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觉音、《清净道论》与注释传统

上一章的结尾说到:觉音五世纪在大寺的工作,是大寺学术传统最具决定性的一步,把诠释权威从"守护正本"提升到了"生产权威注释"的高度。这一章就把这个工作展开看清楚:觉音是谁、做了什么、怎么做的,以及这套注释传统究竟是在哪些方面塑造了"南传上座部"的面貌。

3.4已经从阿毗达磨哲学的角度介绍过觉音,本章不重复那些内容,只把重点放在三件事上:他的生平与工作的历史背景、《清净道论》本身的结构与核心内容、以及他建立的注释传统体系。

一、觉音其人:去神话化之后

和大多数印度佛教史的人物一样,觉音的生平资料相当匮乏,留存的主要是带有神话化色彩的传记叙述。

流传最广的版本出自大寺一系的编年史《小史》第三十七章:觉音出身于印度北部菩提伽耶附近一个婆罗门家庭,精通吠陀,后与一位长老辩法而皈依佛教,出家后听闻斯里兰卡的大寺保存有完整的旧注(旧日用僧伽罗语写的注释),遂航海前来。抵达后,大寺的长老们要他先写一部论来考验资格,他便写了《清净道论》。长老们大为叹服,才允许他进入藏经楼。1

这个叙事的模板感很强:外来者→考验→证明资格→获准进入→完成大业。本书把它看作典型的"大人物传说",不作史实接受。《清净道论》本书的序偈(Gāthā)给出了几句有限的自述,说他生于"摩揭陀国附近",精通三藏与注释。2 除此之外,他的生平在历史上几乎是一个空白。

能稳妥说出的骨架:

  • 他大约活动于公元五世纪,与汉地的玄奘大约同时,但比玄奘早约两百年。
  • 他在大寺驻锡,这是确认的;他所有的工作都以大寺的传统为基础。
  • 他的工作性质是翻译与编纂:把大寺保存的僧伽罗文旧注(Sinhala aṭṭhakathā)译成巴利文,并重新整理、扩充。
  • 《清净道论》是他独立撰述的一部新论,不是翻译。

他出身印度还是斯里兰卡本地,至今仍有争议。本书立场:出身地问题对理解他的工作影响不大;关键在于,他立于大寺传统之内,对四部尼柯耶注与《清净道论》一组有确凿的系统掌握;其余传归其名下的注疏归属虽有疑问,单这一组已足以支撑整合工作。

二、主要著作:一个规模巨大的整理工程

觉音的工作量惊人。他至少完成了以下著作:

著作 类型 所注对象
《清净道论》(Visuddhimagga) 独立论书 以戒定慧三学为骨架,综合修行论
《一切善见律注》(Samantapāsādikā) 注疏 律藏(Vinaya Piṭaka)
《一切善见律注》附《戒本注》(Kaṅkhāvitaraṇī) 注疏 波罗提木叉戒本
《殊胜义论》(Atthasālinī) 注疏 论藏第一论《法集论》(Dhammasaṅgaṇī)
《法义灯》(Sammohavinodanī) 注疏 论藏第二论《分别论》(Vibhaṅga)
《微义释》(Pañcappakaraṇa-aṭṭhakathā) 注疏 论藏其余五论
《长部注》(Sumaṅgalavilāsinī) 注疏 经藏长部(Dīgha Nikāya)
《中部注》(Papañcasūdanī) 注疏 经藏中部(Majjhima Nikāya)
《相应部注》(Sāratthappakāsinī) 注疏 经藏相应部(Saṃyutta Nikāya)
《增支部注》(Manorathapūraṇī) 注疏 经藏增支部(Aṅguttara Nikāya)

几乎是整部巴利三藏的逐部注疏,加上一部独立的修行论。这不是一两个人一两年能完成的体量。归属的可靠程度并不齐平:四部尼柯耶注与《清净道论》一组较为确凿,律注与论注一侧疑问较多,是否全出觉音一人之手,学界久有争论。3

