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教理与禅修传统

前三章建立了南传的历史框架:斯里兰卡的制度争论、觉音的系统化工程、东南亚的地理扩散。这一章转向内容本身:南传上座部的教理立场,以及在这套教理基础上发展出来的禅修传统。

"南传教理"不是铁板一块的:斯里兰卡、缅甸、泰国各有侧重,历史上内部争论也不少。下面尽可能区分哪些是共享的基础,哪些是各地各时期的诠释差异。

一、解脱道的结构:四果与三相

南传教理的核心,是一套关于解脱次第的完整论述。早期经典(1.5已详)的基本框架在这里延续:戒—定—慧三学,四圣谛,无常—苦—无我三相(巴利:anicca, dukkha, anattā)。四果本见于尼柯耶,南传在此基础上新增的是断惑的次第与心路的分析:四个阶段各断何结、依何心路而转,都被逐项定死。

解脱道由四"果"(phala)标记,每果之前有对应的"道"(magga)。道与果在一次修行体验里先后生起,道心斩断烦恼,果心确认已断:

阶段 巴利名 断除的结缚(samyojana) 余生情况
入流(初果) sotāpatti 断:身见、疑、戒禁取 最多七次人天往返,不堕恶趣
一来(二果) sakadāgāmitā 薄:欲贪、嗔 最多再来人间一次
不还(三果) anāgāmitā 断:欲贪、嗔 不再来欲界,于色界或无色界证最终解脱
阿罗汉(四果) arahatta 断:色贪、无色贪、慢、掉举、无明 此生后不再受生

两点值得展开。

入流果的意义。 断身见(sakkāyadiṭṭhi,把五蕴误认有一个恒常自我的见解)、疑(对三宝和修道的根本怀疑)、戒禁取(认为靠外部仪式即可得解脱),这三结的断除,在南传传统里被视为修行史上不可逆转的转折点。入流者不会再退回到不知有解脱可证的状态。由此可见,这个框架是解脱道上的里程碑,不是道德等级表。

三相的照见。 早期经典讲"照见无常、苦、无我"是解脱的认识条件,但没有细说这个照见怎样发生、有哪些阶段。觉音的十六观智(见9.2)正是要填补这个空白:把照见过程细化成十六步,让修行者能追踪自己在哪个阶段、遇到什么标志、下一步是什么。这套框架是南传对早期经典的系统化,不是早期经典本身就有的。

三相之中,"无我"是最具哲学张力的。南传的立场是清晰的:不管是五蕴内部还是五蕴之外,找不到常住自主的自我实体。这是对早期经典立场的直接继承。对涅槃的理解亦然:南传把涅槃定性为"无为"(asaṅkhata)、"不死"(amata),始终坚持否定式说,不把涅槃实体化为一个永恒存在的境界。这与大乘如来藏传统(见第七篇)在措辞上有明显的距离。1

南传的菩萨道:另一条极少数人的路

上面讲的四果,是南传修行的"标准目标":成就阿罗汉果,彻底解脱。但南传传统里还存在另一条目标截然不同的路,4.3已点到这里:南传有"菩萨"(巴利:bodhisatta,梵:bodhisattva)的概念。

南传语境里的"菩萨",特指发愿成为一位正自觉者(sammāsambuddha)的修行者。这样的人不以在这一世或近几世证得阿罗汉果为满足,而立誓经历无数生死,积累波罗蜜,最终在没有人教导佛法的时代,凭自力证觉、重新发现佛法并为众生说法。这是一条极苦、极长、极少数人走的路。

这条路是什么时候成形的。 南传菩萨道常被当作一套自古如此的教理来介绍,实际上它有清楚的层次,四个阶段各有自己的文本与年代。

第一阶段在最早的经藏里。四部尼柯耶中的 bodhisatta 只是佛陀对自己成道以前那段生涯的称呼,是一个传记性的名目,不是一条摆出来供人选择的道路。在这一层文本里,佛陀从不教导弟子去走菩萨道,摆在弟子面前的目标只有阿罗汉果。2

第二阶段是《佛种姓经》(Buddhavaṃsa)、《所行藏》(Cariyāpiṭaka)与《本生经》被编入《小部》的时期,大致在公元前最后几个世纪,《佛种姓经》通常定在公元前一至二世纪。转折点是善慧(Sumedha)的故事:这位苦行者遇见过去佛燃灯,本可当下证得阿罗汉果,却主动放弃,立誓要自己成为一位正自觉者,并当场得到燃灯佛的授记。到这里,菩萨道才第一次凝成一件可以描述的事:一个誓愿、一次授记、此后无数生的波罗蜜修习。乔达摩以前的二十四佛被说成都循同一程式立愿,这套安排于是有了可重复的教理形状。

