一个独特的历史判断:在英国殖民统治下,传统的出家僧团体系已经不稳固,如果解脱道只掌握在僧侣手中,一旦僧团崩溃,整个传承就会断绝。因此,他主张应当向在家众传授禅修,尤其是出入息念(ānāpānasati)和观无常的内观方法,使更多人在世俗生活中也能修行。4
这是一个小但重要的思想转变。在传统认知里,家居生活的牵挂(妻子、孩子、财产)使深度禅修几乎不可能;修行的希望,寄托在来世出家,或者在供养僧侣上积功德。勒迪说:不,在家众现在就可以学,就应该学。
勒迪的影响通过几代传承向下延伸,最终在葛印卡(S. N. Goenka,1924—2013)那里形成了一套高度标准化、适合大规模传授的课程。葛印卡不是僧侣,是一位印度裔缅甸商人,在缅甸向乌巴庆(Sayagyi U Ba Khin)学习内观后,于 1969 年回到印度,开始举办十日内观课程。他的课程完全免费(靠旧学员捐献维持),不依赖任何宗教组织,不要求参与者信仰佛教,只要求十日期间遵守基本戒律并完成密集练习。这套模式取得了惊人的规模效应:到二十一世纪初,葛印卡传承的禅修中心遍布全球一百多个国家,每年参与者达到数十万人。5
这里值得点出一个张力。勒迪和葛印卡的路线,使禅修走出了寺院,触达了广泛的在家众和非佛教徒,这是一个真实的扩大。但同时,当禅修被提炼成一套不需要教理背景就能操作的技术时,问题也随之出现。这套技术只关注呼吸感觉、身体扫描,不引入四谛、缘起、无我的教理框架,它与原始语境的关系就变得复杂:它还是佛教修行,还是只是一种心理练习技术?这个问题后来在"正念"(mindfulness)的全球传播中变得更为尖锐(见第五节)。
三、政治佛教与民族主义¶
南传佛教在近现代被反复卷入政治,有时主动参与,有时被动卷入。几个有代表性的案例:
斯里兰卡:民族主义的捆绑¶
斯里兰卡独立(1948 年)后,"僧伽罗人—佛教徒"的身份认同在政治上成为一个有力的动员工具。1956 年,以英语为官方语言被改为以僧伽罗语为官方语言,这项政策严重损害了说泰米尔语的少数族群(包括大部分泰米尔人和一些穆斯林)的权利,直接加剧了族群矛盾。
部分僧侣在这个进程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们援引历史叙事(斯里兰卡是佛教的圣地、是佛法最后的守护者),把政治诉求包装成宗教义务。这条线索延伸到了斯里兰卡内战(1983—2009 年),以及内战结束后的持续族群紧张。
本书提示:这里发生的并非"佛教导致了民族主义";更合适的说法是,民族主义运动利用了佛教的象征资源。一套原本关于解脱的宗教传统,被重新框架为身份政治的支柱。这种现象在世界各主要宗教里都有对应案例,并非南传独有的问题;但南传的情况尤其值得正视,因为它与佛教关于慈悲和无我的核心价值之间的落差太过明显。8
缅甸:969 运动与佛教民族主义的激进化¶
二十一世纪的缅甸出现了以阿欣威拉杜(Ashin Wirathu,1968—)为代表的佛教民族主义运动,以"969"为符号(指佛法僧三宝的特征数字),对穆斯林少数群体(罗兴亚人和其他穆斯林)展开激进的仇恨言论,并与针对罗兴亚人的暴力冲突有所关联。
国际社会对这一现象有广泛讨论。其中一个观察值得在这里记录:传统佛教的五戒明确禁止不杀生,教理层面的慈悲对象从未限于族群。威拉杜等人的言论,在传统教理框架内是站不住脚的。这意味着这种"佛教民族主义"更准确地应该描述为"以佛教符号动员的民族主义",而非佛教教理的合理延伸。9
2007 年袈裟革命(Saffron Revolution)则是另一面:数万名缅甸僧侣上街游行,反对军政府对民众的镇压。这是现代史上规模最大的僧侣政治抗议之一。两个事件并列,说明缅甸的政治佛教并非一元,僧团内部对权力的态度,从顺从、对抗到利用,不一而足。
泰国:国家佛教与法定正统¶
泰国佛教自二十世纪初以来,经历了较系统的国家化过程:国家设立宗教事务厅,统一管理僧团,颁布《僧伽法》(1902 年、1941 年、1962 年),规范僧侣的晋升、受戒和行为。这使泰国僧团成为世界上最受国家管控的佛教体制之一。
国家化的代价,是僧团在政治上成为政权的象征性支柱,难以独立于政治之外。2010 年代的泰国政治动荡期间,部分高级僧侣的政治表态引发了广泛批评,也引出了关于"僧团是否应当保持独立于政治"的争论。
四、比丘尼问题:未解的制度结¶
南传上座部的比丘尼(bhikkhunī)传承恢复,至今没有获得各国官方僧伽权威的一致承认,这是近现代南传最重要的争议性议题之一。不过需要先行说明:2020年代以来,事实层面的进展已经快于制度承认,斯里兰卡的受戒规模持续扩大并形成了本土戒师世代,柬埔寨出现了比丘尼僧团,泰国的比丘尼社群在官方不承认的情况下持续成长(详见第十二篇第五章)。本节交代这个"制度结"的由来。
历史背景:巴利律典规定,比丘尼受具足戒须由比丘和比丘尼双方的合法僧团共同授予(双部受戒)。斯里兰卡的比丘尼传承据史书记载于十一世纪左右断绝,此后没有足够数量的比丘尼能够合法地为新人授戒,传承就此中断。
恢复的障碍不在教义层面。巴利经典里没有永久禁止比丘尼的内容,佛陀当初同意建立比丘尼僧团的记录是明确的。障碍在制度层面:现有的传统长老层认为,没有具足戒比丘尼参与的受戒仪式,就不是合法的比丘尼受戒;没有合法的比丘尼传承,就没有合法的受戒仪式。这个闭环是制度性的。