这些注疏的底本,是大寺保存的那批旧僧伽罗文注释。这批旧注的历史,按大寺的传统说法,可以上溯到摩哂陀传法入岛时带来的注释种子,此后几个世纪由斯里兰卡本地僧侣陆续累积。觉音的工作,是把这批用僧伽罗语写就的宝库转译成巴利文,使它能够在整个上座部世界流通,而不仅仅是斯里兰卡本地人可以阅读。

这个工作有巨大的历史意义,也有一个无法回避的代价:原始的僧伽罗文旧注,在觉音完成翻译之后,几乎全部失传了。今天斯里兰卡或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那批旧注的完整版本,只有觉音的巴利文版本。我们因此无从独立核实他的翻译是否忠实、他的扩充在哪里、他的删改又在哪里。他不只是翻译者,更在相当程度上是这些注释传统的重构者。

三、《清净道论》的结构与内容

在觉音的所有作品里,《清净道论》是最重要的。它是他本人的独立撰述,不属注书的迻译;它也不局限于注解某一部经或论,而把整个南传的修行道系统性地铺展出来。全论以一首经文为纲:

「戒为基础,定善修,慧者解此结。」

从戒清净,到定清净,到慧清净,七个层次的"清净"(visuddhi)贯穿全论,构成一条从世间生活到解脱的完整路径。2

第一分:戒清净

"戒"(sīla)是全论的地基,篇幅最短。觉音处理的主要是出家众(比丘、比丘尼)的戒律框架:波罗提木叉戒、根律仪、正命清净、受用资具知足。对在家众的戒,他点到为止,不是论的重心。

这个安排与《清净道论》的整体定位有关:它是一部给出家修行者的系统指引,预设读者是在完整的僧团制度里生活的。

第二分:定清净

"定"(samādhi)占据全论将近一半的篇幅,是整书最详尽的部分。觉音系统整理了四十种禅修对象(kammaṭṭhāna,业处),说明如何选择适合自己性情的对象,以及如何逐步培育止禅(samatha)直到安止定(appanā-samādhi)。

禅修对象类型 内容 数量
十遍(kasiṇa) 地、水、火、风、青、黄、赤、白、光、空遍 10
十不净(asubha) 九种冢间观(骸骨等)+一种不净想 10
十随念(anussati) 佛、法、僧、戒、施、天、死、身、出入息、寂止随念 10
四梵住(brahmavihāra) 慈、悲、喜、舍 4
四无色定(arūpa-jhāna) 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 4
想与分析 食厌想、四界差别 2

观这些业处,止禅的结果是四禅那及四无色定,共八等至(samāpatti)。觉音对每一禅那的描述,与1.5讲的四禅那对比表完全一致:寻、伺、喜、乐、舍五要素的依次脱落。他在这里还特别详述了"禅相"(nimitta)的发展过程:以出入息念为例,修行者先见到"取相"(uggaha-nimitta),再见到"似相"(paṭibhāga-nimitta,又译"遍作相")。后者被描述为明净、光明的意象,是安止定的标志。2 这一点日后引发了一些争议:批评者认为"似相"是觉音的特有说法,早期经典并无如此清晰的描述,不宜把它说成普遍适用的修行地标。

第三分:慧清净

"慧"(paññā)是全论的高峰,覆盖从初步的观智到最终解脱的完整路径,核心框架是"七清净"(satta-visuddhi):

七清净:从戒到阿罗汉果

第六清净里的"十六观智"(vipassanā-ñāṇa),是这部分最精密的内容:从"名色辨别智"开始,经历"生灭随观智""坏灭随观智"……直到"行舍智",再入"随顺智""种姓智",最后冲入"道智"。每一步都有具体描述,包括修行者在各阶段可能遇到的"十观染"(vipassanā-upakkilesa,如光明、喜、轻安、信、精进等令人误认为已证果的体验)。这套次第后来成为南传内观修行的"标准地图",缅甸、泰国的现代禅修体系对它各有诠释(9.5细讲)。

觉音建立的这套七清净—十六观智的框架,是他对早期经典传统的系统化整合。早期经典里有这些材料的零散片段,但没有这样整齐的序列架构;觉音把它们组装成一条可操作的路,功劳在于清晰,代价在于把原本弹性的东西固定了。4