第三阶段是注释期,约在公元五世纪。法护(Dhammapāla)为《所行藏》作注,其中专论波罗蜜的一节,是南传第一部把菩萨道当作专题来处理的论著。他动笔的理由说得很直白:大乘已经有了成规模的菩萨道文献,上座部还没有。取材的范围也值得记下:《佛种姓经》《所行藏》《本生经》《清净道论》之外,还包括大乘的《菩萨地》(Bodhisattvabhūmi),只是把其中带明显大乘标记的部分剥去。他把菩萨按气质分为慧增上、信增上、精进增上三类,各需不同长度的劫数圆满波罗蜜;同时坚持波罗蜜并非成佛发愿者的专属功课,任何求觉悟的人都该修。最后这一句要紧:它使整套安排与阿罗汉道不相冲突。3

第四阶段是它作为一件有争议的实际修行而存在的时期,舞台主要在无畏山寺(见9.1),也延伸到王权(见本节末)。

四层叠起来看,结论并不难下:南传菩萨道既不是从最早的经藏里原样传下来的,也不是从大乘那里整套移植来的。它是上座部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只是长出的时间比通常想象的晚,而且长出来之后始终没有成为普世的道路。4

这条路在南传正典里有几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波罗蜜(dasa pāramī,十波罗蜜)。 巴利文献(尤其《论事注》和《所行藏》注释传统)发展出了十种波罗蜜的体系:布施(dāna)、持戒(sīla)、出离(nekkhamma)、智慧(paññā)、精进(viriya)、忍辱(khanti)、真实(sacca)、决意(adhiṭṭhāna)、慈(mettā)、舍(upekkhā)。菩萨须在无数劫里把这十种品质修习至圆满。这个体系与大乘的六波罗蜜(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有所不同,内容的侧重也不一样。3

《本生经》(Jātaka)与《所行藏》(Cariyāpiṭaka)。 《本生经》共五百四十七个故事,叙述佛陀(作为菩萨)在无数前世中的布施、牺牲与修行。把生命、财产、甚至家人献出的极端故事,是菩萨修行波罗蜜的主要文本证据。《所行藏》(论藏之外的小部经文)则以偈颂体专门讲述菩萨行的三十五个故事,各对应一种波罗蜜的圆满。这批文献是南传菩萨道最重要的经典基础。

"授记"(vyākaraṇa)的必要性。 在南传理论里,一个人能走菩萨道,须先由一位在世的佛陀当面授予"你将来会成佛"的预记;否则这个愿望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宏愿。燃灯佛(Dīpaṃkara)为乔达摩菩萨授记的故事,是这个传统最核心的叙事。这个要求使菩萨道极难入口:在没有佛陀在世的时代,无法得到授记,因此无法正式走上这条路。

南传菩萨道的边界。 南传传统明确把这条路留给极少数:在一个佛法已经存在的时代(如今天),发菩萨愿成正觉者并不是被鼓励的选择,因为有更快、更直接的路可以解脱(即当下走向阿罗汉果)。南传认可的具体未来佛,是弥勒(Metteyya,梵 Maitreya),他目前在兜率天等待时机,将在乔达摩的教法灭没后下生人间、重宣佛法。在东南亚民间信仰里,弥勒是活跃的信仰对象;在部分泰国和缅甸的民间语境中,有人会为弥勒发愿,以期在他降生时在场闻法。

与大乘菩萨道的根本差异。 大乘的立场是:所有有情都应发菩提心、走菩萨道、以成佛为目标;阿罗汉道被判为较低的"声闻乘"。南传的立场正相反:走菩萨道是极罕见的例外,多数人应当走更直接的解脱道,成就阿罗汉果是完整、圆满的出口,没有高低之分。两者在修行目标和对阿罗汉果的评价上,是结构性的分歧,不是细节差异。

三乘的经证与王权的样板。 南传承认三种菩提,这一点在巴利文献里有可指的落点。《小诵》的《伏藏经》(Nidhikaṇḍa Sutta)并列声闻菩提、独觉菩提与正等菩提;十二世纪大寺系的阿难陀长老所撰《优婆塞庄严》(Upāsakajanālaṅkāra)同样以三菩提立说。罗睺罗据此力主一件事:三乘之说在上座部内部有自己的文献根据,不是大乘嫁接进来的外物。