打破这个闭环的尝试从二十世纪末开始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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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 年,菩提迦耶:一批斯里兰卡女性在菩提迦耶接受了大乘比丘尼(中国传承)的具足戒,随后再接受巴利律下的沙弥尼戒。这一路线的支持者认为,通过大乘比丘尼僧团重建南传比丘尼传承是可行的;反对者认为,大乘与南传的律典不同,这样的受戒不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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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 年:泰国学者尼庵达玛南达(Dhammananda Bhikkhunī,俗名 Chatsumarn Kabilsingh,1944—)在斯里兰卡接受比丘尼具足戒,成为泰国近现代史上第一位比丘尼。泰国宗教当局明确表示不承认她的受戒资格,她至今仍处于争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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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里兰卡:斯里兰卡的暹罗派(Siam Nikāya)传统上反对比丘尼受戒,但另外两个较小的派系(Amarapura 和 Ramañña Nikāya)态度较开放。2023 年前后,斯里兰卡有若干比丘尼受戒仪式在不同程度的机构认可下举行,情况仍在变动中。10
本书立场:比丘尼传承中断是历史事件,恢复它的障碍是制度性的而非教义性的。一个以慈悲和无我为核心的传统,在这个问题上长期维持现状,是一个需要正视的内部张力。各方的法律论证都有其文本依据,争论将持续;但把"制度传统"与"教义核心"分清楚,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基本前提。
五、全球化与"世俗正念"的兴起¶
二十世纪后半叶,内观禅修走向西方,并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次意义深远的转化。
传播的第一波(1970 年代):美国的几位年轻人,包括杰克·科恩菲尔德(Jack Kornfield)、莎朗·萨茨伯格(Sharon Salzberg)、约瑟夫·戈德斯坦(Joseph Goldstein)等,赴东南亚学习内观后回到美国,于 1975 年在马萨诸塞州创立了内观禅修协会(Insight Meditation Society,IMS)。IMS 保留了较完整的佛教框架:四谛、慈悲心、一定程度的教理背景。这一路线在美国发展出了"内观传统"(Insight Tradition),是今天西方主流的佛教禅修方向之一。11
转化的关键时刻(1979 年):医学博士卡巴金(Jon Kabat-Zinn,1944—)在麻省大学医学院开设"正念减压课程"(Mindfulness-Based Stress Reduction,MBSR)。他把内观禅修的核心练习(以当下时刻的身体感觉为对象的觉察)提炼出来,剥去了明确的佛教教理框架,将其呈现为一套针对压力、疼痛和疾病的临床干预方法。MBSR 经过系统的临床研究验证,被纳入主流医疗体系。12
此后,"正念"(mindfulness,巴利 sati)这个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入了普通大众、企业培训、学校教育和心理治疗的话语中,成为一种独立于宗教语境的"心理卫生"技术。
这个转化引发了南传传统内部的严肃讨论,问题大体集中在以下几处:
| 议题 | 传统南传立场 | 世俗正念立场 |
|---|---|---|
| 正念的目的 | 照见无常苦无我,走向解脱 | 减压、提升专注、情绪调节 |
| 正念的对象 | 四念住(身受心法),含义特定 | 主要为当下觉察,对象较广 |
| 教理背景 | 需要四谛、缘起等作为理解框架 | 不需要,或刻意去除 |
| 慈悲的位置 | 修行的组成部分(慈心禅) | 有时被加入,有时不纳入 |
本书认为:世俗正念是一个真实的历史现象,它确实从南传修行中提炼了有价值的东西,也确实改变了这些东西的意义和语境。批评者(如巴利文学者菩提比丘)的担忧有道理:当"正念"被剥离了无常、苦、无我的教理框架,剥离了以解脱为目标的道德结构,它传递的就不再是佛教传统里那个"正念"了。支持者的论点也不是没有力量:让更多人接触到哪怕部分的修行工具,总好于让整套系统束之高阁。本书把这个张力呈现出来,不作最终裁断;但倾向于认为,"正念等同于佛教禅修"这个等号,是需要一再追问的。13
六、入世佛教¶
另一条与政治民族主义不同的社会参与路线,是所谓"入世佛教"(Engaged Buddhism):把佛教的慈悲理念延伸到社会行动、环境保护和和平运动上。
在南传世界,几个重要的例子:
萨尔沃达耶运动(Sarvodaya Shramadana,斯里兰卡,1958 年起):由 A. T. 阿里雅拉托内(A. T. Ariyaratne)创立,把甘地式的劳动分享(shramadana,"贡献劳动")与佛教精神相结合,推动农村社区建设,强调个人的内在觉醒与社区发展的同步,所谓"在我们觉醒的同时,觉醒世界"。这个运动成为入世佛教的一个重要样本,也是斯里兰卡内战期间少数持续强调和解立场的声音之一。14
素拉·西瓦拉沙(Sulak Sivaraksa,泰国,1933—):批判性地审视泰国佛教与权力的关系,推动泰国的社会正义运动和环境保护,同时批评消费主义。他是亚洲入世佛教网络的重要组织者。
环境佛教(eco-dharma):近年在斯里兰卡、泰国、缅甸都有僧侣和在家众把佛教的"不杀生"(ahiṃsā)、"少欲知足"与环境保护相结合的实践,部分森林道场积极参与林地保护。
这条路线的哲学基础,是把早期佛教的慈悲(mettā, karuṇā)扩展到对非个人痛苦的关注,也就是社会结构性的苦,不局限于个人的苦。批评者(包括部分传统主义者)认为,这个扩展偏离了佛教修行的核心(个人解脱);支持者认为,对集体苦因的无知,本身就是无明的一种形式。