四、两个值得注意的哲学立场

觉音在《清净道论》和诸注释里,对南传的哲学做了相当明确的定位,其中两点在后世特别有争议。

第一,止禅先于观禅。 觉音的七清净框架,要求修行者先达到第二清净"心清净"(至少是近行定,甚至安止定),才能进入观智的开发。这意味着,在他的体系里,止禅(samatha)是观禅(vipassanā)的前置条件:先止后观,不能跳步。

这个立场有早期经典的部分依据,但不是唯一的诠释。早期经典里也有"纯观行者"(sukkha-vipassaka,单凭观禅而不须先入安止定就能证果)的记载。觉音在注释里承认这条路,但他的系统性铺陈事实上把"止先于观"强调得更突出。这成为后来南传内部"止观之争"的一个历史起点:二十世纪缅甸的纯观禅(如马哈希传承、帕奥禅法)各有不同诠释,部分回归纯观的路线,部分强调先培止,分歧都可以追溯到如何读觉音这个问题。5

第二,自性(sabhāva)作为界定语的系统使用。 在觉音的注释里,"每一个法有其自性"这个说法被广泛、系统地用于逐条界定法相。这个用法在正典里已经有了落点:罗恩金考察《无碍解道》(Paṭisambhidāmagga),认为 sabhāva 在那里首次被用作法的界定语。6 觉音承接的是一个既有的用法,他的工作是把它推广到全部法相的界定上,让"每法有其固有特性、以此为其定义"成为南传注释的通行体例。3.4已经点出这一层:南传论藏七论对"自性"的使用并不普遍,注释阶段把它强化了。

把自性读作一条关于存在方式的主张,是另一件事,落在另一个时代。同一条线索把这一步定在六世纪的注释家摩诃男(Mahānāma)手上:他在《无碍解道》义注《正法显明》(Saddhammappakāsinī)里把 sabhāva 拆作 sat-bhāva,即存在或存在状态,存在论的读法由此定型。6 这一步在觉音身后约一个世纪,出自另一个人的笔下。

两件事分属两个层位。用作界定语,说的是一个法有属于自己的特相,凭这个特相可以在观照中与别的法分开,不涉及它的存在方式;读作存在论主张,说的是一个法自己就是自己所是的那个东西,不待他者而成其为自身。觉音站在前一格:他把界定语的用法做成了通行体例,"法相实体化"的条件随这套体例一并留下,存在论的那一步由后人走完。第三篇所讲的"本体化"倾向与这一段的关系,是条件与后果的关系。7

本书认为这是觉音遗留的一个值得继续追问的张力,但这个张力不能简单地说成他的"错误"。他在一个需要清晰教义界定的情况下,选择了清晰性,代价是哲学上的某种固化。

五、觉音之前的注释传统

要理解觉音的工作,必须先看清楚他到来之前的那个传注传统:它有多长、多厚、又多不可见。

觉音之前七百年。从公元前三世纪摩哂陀抵达斯里兰卡,到五世纪觉音动笔,中间相隔约七百年。在这段时间里,斯里兰卡的大寺传统并不只是把巴利正典背着走:它在用本地语言(僧伽罗语)持续生产对经典的诠释。这批用僧伽罗语写就的注释文献,统称"旧注"(Sinhala Aṭṭhakathā,或简称 aṭṭhakathā)。

只有《一切善见律注》(Samantapāsādikā)的序言明确列出了来源,并给出名称:《大注》(Mahā-aṭṭhakathā)、《大筏注》(Mahā-Paccari,字面意为"大筏",传说因在筏上编成而得名)、《库伦地注》(Kurundī,可能以地名得名)。这三部文献,是他整合工作的底本。实际被征引的旧注还不止这三部:单是《一切善见律注》一书,被点名引用的旧注就有六部,其中《库伦地注》约七十处最多,《大注》《大筏注》各约五十处,此外还有《案达罗注》约三十五处、《略注》约十处、《筏注》一处。3 按大寺的传承说法,这些旧注的源头可以一直追溯到摩哂陀传法时从印度带来的口传注释种子,此后代代由斯里兰卡本地长老增补演变。