制度上,这条路还留下了另一种痕迹:它成了王权的样板。公元三世纪到十五世纪之间,斯里兰卡的多位国王被描述为菩萨,王者之行被读作十波罗蜜的兑现;三世纪的吉祥僧护王(Sirisaṅghabodhi,约247—249年在位)是最常被举的例子,以慈悲至于舍身著称。泰国另有一套平行的话语,围绕《须大拏本生》与 bāramī(波罗蜜、威德)的概念,把国王的正当性建立在波罗蜜的积累上,延续到近代。菩萨道在南传没有成为普世的修行道路,却在王权叙事里得到了它最有制度分量的一次使用。4

二、止与观:两条路还是一条路

南传修行论里最持久的内部争论,是止(samatha)与观(vipassanā)的关系问题。这在9.2讲觉音时已经点出,这里看它的哲学实质。

早期经典里,止与观的关系有一定的弹性。《增支部》有一段经文(AN 4.170,《双运经》),描述四种证阿罗汉的路:先止后观、先观后止、止观并进,以及第四条:心为"对法的掉举"(dhammuddhacca)所扰,其后内住、安定、专一、等持,道乃生起。5 这段经文暗示止与观不止一种固定的顺序。第四条究竟指什么,注释传统与现代译者的读法并不一致,详见脚注;这层分歧本身也说明,止观关系在早期文本里就没有一个定论。

觉音建立的七清净框架,把"先达到定(至少近行定),再开展观智"的路线置于核心。这不是他否认其他路,他系统呈现的主干是这条。此后南传内部对"止究竟是否必须先于观"的争论,相当程度上是对如何读觉音的争论。

二十世纪的缅甸,这场争论变得格外具体,分出几条清晰的路线:

马哈希传承(Mahāsi Sayādaw,1904—1982)主张修行者从"纯观"(suddha-vipassanā)入手,不必先培育安止定,只需有近行定,即可展开对身心现象的当下觉察。具体方法是以腹部的起伏为主要观察对象,配合心理注标(noting,持续标记所知觉的现象:"起……落……听……想……"),在坐禅和日常动作中持续进行。入门门槛较低,影响极广;马哈希传承在缅甸、斯里兰卡以及西方各国都有大量传播。6

帕奥传承(Pa-Auk Sayādaw,1934—)则严格要求先培育四禅那乃至八等至,以kasiṇa(遍处)或出入息念建立安止定,然后才进入名色分析与观智开发。这套方法更贴近觉音《清净道论》的主干,对定力的要求高,入门较难,但支持者认为由此建立的定力使观智更为深稳。7

莫哥传承(Mogok Sayādaw,1899—1962)又是另一种风格:特别强调从缘起(paṭicca-samuppāda)的角度入手,让修行者先透彻理解十二支缘起的因果链,以正见为基础,然后在禅坐中直接观察这个链条的运作。这个路线把概念理解置于前端,与马哈希的"直接觉察现象"形成对比。8

葛印卡传承在这一部分暂不展开,9.5近现代史里有详细介绍(勒迪长老—乌巴庆—葛印卡这条线,以及它如何将南传内观转化为覆盖全球百余国的大众课程)。这里只标记:它与上述三条缅甸路线并行,是同一时代内影响力覆盖范围最广的南传禅修传承,但走的是"去宗派化、面向大众"的完全不同方向。

帕奥与马哈希的义理分歧,以及它的现实影响。 上述几条路线的差异不只在方法论层面。帕奥传承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起迅速扩张,禅修圈内随之出现具体的机构效应:一部分原本在马哈希体系或其他纯观道场中修行的禅修者转往帕奥中心,两系之间发生了人员流动。这一层本书所据者限于马来西亚一地的记述:缅甸、斯里兰卡两地未获原文复核同类材料,两系的消长亦不足以断为因果。9帕奥体系要求在进入观智之前必须建立稳定的安止定(四禅那乃至八定),对认真寻法者构成了强大的吸引力,被视为更忠实于觉音《清净道论》主干的路线。然而这个高门槛在实践中也带来了新的困境:一部分修行者为达到帕奥所要求的禅那标准,耗费数年仍无法确认自己已入安止,反复被要求"回去再修止",产生新的挫败与困惑。马哈希一系的支持者指出,帕奥把注释文献里的禅那描述刚性化到了超出经典原意的程度,也与《增支部·双运经》(AN 4.170)所呈现的路线多样性相悖。这场争论在南传内部仍在进行中,本书呈现分歧,不为任何一方背书。需要记下的是:禅修方法的系统化与标准化,本身就是一个有真实代价的选择。7 6