六之一、经典的通道:三位对现代人接触南传极为重要的人物¶
南传上座部的修行依托巴利文正典,但巴利文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不可直接进入的语言屏障。让当代修行者得以真正接触这批文献,有赖于少数将毕生精力投入翻译与传播工作的个人。以下三位,对中文圈和英语圈的现代读者接触南传佛教,具有关键性的贡献。
菩提比丘(Bhikkhu Bodhi,1944—)
菩提比丘,俗名 Jeffrey Block,生于纽约布鲁克林,1972年在斯里兰卡从向智长老(Ven. Nyanatiloka)的法脉依师受戒,1988年起担任佛教出版学会(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BPS,科伦坡)会长。他的最重要贡献,是将巴利四部主要尼柯耶的英译工作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学术完整性:
- 《中部》(Majjhima Nikāya,与 Bhikkhu Ñāṇamoli 合译,1995年)
- 《相应部》(Saṃyutta Nikāya,2000年)
- 《增支部》(Aṅguttara Nikāya,2012年)
每部译本均附有大量导论和注疏,引用历代注释文献,使非专业读者能理解文本的义理背景。他的译本已成为英语世界严肃研究早期佛教的标准参考。他还编选了《佛陀的教导》(In the Buddha's Words,2005年),为初学者提供了高质量的选读入门。此外,他是"佛教全球救济"(Buddhist Global Relief)的联合创始人,在修行与社会参与之间持续寻求连接。6
菩提比丘在学界的地位,亦体现在他对南传受戒争议的立场:他公开支持比丘尼戒的法律合法性(见第五节),在传统保守派与改革派之间,他的声音具有相当的权威分量。原因恰恰在于,没有人会轻易指责一位学养深厚的律藏研究者对戒律无知。
庄春江居士
庄春江(Zhuang Chun-jiang)是台湾的在家研究者,数十年如一日地从事一项罕见的比较工程:将巴利尼柯耶逐经翻译成现代汉语,同时对照汉译阿含(《长阿含》《中阿含》《相应阿含》《增一阿含》),系统标注两个传统的平行经文与差异。这套成果以开放形式发布在网络上(agama.buddhason.org),供所有人免费使用。
他的工作之所以重要,在于它填补了一个长期存在的空白:对绝大多数中文读者来说,接触原始早期佛教文献的渠道,此前几乎只有汉译阿含,而汉译阿含与巴利尼柯耶之间的关系(哪些是对应经、哪些有差异、差异意味着什么)极少有人系统呈现。庄春江的工作,使中文读者第一次能够以一种系统的方式同时看到两个传统,而不必依赖西方学者的研究或自学巴利文。
学术意义上,他的比较工作也引用了安那来比丘(Bhikkhu Anālayo)等人的学术研究,具备相当的方法论意识。他是一位在制度之外、以个人毅力完成了系统性学术工作的在家学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南传"在家修行与研究可以非常严肃"这一命题的一个活着的例证。
玛欣德尊者(Bhikkhu Mahinda)
玛欣德尊者是当代华语南传佛教传播最重要的出家人之一,在使上座部系统传承进入中文世界方面做出了关键性的贡献。他在缅甸帕奥(Pa-Auk)禅修中心修行多年,深受帕奥系统的教法熏陶,此后长期致力于用中文讲授和撰写南传教理与禅修方法。
他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是将觉音所著《清净道论》(Visuddhimagga)重译成现代汉语,提供了比此前版本更可读、注疏更丰富的版本;此外他也讲授名色分析、止观禅修等帕奥系统的核心内容,吸引了大量受过教育的中文修行者。他的讲座和著作以视频、音频、文字的形式在网络上广泛流通,对于华语圈中有意深入学习南传教理与实修系统的人来说,他是最重要的入门引导者之一。
这三位的贡献,以不同的方式指向同一件事:让当代人绕过语言和制度的屏障,直接接触原典。无论是菩提比丘的英译巴利圣典、庄春江的汉巴对照数据库,还是玛欣德尊者的中文教学,都是在降低那道屏障,使早期佛教的文献不再只属于能读巴利文的专家。他们的工作,和勒迪长老使禅修走出寺院的精神,有一种隔代的延续:把原本只有少数人能进入的东西,开放给更多人。7
七、几个持续的张力¶
南传近现代史里有几个张力始终没有被消解,而是以不同的形式反复出现:
个人解脱 vs. 社会责任。 南传教理的核心目标是个人解脱,但在现代的政治、生态、社会背景下,这种个人主义的解脱论是否足够?这个张力没有一个整个传统内部都认可的答案,入世佛教是一种回应,但它本身仍在争论中。
传统权威 vs. 现代需求。 比丘尼问题、禅修的在家化、世俗正念,都反映了同一个更大的张力:一个形成于数百年或数千年前的制度和教理框架,面对现代社会的新需求,如何调适而不失去核心?各传统内部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从保守到激进,一字排开。
民族认同 vs. 普世价值。 南传在各国与民族认同的深度捆绑,有时强化了佛教的凝聚力,有时把佛教卷入了与其核心价值(慈悲、无我)相矛盾的政治行动。两者的张力没有容易的出路。
经典权威 vs. 体验导向。 现代禅修运动(从马哈希到葛印卡到卡巴金)越来越强调直接体验,不再以经典理解为前提。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回到了佛陀的实践取向,但同时也带来了对教理框架的边缘化。没有无常、苦、无我的理解框架,直接体验通向哪里,本身是一个开放的问题。