但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的史料困境:这三部文献今天全部失传,没有任何独立存本。觉音完成翻译之后,僧伽罗文旧注失去了继续存在的必要性,此后数百年间陆续湮没。今天我们看到的,全是觉音的巴利文版本。这意味着:那七百年的注释积累,我们只能透过觉音的眼睛看到;他翻译的忠实度、他的扩充在哪里、他的删改又在哪里,无从独立核实。他是"旧注的译者",也在相当程度上是"旧注的重构者"。

无畏山的平行传统。值得一提的是,无畏山寺也有自己的注释传统,且与大寺的方向不同。上一章说过,无畏山更开放地接纳来自印度的各种新思潮;这在注释层面也留有痕迹:无畏山流通的文本,据法显的记载,已含有大众部律和大乘经典;相应地,它的诠释框架也更多元。这条平行的注释传统,随着十二世纪大寺的强制统一而中断,今天已基本无迹可寻。

在觉音到来之前,大寺已经积累了一批僧伽罗文旧注(Sinhala Aṭṭhakathā),传说是摩哂陀带来、此后代代在斯里兰卡演变的注释传统。这批旧注的确切面貌已不可考,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是斯里兰卡本地几百年传承积累的产物,包含了与当地文化、语境相融合的诠释内容。

觉音把它们译成巴利文,这个动作的效果是双重的:一方面,它把本地传承纳入了可以跨越地域、语言的统一巴利文框架,使斯里兰卡的注释传统能够成为整个上座部世界的共同遗产;另一方面,它也使这批传统脱离了它原有的本地语言语境,从此只能通过巴利文的版本来认识。8

觉音之后,大寺的注释传统延续,并出现了几位重要的后继者:

  • 法护(Dhammapāla,约五至六世纪):补充了觉音未曾注释的几部经。《小部》中的《自说经》《如是语经》《长老偈》《长老尼偈》等都有法护的注疏。他还为觉音本人的《清净道论》写了"复注"(ṭīkā),形成了"经文→注释→复注"的三层结构。他为《所行藏》所作的注里另有专论波罗蜜的一节,是南传第一部把菩萨道当作专题处理的论著,取材及于大乘的《菩萨地》而剥去其大乘标记,见9.4第一节。译名须与另外两人分开:瑜伽行派的护法(Dharmapāla,约六世纪)与因明的法称(Dharmakīrti,约七世纪)都另有其人,三个名字在汉译传统里长期相混。
  • 觉音达(Buddhappiya):律疏提到的一位,或即南印度的同名语法家,年代与身份俱未定;若确为一人,可算巴利文语法与文学一面的后继者。
  • 阿耨楼陀(Anuruddha,约十一至十二世纪):《摄阿毗达摩义论》的作者,把觉音所系统化的阿毗达磨进一步浓缩为可供记诵的纲要(3.4已详述)。

大寺注释传统:从旧注到学习框架

这个三层结构,即正典、注释、复注,确定之后,南传的"学佛"在相当程度上就是"学这三层"。一位传统南传比丘的学习,通常从纲要与选段入手,正典与注释居后。正典虽然在规范层面是最高权威,但在实际理解上,它往往透过觉音的眼睛被阅读。9

六、觉音塑造了什么

觉音在南传佛教史上做了几件事,合起来界定了"南传上座部"这个词的具体含义。

统一了诠释语言。 把旧注从僧伽罗语转换为巴利文,等于把诠释权威从本地传统移到了一个全球性的(就当时的上座部世界而言)巴利文框架里。此后各地上座部学者著述、读注,都以巴利文为共同的学术语言;本地语的释义(僧伽罗语的 sannaya、缅语的 nissaya)是后起的另一层,底本仍是巴利注释。这种统一性,是觉音的工程带来的。

提供了修行路的"官方地图"。 《清净道论》的七清净—十六观智体系,成为此后南传修行论的标准参照。它不仅是理论框架,也是实践导引;修行者可以照着这张地图,一步一步地核验自己的修行进展。这张地图的细腻与清晰,是它历久弥新的原因,也是它"定格"的代价所在。