三条(及更多)路线的分歧,反映了早期经典里本就存在的弹性空间。觉音的系统化没有把这个空间完全封闭,只是提供了一条主干。

三、森林传统:另一套传承方式

南传内部始终并行着一条与注释经院传统既相互补充、又时有张力的路线:森林传统(dhutaṅga forest tradition)。

森林传统的根据在巴利经典里:头陀行(dhutaṅga)散见诸经,如只持三衣、露地而坐、不在固定地点居住,是可选的额外精进,不是必须的规定;十三这个定数出自注释传统,《清净道论》第二品〈头陀支品〉列自粪扫衣支至常坐不卧支十三种,并判其宜于贪行者与痴行者。历史上,市区寺院的主要功能是典籍研习、仪式举行与社区服务,深度禅修往往发生在市区寺院之外。这个分化在南传各国都有体现,但在泰国得到了最系统的现代表达。

阿姜曼传承(Ajahn Mun Bhūridatta,1870—1949)是二十世纪泰国森林传统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他的修行生涯绝大部分在泰国北部和东北部的丛林里度过,靠托钵为生,以严格的头陀行为标准,追求深度禅定与直接的心灵洞见。他的体系以出入息念为核心,强调心(citta)的直接觉察,较少依赖系统性的观智次第图谱。他的若干学生后来成为更广为人知的老师:10

阿姜查(Ajahn Chah,1918—1992)以简明的教法、包容的风格著称,建立了一批森林道场,影响延伸至西方(他的弟子包括阿姜苏美多、阿姜布拉姆等,在欧洲、澳大利亚建立了道场)。他的教法把深度禅修与日常生活的正念整合,不强调技术性次第,而强调心的基本态度:放下、知足、当下。他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如果你放下一点,你会有一点平静;如果你放下很多,你会有很多平静;如果你完全放下,你会有完全的平静。"这种简洁,是森林传统区别于系统注释传统的一个典型风格。

隆波田传承(Luangpor Teean,1911—1988)走得更激进:主张禅修不需要静坐,以"动中禅"为方法,核心是在各种动作中保持觉知的连续。这被称为"自然内观",批评者认为它离经典描述过远,支持者认为它把念住还原到了最原初的形式。

森林传统与经院注释传统的张力,在某种意义上对应了一个更基本的问题:经典里那种清晰但简洁的修行叙述,与后来精密的系统化注释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森林修行者倾向于返回经典的简单叙述,绕过注释的层层细化;经院传统认为注释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操作指引。本书把这个张力呈现出来,不作裁断。

四、慈悲禅与四梵住

南传修行论里,"止禅"的一大类别是四梵住(brahmavihāra),即:

  • 慈(mettā):对一切有情愿其安乐的心
  • 悲(karuṇā):对一切有情受苦愿其离苦的心
  • 喜(muditā):对一切有情的幸福随喜的心
  • 舍(upekkhā):对一切有情平等无偏的心

四梵住的禅修,以特定对象(先从自己开始,再扩展到亲友、中性的人、再到一切有情)系统地生起相应的心,逐步稳定成安止定。早期经典里,四梵住被描述为可以带来极深的定境,但一般被判为不足以引发解脱的"世间定",需要在此基础上加入观智的照见,才能完成解脱道。

慈心禅(mettā bhāvanā)在现代传播最广,部分原因是它的操作门槛较低,即使没有深厚的前期定力基础,也能带来情绪上的稳定和对他人的善意。它成为各传统最容易跨越宗教背景推广的修行之一。这本身也是一件值得思考的事情:当一种修行方法被提炼为无需整套教理框架也能操作的技术,它和原始语境的关系就需要留心。

从教理结构上看,南传修行的核心目标是个人的解脱(成就阿罗汉果),慈悲是条件之一,不是道的根本动力。这与大乘菩萨道(以悲心发菩提心为起点、以成佛为目标)有根本的架构差异:差异不在南传是否重视慈悲,而在慈悲在两个传统里的架构位置不同。

五、南传教理的几个内部争议

南传内部有几个教理争议反映了对"解脱究竟是什么"的不同理解:

阿罗汉果是否还有进一步? 南传主流立场是阿罗汉断尽一切烦恼,是解脱的终点,此外无所谓"更高的果位"。但早期经典里也有关于不同类型阿罗汉的描述(如"慧解脱"与"双分解脱"之别,后者同时成就最深的定与慧)。这个差异在实践层面引出了"没有深禅那的阿罗汉是否完整"这类讨论,各传承间仍有不同意见。