南传上座部今天是全球约一亿五千万佛教信众的传统,分布在斯里兰卡、缅甸、泰国、柬埔寨、老挝,以及遍布世界各地的移民社区和西方皈依者群体。它是多元的,并非统一形态:从森林独居的头陀行僧到城市寺庙的仪式法师,从严格的经院学者到世俗正念应用程序的设计者,都在以某种方式与这个传统相关联。这个多元本身,就是南传近现代史最真实的结果。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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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chard Gombrich and Gananath Obeyesekere. Buddhism Transformed: Religious Change in Sri Lanka.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8.(斯里兰卡近代佛教转型的权威研究;巴那杜拉论战与达磨波罗的分析见第一至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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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garika Dharmapala. Return to Righteousness: A Collection of Speeches, Essays and Letters of the Anagarika Dharmapāla, ed. Ananda Guruge. Colombo: Government Press, 1965; 传记分析见 Stephen Kemper, Rescued from the Nation: Anagarika Dharmapāla and the Buddhist World.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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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K. Wyatt. Thailand: A Short History. 2nd ed.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3.(蒙固王改革与法胤派建立,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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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k Braun. The Birth of Insight: Meditation, Modern Buddhism, and the Burmese Monk Ledi Sayadaw.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3.(勒迪长老与禅修民主化的权威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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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 Hart. The Art of Living: Vipassana Meditation as Taught by S. N. Goenka. San Francisco: Harper & Row, 1987.(葛印卡传承的入门介绍;课程规模宜以葛印卡中心的当期官方资料为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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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比丘的生平与著作,参 佛教出版学会(BPS)官方网站;主要译本见 Bhikkhu Bodhi (trans.). The Middle Length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1995;The Connected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00;The Numerical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12;选读本见 Bhikkhu Bodhi (ed.). In the Buddha's Words: An Anthology of Discourses from the Pāli Canon.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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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春江居士的尼柯耶—阿含对读工程,见 agama.buddhason.org(台湾,开放访问);玛欣德尊者的著作以在线视频和文字形式流通,其《清净之道》译本可通过南传佛教相关平台获取;跨部类比较研究的学术参照,见 Bhikkhu Anālayo. 