建立了注释的权威层级。 正典—注释—复注的三层结构,实际上意味着:对巴利经典的理解,不是读者直接与经文面对面的结果;它经过了觉音(以及法护等)这个中介。这个中介并不透明,它带有大寺的立场、五世纪印度与斯里兰卡佛教的语境、以及觉音本人的系统化偏好。

本书立场:觉音的注释工程,是南传佛教史上最重要的系统化工程之一,功过都在系统化这件事上。他为南传提供了内聚力和传播能力,使斯里兰卡的传统能够成为东南亚整个上座部世界的共同来源;他同时也把一个特定时代、特定派系(大寺)的诠释框架,固化成了后世难以绕开的权威层。今天的南传,在相当程度上是觉音所看到的南传。

七、小部:构成、年代与正典—注释的边界

讲觉音的注释工程,绕不开他所注释的那批文本。巴利三藏的第五部分是小部(Khuddaka Nikāya,"小文集"),它是构成最杂驳、年代跨度最大、也是最容易被误读的一组文献。

构成与内容。标准巴利传统收录十五部,各上座部地区的清单略有出入:缅甸本另把《经集要》《导论》《藏释》《弥兰陀王问经》四种收入本部。

巴利名 汉译常用名 内容简述
1 Khuddakapāṭha 小诵 九段短文,初学僧侣的入门诵文
2 Dhammapada 法句经 423首偈颂,译本与刊本最多的巴利文本之一
3 Udāna 自说经 佛陀触景生情的感叹偈,附散文背景
4 Itivuttaka 如是语经 112则"佛如是说"短经
5 Suttanipāta 经集 偈颂集,部分段落(如《犀角经》)被认为极古
6 Vimānavatthu 天宫事 83则天宫故事偈,善业与天道
7 Petavatthu 饿鬼事 51则饿鬼故事偈,恶业与鬼道
8 Theragāthā 长老偈 264位男性长老的证悟偈
9 Therīgāthā 长老尼偈 73位女性长老的证悟偈
10 Jātaka 本生经 547则前世故事;仅偈颂在正典,散文故事在注释
11 Niddesa 义释 对《经集》部分段落的古注,传为舍利弗所作
12 Paṭisambhidāmagga 无碍解道 阿毗达磨式分析论,传为舍利弗所作
13 Apadāna 譬喻经 600余位圣者前世功德的偈颂传记
14 Buddhavaṃsa 佛种姓经 乔达摩之前24位过去佛的叙述
15 Cariyāpiṭaka 所行藏 菩萨修习七种波罗蜜的35则偈颂故事

缅甸传统还把《导论》(Nettippakaraṇa)、《藏释》(Peṭakopadesa)和《弥兰陀王问经》(Milindapañha)列入,后者在斯里兰卡和泰国传统中属于"准正典",不入正典。

年代的巨大跨度。这十五部文本的年代差距,远超前四部尼柯耶内部的差异。《经集》的部分篇章(《犀角经》《义品》《波罗延品》等)和《长老偈》《长老尼偈》的核心层,语言古朴,历史可能非常接近佛陀时代;而《譬喻经》《佛种姓经》《所行藏》属正典晚层,学界一般只给相对断代,约当写定前后的一两个世纪,距佛陀本人已有三四百年。把它们归入同一个"部",是古代结集的行政决定,并不意味着它们在内容上或年代上是同质的。10

最重要的区分:本生经的正典与注释。《本生经》(Jātaka)是小部里最广为人知也最容易被误读的一组文本。正典里的《本生经》,只有547首偈颂(gāthā)。每则本生故事只有一首或数首偈,没有散文叙述。那547个完整的故事(带有情节、人物、对话的散文叙述),全部在注释里:即《本生经注》(Jātaka-aṭṭhakathā)。这部注释在传统上归于觉音,学界对此有一定保留,但主流看法是它属于觉音时代或前后的大寺传承的编纂,不是更早的正典文本。