涅槃是"什么都没有",还是某种"积极的存在"? 大多数时候,南传老师强调涅槃是烦恼的熄灭,用否定式来说。但也有声音把涅槃描述为一种"纯净的觉知",隐含某种积极的性质。批评者认为这有向如来藏靠拢的风险,把"什么也没有"偷换成了"有一种特别的东西"。本书认为这个张力与早期经典本身对涅槃的两种表述(纯粹否定式 vs.《自说经》"有一不生不有者")有关,南传内部尚无定论。1

止观次第之争 已在第二节详述,不重复。

斯里兰卡的"果位危机":一个历史插曲。 南传内部对"现在还能不能证果"的信心问题,曾在斯里兰卡历史上以非常具体的形式出现过,值得在这里补记。认为"道果"(magga-phala,即四果的证量)已无从成就于当世的看法,有其来历:它所依据的衰退宇宙论与"最后一位阿罗汉"的本土传说由来已久,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此论在锡兰仍流行颇广,以一派僧人主张最力。这种悲观判断有其义理依据:巴利注释传统有关于"教法衰退"(sāsana-parihāna)的系统论述,描述教法随时间丧失各种成就的可能性,最终仅剩经文的文字保存。制度上的危机则更早:斯里兰卡佛教在十七、十八世纪遭遇严重衰落,受戒传承(upasampadā 的法脉)一度中断,具足戒比丘几乎消失,合法的羯磨无从举行,出家受具已无从谈起。11

这正是萨拉纳坎卡长老(Vēliviṭṭa Saraṇaṃkara,1698—1778)推动向暹罗寻求援助的深层动力之一。1753年,泰国僧侣应邀前来,在斯里兰卡重新举行了具足戒仪式,建立了暹罗宗(Siam Nikāya)。那次修复不只属于制度层面的重建,也隐含着一个回答:修行、以及证果的可能性,仍然存在。近现代的内观复兴(9.5)在某种意义上延续了同一个逻辑:如果说十八世纪的危机是"还有没有僧团可以出家",二十世纪的内观运动则是"还有没有方法可以让人切实修到果",两者都是对南传传统生命力的重新断言。

六、南传与早期佛教:传承还是诠释

这是一个需要直接面对的问题:南传是最忠实保存早期佛教的传统,还是它自身也是一种诠释?

南传传统历来以此自我定位:巴利三藏保存了佛陀的原话,注释传统保存了正确的诠释;这一自我定位见于觉音诸注的序分与跋文。历史研究的图景要复杂得多。以下几个观察,是本书据现代文献学成果所作的对照:

巴利语不等于原音。 巴利语是一种文学化的中期印度语,不是佛陀实际使用的方言。它是诸多口诵传统的一种固定化,不是录音。巴利经典有极高的历史价值,但"巴利语是佛陀的原话"这个说法是误导性的。

觉音的系统化引入了特定的框架选择。 9.2已经讨论,"止先于观"的立场、"似相"的教学、sabhāva(自性)作为法相界定语的系统使用,在早期经典里都不是唯一被支持的路线。这几项属于注释阶段的选择,可以归在觉音名下。本节只作历史描述,不作褒贬。

sabhāva 这一项要分两层看。用作法的界定语,起点在正典《无碍解道》(Paṭisambhidāmagga),觉音承接这个用法并把它推广成注释体例;把这个词读作 sat-bhāva,即存在,从而转成一条关于存在方式的主张,定型在六世纪的注释家摩诃男(Mahānāma)手上,已在觉音身后约一个世纪。12

"上座部"在历史上指向不同的事物。 2.3已讲,历史上的 Sthavira(上座部)是一个部派群体,内部分支众多;今天所谓"南传上座部"特指分别说部(Vibhajjavāda)的斯里兰卡分支,不能把它的立场当成所有"上座部"的立场。

本书立场:南传上座部是早期佛教众多传承之一,在保存巴利经典方面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也在历史过程中引入了自己的诠释框架(尤其觉音的系统化)。它比大乘更接近某些早期教法的面貌(不立常住自我、不以成佛取代解脱为终极目标),但它自身也是一个历史性的传统,不是早期佛教的镜面复制。这个立场不在贬低南传;它是对任何传统都应该持有的诚实态度。

七、整体图:南传修行道

把本章和前几章的内容合起来,南传修行道有一张相当完整的地图:

南传修行道整体图

这张地图在南传内部不无争议:止禅的必要程度、十六观智是否具备普遍适用性、各传承对某些标志的解释,各传承各有理解。但整体结构,从戒律基础,经止定,经观智,到四果次第解脱,是各传承共享的框架。

下一章进入南传的近现代史:十九世纪以来的殖民、改革、内观复兴与全球化,以及南传在当代世界的位置。

延伸阅读

  • L. S. Cousins. "Samatha-yāna and Vipassanā-yāna." In Buddhist Studies in Honour of Hammalava Saddhātissa, ed. G. Dhammapala et al. Nugegoda, 1984, pp. 56–68.
  • Rupert Gethin. The Buddhist Path to Awakening: A Study of the Bodhi-Pakkhiyā Dhammā. Leiden: Brill, 1992.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Peter Harvey. The Selfless Mind: Personality, Consciousness and Nirvāṇa in Early Buddhism. Richmond: Curzon, 1995.(南传涅槃概念的详细分析);涅槃的"积极性"争论另见 Steven Collins, Nirvana and Other Buddhist Felicitie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2. Bhikkhu Anālayo. The Genesis of the Bodhisattva Ideal. Hamburg: Hamburg University Press, 2010(Hamburg Buddhist Studies 1,Michael Zimmermann 主编)。(该书处理的是最早的文本层:其〈导论·材料〉一节自述所据为四部巴利尼柯耶连同第五部中同一层次者,及其梵本残片与汉译四阿含的平行本,并称这批经群"does seem to contain the earliest layer of Buddhist textual activity";所论是菩萨概念的起源,不是上座部自身的历史发展。作者明言后者当参 Rahula 1971、Ratnayaka 1985、Endo 1996、Samuels 1997、Skilling 2003、Harvey 2007a、Chandawimala 2008 诸家专论,见其书内第 131 页注 7,原文作 On the bodhisattva ideal in the Theravāda tradition cf. Rahula 1971; Ratnayaka 1985; Endo 1996; Samuels 1997; Skilling 2003; Harvey 2007a; and Chandawimala 2008。本节按这个分工引用:第一阶段依此书,其余三阶段依后者) 

  3. 法护(Dhammapāla,约五至六世纪)《所行藏注》中专论波罗蜜的一节,英译见 Bhikkhu Bodhi (trans.). A Treatise on the Pāramīs. Wheel Publication 409/411. Kandy: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 1978(据 Access to Insight 本著录,该本页末版权作 1996;译文原收其 The Discourse on the All-Embracing Net of Views: The Brahmajāla Sutta and Its Commentaries, 1978)。(三种气质之分、波罗蜜非成佛发愿者专属之说,以及取材及于大乘《菩萨地》而剥去其大乘标记诸事,均见该译本及其导言)十波罗蜜的名目与次第亦以此为准。 

  4. 上座部自身菩萨道的历史发展,本节依 Walpola Rahula. "Bodhisattva Ideal in Buddhism". 收于 Gems of Buddhist Wisdom. Kuala Lumpur: Buddhist Missionary Society, 1996;Jeffrey Samuels. "The Bodhisattva Ideal in Theravāda Buddhist Theory and Practice".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47.3 (1997);Peter Skilling 论菩萨乘早期分化诸文,其中 2004 年一文把专修菩萨乘的群体定在公元前一世纪前后,为 Anālayo 所引;另参 Ratnayaka 1985、Endo 1996、Harvey 2007、Chandawimala 2008。《伏藏经》三菩提与《优婆塞庄严》两条经证出罗睺罗文。王权菩萨一线,斯里兰卡部分见前引诸家;泰国 bāramī 与《须大拏本生》的王权用法为东南亚研究的通说,本节据二手综述采录,未另核一手材料。罗睺罗最着力的一点是:这是上座部内部真实的发展,不是大乘嫁接的外物,只是与大乘不同,它始终留给少数特殊之人,未曾普及为人人当行之道。 

  5. Bhikkhu Bodhi (trans.). The Numerical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A Translation of the Aṅguttara Nikāy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12, pp. 535–536(AN 4.170〈In Conjunction〉,四种证阿罗汉之路)。第四条原文作"a bhikkhu's mind is seized by restlessness about the Dhamma. But there comes an occasion when his mind becomes internally steady, composed, unified, and concentrated. Then the path is generated in him"。此条读法有争议:Bodhi 注 862 指出,注释书(Mp)把 dhammuddhacca 释作"止观诸法上的掉举,即十种观染"(十种观染见《清净道论》XX.105–128);Bodhi 本人不取,认为经文本身并无观染之意,宜读作深思法义而生迫切感、终于安定下来而得观者。本书行文取经文字面,两说并存。 

  6. Mahāsi Sayādaw. Practical Insight Meditation: Basic and Progressive Stages. Trans. U Pe Thin and Myanaung U Tin. Kandy: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 1971. 