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Majjhima-nikāya. Taipei: Dharma Drum Publishing Corporation, 20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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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nley J. Tambiah. Buddhism Betrayed? Religion, Politics, and Violence in Sri Lanka.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2.(斯里兰卡佛教民族主义与族群冲突的批判性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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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hew J. Walton and Susan Hayward. Contesting Buddhist Narratives: Democratization, Nationalism, and Communal Violence in Myanmar. Honolulu: East-West Center, 2014.(缅甸佛教民族主义的政治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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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rmala S. Salgado. Buddhist Nuns and Gendered Practice: In Search of the Female Renunciant.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3.(斯里兰卡尼众与受戒争议的田野研究);另见 Bhikkhu Anālayo, "The Legality of Bhikkhunī Ordination." Journal of Buddhist Ethics 20 (2013).(比丘尼传承恢复的律典论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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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seph Goldstein. Insight Meditation: The Practice of Freedom. Boston: Shambhala, 1994;关于 IMS 建立的历史见 Jack Kornfield, After the Ecstasy, the Laundry. New York: Bantam, 2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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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 Kabat-Zinn. Full Catastrophe Living: Using the Wisdom of Your Body and Mind to Face Stress, Pain, and Illness. New York: Delacorte, 1990.(MBSR 的基础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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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vid L. McMahan. The Making of Buddhist Modernis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佛教现代主义的整体分析,含世俗正念的思想史背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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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anna Macy. Dharma and Development: Religion as Resource in the Sarvodaya Self-Help Movement. West Hartford: Kumarian Press, 1983.(萨尔沃达耶运动的专题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