这个区分不是学究性的细节;它是理解"何为巴利正典"的关键。那些在佛教世界广为流传的本生故事(比如须达那太子布施儿女的《须达那本生》,即 Jātaka No. 547《维桑达拉本生》),其完整情节来自注释,不出于正典偈颂本身。阅读《本生经》时,读者通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在读注释了。

附:中文世界流行的几则"小部故事"来源考察

南传佛教在中文世界的传播过程中,流通着一些被标注为"巴利经典故事"的叙述,其实际出处值得辨清。

芥子救子(迦沙瞿达弥的故事)。这则故事在中文佛教圈极为流行,大意是:一位母亲失去孩子,抱尸到处寻药,佛陀让她去找一粒"从未有过死亡的人家"的芥菜籽;她走遍全城,找不到,终于明白死亡的普遍性,悲痛得以转化,最终出家证果。

正典里确实有这位人物:迦沙瞿达弥(Kisā Gotamī)出现在《长老尼偈》(Therīgāthā 10.1),有她自述证悟的偈颂,但没有芥菜籽的情节。芥菜籽的完整故事,实际出自两处注释:一是觉音所编的《法句经注》(Dhammapada-aṭṭhakathā),作为对《法句经》第114偈的因缘故事而讲述;二是法护(Dhammapāla)所撰的《长老尼偈注》(Therīgāthā-aṭṭhakathā)。两者都是五至六世纪的文本,属于觉音一代的注释,不是早期正典。11

这个案例是"正典提到名字,注释补全故事"的典型模式,在南传文献里极为普遍。读者从故事角度知道这则叙述,但若追问它在哪部"巴利经"里,正确答案是:正典里有这个人物,故事本身在注释里。

"布施儿女给夜叉"与"好布施"。这则故事大意是:某菩萨将孩子交给一位婆罗门,后者其实是夜叉变化,将孩子当场吞食,而菩萨毫无悔意,反觉欢喜:"真是行了好布施了",并立下愿力,"愿我因此功德,在未来世放光明也如是"。

这则故事有明确的巴利注释来源,主角是吉祥佛(Maṅgala,二十四过去佛之一),夜叉名为"刚牙"(Kharadāṭhika,字面即"粗牙者")。其出处应为《佛种姓经注》(Madhuratthavilāsinī,"甘露义释"),作者是传为与觉音同时代的大长老觉音达(Buddhadatta);该注逐一解释各位过去佛的身体特征如何由前世大施而来,吉祥佛身放大光明,正是追溯到这则布施故事和当时所立的愿力。12

因此,这则故事的来源定性如下:它巴利注释文献里的内容,属于《佛种姓经》(Buddhavaṃsa,小部之一)的注释层,性质与本生经注相近;它不是巴利正典本身。原文语境中这位行菩萨道者是吉祥佛的前身(bodhisatta),不冠"佛"名。这一点要厘清。

这则故事在修行者中的争议。 吉祥佛布施故事,尤其那句"真是行了好布施了"(亲眼看着孩子被夜叉当场吞食,非但未起一点不快,反而全身欢喜),在南传内部乃至更广泛的佛教讨论中,历来引发相当的不安。

争议可以从几个方向看。从修行伦理的角度,部分老师把这类本生故事定位为菩萨经无量劫修行后才能达到的极端成就,不是一般修行者眼下应当效仿的模型,它展示的是波罗蜜可以极化到何种程度。但另一些声音直接质疑:一个对孩子被吃掉毫无痛感的父亲,这样的"成就"到底代表佛教解脱理想的哪个层面?从心理学取向的批评者角度,这种对至亲遭难的完全情感平静,在临床上更接近解离或情感麻木,不像健康的平等心(upekkhā)。把这种状态称为"布施的极乐",有可能混淆了成熟非执著与病理性情感切断之间的界线。

从文本类型本身来说,《本生经注》里有大量"菩萨极端舍身"的故事:舍眼(尸毗王本生)、舍身饲虎(某些传统)、舍妻儿(须达那本生等)。这个类型受到一些学者批评,认为它传达了一种与早期正典教法不完全吻合的极端主义美学。早期经典对布施的描述,基本原则是不让他人因此受苦;把孩子布施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与这个原则之间存在明显的张力。13