  7. Pa-Auk Tawya Sayādaw. Knowing and Seeing. 4th ed. Kuala Lumpur: Wave Publications, 2003(所据为第二版电子书,BuddhaNet 流通,© W. K. Ng 2000,副题作 Talks and Questions-and-Answers at a Meditation Retreat in Taiwan,書頁即)。先止后观之序见该本书内第 72 页:观智之前有四清净,"It is only after we have thoroughly discerned mentality-materiality and their causes, that we can practise Vipassanā meditation";所立定境见第 63 页,"the ten kasiṇas, and the eight attainments consisting of the four fine-material jhānas and the four immaterial jhānas",即正文所谓四禅那乃至八等至;其自陈所本见第 18 页,谓正定一目在《清净道论》中"is explained in more detail as the four fine-material jhānas (rūpa-jhāna), the four immaterial jhānas (arūpa-jhāna) and access concentration (upacāra-samādhi)"。按此电子书变音符坏码,ā 作 à,ṇ 作 õ,ñ 作 ¤,检索须依坏码之形,否则一无所得。 

  8. Mogok Sayādaw 法谈英译,Dhamma Talks by Mogok Sayadaw: Emptiness, Conditioned, and Unconditioned(据缅语录音带英译,译者未署名,2025)。把概念理解置于前端一层,该本自道其异:"This is quite different from other teachers",并谓须先明空性法与缘起而后修:"Without the intellectual knowledge beforehand, the practice is hindering by wrong view inside and can't realize the Dhamma. Remember this point carefully.";又:"conditional relations dispel doubt and contemplation of impermanence dispels wrong view … After dispel wrong view and doubt by way of teaching, the practice can be completed. Without it, it's impossible."。全书 paṭicca 七十四见、right view 二百三十三见、sammādiṭṭhi 六十五见。(本书原著录 Bhikkhu Pesala 编《A Discourse on Vipassana Meditation》1999 本,该本未获原文复核,且其著录缺出版者与地点;今改引所据之本。) 

  9. 两系之间的人员流动,本书所据者限于马来西亚一地,且只及现象,不及因果。(一)学界记述:黄蘊〈マレーシアという地域空間における仏教徒の移動と多様化する"功徳"観念〉,收入長谷川清、林行夫编《積徳行と社会文化動態に関する地域間比較研究》(京都大学地域研究統合情報センター,CIAS Discussion Paper No.46,2015 年 3 月),书内 76 页作"瞑想法としてマハシ系からパオ系へとシフトする人々の行為はその一例である";同页举槟城一例,谓缅甸系的马来西亚佛教徒禅修中心(Malaysian Buddhist Meditation Center)早期信众甚多,而"近年ではパオ系の瞑想法が隆盛していることから、マハシ系の瞑想法を実践するマレーシア仏教徒瞑想センターの信者数が減少し、前述のパオ系の瞑想法をもつ Nandaka Meditation Society が台頭している";书内 74 页并录澳籍僧达马拉多所见"ここ数年では人々の瞑想法がマハシ系(Mahasi)からパオ系(Pa-Auk)へと変わり"。惟黄氏于其所以然只作推测之辞("信者たちによる流行への追いかけが無関係とはいえないであろう"),未下因果之断。(二)教内自述:Aggacitta Bhikkhu. Awaken to Truth in Harmony: A Trilogy. Sāsanārakkha Buddhist Sanctuary, 2010(免费流通本)书内 9 页记二〇〇九年三至六月该寺办三个月帕奥禅修之后,"many Mahasi yogis had 'switched camps' and some had even excelled to qualify as Pa Auk meditation teachers",并记转投者反以旧法为非,"denounced non-Pa Auk methods, including their past practice, as inefficacious and unauthentic";书内 13 页谓"some yogis who had difficulty making headway in the Mahasi method but found the Pa Auk method more suitable for their meditative progress"。著者本人即一例:一九七九年于仰光马哈希禅修中心出家,续师事乌班迪达,再参帕奥。(三)两处所据俱在马来西亚(槟城、太平),非缅甸或斯里兰卡本土,故本书不把这一层推及后二地;机构统计至今仍无,所增者是田野记述与教内自述。另有 Gustaaf Houtman. Traditions of Buddhist Practice in Burma(SOAS 博士论文,1990)通检 Pa-Auk 零见,其时帕奥尚未显名,此本不能及此。 

  10. J. L. Taylor. Forest Monks and the Nation-State: An Anthropological and Historical Study in Northeastern Thailand. Singapore: Institute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1993. 