本书在此只呈现这个争议,不代为裁断。需要指出的一点是:这则故事属于注释层(《佛种姓经注》),进入的是"各过去佛特征由什么前世功德而来"这类叙事语境;它并不代表早期正典对布施的规范性论述。注释传统有其时代与地域的语境,与早期正典是两个层次的材料,不能混用。

八、关于觉音证量的现代争议

近年在南传批评圈子里流传一种说法:觉音也许没有禅定经验,有人进一步说他可能没有任何修行果位,因此《清净道论》的实修指导不可信。这个说法值得用历史方法认真检视。

批评从哪里来,说的是什么

这一批评主要出现于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代表者包括 Bhikkhu Sujato 等人,背景是现代南传内部关于禅那(jhāna)理解方式的争论。争论的实质,是《清净道论》对禅那的描述与巴利尼柯耶中禅那描述之间,是否存在理论上的漂移。前者要求深度安止定(appanā-samādhi),并以"禅相"(paṭibhāga-nimitta,一种内心光明意象)作为进入安止的标志。14

这一路的批评止于注释传统与经藏之间的漂移,并未推及觉音本人的修证;Polak 甚至明白反对把责任归到觉音身上。至于"觉音不是凭第一手经验写作"这个判断,来源要早得多,所指也另是一事:瑞斯·戴维斯夫人 1914 年已经写下,而她所断的范围限于《清净道论》的神通品,理由是觉音叙述神通诸例时语气是习以为常的信从,却不曾引自己或同时代人的经验作证。15 两说各有其事:前者说禅那描述与经藏有出入,后者说写神通时不像有第一手经验。把前者的前提接上后者的结论,就成了"描述既然偏离,或许根本没有这种经验"这样一条推理;这一步并不见于上述诸家。下文所要检的,是后一说。

史料说了什么,又没说什么

先把问题最能被历史方法回答的那部分说清楚:没有任何古代或中世纪的文献记载觉音缺乏禅定或果位。这是一个负面陈述,但很重要。

《大史》第三十七章叙述觉音到来的经过,侧重的是他的学识(paṇḍita,"博学者")与文献整理工作,完全没有提及他的禅修成就。这并不表示编年史暗示他没有禅修成就;编年史从来就不是从这个角度写他的。他在叙事里是学者与注释者,不是禅修大师。

觉音自己在《清净道论》序偈里的自述,说的是通晓三藏与注释、生于摩揭陀附近。他没有宣称任何证量,也没有否认。他的自述文字无法为这个问题提供任何方向的证据。

结论是:历史记录对觉音的个人修行状态保持沉默,既无支持批评的材料,也无反驳批评的材料。

批评推论本身的问题

批评的核心一步,是从"文本描述与尼柯耶有差距"推到"作者没有经验"。这一步在逻辑上至少有两处可以质疑。

其一,注释者的任务是整合传统,不在报告个人体验。觉音的工作是把几百年的僧伽罗文旧注译成巴利文、系统化为一套框架。他遵循的是大寺传统内部积累的理论,这套理论有其自身的演化轨迹,不一定在每一处都与经典原文完全对齐。一个有真实禅定经验的人完全可以在注释工作里遵循传统框架写作,不把个人体验当作论据纳入其中。

其二,"文本模型与原典有差距"能说明的是理论选择,无法反推作者的实修状态。注释者对经典的诠释有诸多可能的来源:传统积累、义理系统化的需要、修行社群的实际经验综合、以及个人所见。从其中一种可能推定到另一种可能的缺席,缺乏充分的逻辑支撑。

争议的实质在哪里

本书认为:这场争论的实质是两套禅那诠释模型的优劣之争,不是可以用历史证据解决的觉音个人问题。尼柯耶中的禅那描述与注释传统的禅那描述之间,确实存在值得细究的诠释差异,这是一个正当的、重要的文本问题;辩清楚这个差异,对今天的修行者判断跟哪条路线修,是有意义的工作。但把这个文本问题变成"觉音是否有禅那经验"的人身推断,把两件事混在一起,既无法用历史方法解决,也容易让讨论跑偏。