  11. 斯里兰卡十八世纪佛教衰落与受戒传承中断,参 Kitsiri Malalgoda. Buddhism in Sinhalese Society 1750–1900.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6。受戒传承中断一事在该书第一章〈背景〉第三节,书内第 54 至 57 页,作 no upasampadā ceremonies were held after 1697. With the demise of these bhikkhus, therefore, it again became impossible for a sāmaṇera to receive higher ordination or for a layman to join the order as a duly ordained sāmaṇera,其时入众者皆无具戒,称 gaṇinnānse;一七五三年暹罗使团重立戒统亦在该书第一章,第二章所论则是此后教团内部的分裂与阿摩罗补罗派之起。另参 Heinz Bechert, ed. Buddhism in Ceylon and Studies on Religious Syncretism in Buddhist Countries. Göttingen: Vandenhoeck & Ruprecht, 1978。同一段史事并见 Richard Gombrich, Theravāda Buddhism: A Social History from Ancient Benares to Modern Colombo. London: Routledge, 1988,第六章〈斯里兰卡的佛教传统〉末二节(Decline… 与 …and revival),书内第 165 至 166 页,作 Before 1753 there were no true monks left in Ceylon but only men called gaṇinnānsē;该书第七章讲的是十九世纪的"新教佛教",与此段无涉(本注旧作第七章,今改;核对所用为二〇〇六年第二版,作者〈第二版序〉自陈改动几乎都在前三章与末章,四至七章仍旧,故章次可比)。本书所见此说的明文在二十世纪:Michael Carrithers. The Forest Monks of Sri Lanka: An Anthropological and Historical Study. Delh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3,第十一章首页(书内 222 页)记 "a large body of opinion, current in the 1950s in Ceylon and represented most vocally by Subodhānanda's group, which held that it is no longer possible to attain Nirvana in the present age",其据为《转轮圣王狮子吼经》(D III 26)的衰退之说与"最后一位阿罗汉 Maliyadeva 长老"的本土传说。正文据此把这一层系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不系于十八世纪;此说在十八世纪是否已经流行,所据材料未见明文,俟考。 

  12. Noa Ronkin. "The Rise of the Concept of Own-Nature (Sabhāva) in the Paṭisambhidāmagga." Oxford Centre for Buddhist Studies, 2003(文末署 Wolfson College, Oxford, July 2003)。年代、作者与注疏归属三事依该文:摩诃男(Mahānāma)六世纪所作《正法显明》(Saddhammappakāsinī)即《无碍解道》义注,文内作"Mahānāma's Commentary, the Saddhammappakāsinī, (6th century CE)"。该文自身的说法要照实记,与本节的用法有出入:其一,"首次"一层她说得留有余地,作"It contains one of the rare canonical occurrences of this term in Pali literature; indeed it may be the earliest one"。其二,摩诃男确把 sabhāva 拆作 sat+bhāva(该文用加号,非连字符),但她译作"real essence"(实有的本质),不译作"存在",原文作"The commentator begins by analysing sabhāva as sva+bhāva, 'own-nature', but eventually divides the compound into sat+bhāva, 'real essence'"。其三,她并未说存在论读法就此"定型",反说"Mahānāma oscillates between an epistemological and ontological interpretations of sabhāva as essence",且他随后以 athavā 领起的另一解("empty through having emptiness as its individual essence")她评为"more in harmony with the Paṭisambhidāmagga's spirit";文末结论亦作:纵使佛教思想终由 sabhāva 与法论生出一套存在论,"the Paṭisambhidāmagga demonstrates that this state of affairs is not attributable to the beginning of the Abhidhamma"。她所举最硬的一句在末节,不系于摩诃男偏取哪一解:"The commentator refers to dhammas as sat, as real existents, whereas the Paṭisambhidāmagga neither ascribes to the dhammas any ontological status nor mentions the doctrine of momentariness."。其四,该文通篇未提觉音之名(只两见《清净道论》,谓摩诃男注解时"draws heavily on the Visuddhimagga"),故正文所说觉音承接推广、及摩诃男"已在觉音身后约一个世纪"两层,是本书依两人年代自作的推断,不出该文。本书下部第十四篇第一章与第七章已详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