下一章转向南传的地理扩散:缅甸、泰国、柬埔寨、老挝,如何各自接受了这套传统,并在接受过程中加入了自己的东西。

延伸阅读

  • Bhikkhu Bodhi (ed.). A Comprehensive Manual of Abhidhamma. Kandy: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 1993.
  • Rupert Gethin. The Foundations of Buddhis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七清净道的早期来源与觉音系统化的关系)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上文所述一段,出《小史》(Cūḷavaṃsa)第三十七章二一五至二四一颂,据 Wilhelm Geiger 英译本第一册,书内第 22 至 25 页。生地作"A young Brahmaṇa born near Bodhimaṇḍa... perfectly versed in the three Vedas",伽伊格注谓菩提场即今南比哈尔菩提伽耶左近;辩法皈依一节,长老名勒婆多(Revata),先以驴鸣相讥而后逐条破其义,为说阿毗达磨,曰"Thou shalt receive them when thou hast undergone the ceremony of world-renunciation";渡海之由则是勒婆多所嘱:"The text alone has been handed down here, there is no commentary here... The commentary in the Sīhala tongue is faultless... Go thither, learn it and render it into the tongue of the Magadhas";考验一节见二三五颂,"To test him the community gave him two verses with the words: 'Show here thy qualification! Once we have seen it, we shall give thee all the books'",觉音乃括三藏与注而作《清净道论》。是此说本出大寺一系的锡兰编年史,非缅甸所独传;缅传《觉音缘起》(Buddhaghosuppatti)另是一本,伽伊格系之于十四世纪,作者疑即文法家曼伽罗。觉音生平传说的来源与检讨,见 Wilhelm Geiger. Pāli Literature and Language, trans. Batakrishna Ghosh. Calcutta: University of Calcutta, 1943(所据为一九六八年德里重印本),书内第 28 页断曰"The details about his life as handed down by tradition are probably nothing but legends",同页注三列其来源与前人检讨:Buddhaghosuppatti(Gray 校本)、Mhvs. 37.165 以下、Sādhammasaṅgaha 51 以下、Sāsanavaṃsa 28,及 Minayeff、Winternitz、B. C. Law 诸家;《觉音缘起》之断代见同书第 46 页。 

  2. Bhikkhu Ñāṇamoli (trans.). The Path of Purification (Visuddhimagga) by Bhadantācariya Buddhaghosa. Kandy: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 1991.《清净道论》序偈与开篇自述见 pp. 1–4;似相见 VIII.111–126;七清净的慧学次第见 XVIII–XXII。 

  3. Oskar von Hinüber. A Handbook of Pāli Literature. Berlin: Walter de Gruyter, 1996.(觉音著作的目录与归属问题,见 §§ 206–227,书内 pp. 101–114)。旧注来源见 § 210:只有《一切善见律注》的序言列出源(Sp 2,16–18),同节并统计该书实际征引的六部旧注及其次数。 

  4. 七清净的早期经藏来源见《车经》(Rathavinīta Sutta,MN 24):满慈子与舍利弗一问一答,逐级追问梵行是否为"戒清净""心清净""见清净""度疑清净""道非道智见清净""行道智见清净""智见清净"中的任一项本身而活,逐项皆答"不",直至最后归于无取着的般涅槃,以七辆接力马车喻七清净次第相续、缺一不可。英译见 Bhikkhu Ñāṇamoli and Bhikkhu Bodhi, trans. The Middle Length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1995, Sutta 24, pp. 240–243。此经确证七清净的名目与次第在觉音之前已见于经藏,但只是问答体的枚举,未如《清净道论》般展开为十六观智一类的可操作细则;"早期材料零散、觉音整成一条路"一判,参 Rupert Gethin, The Foundations of Buddhis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已见延伸阅读)。 

  5. L. S. Cousins. "Samatha-yāna and Vipassanā-yāna." In Buddhist Studies in Honour of Hammalava Saddhātissa, ed. Gatare Dhammapala et al. Nugegoda: Hammalava Saddhātissa Felicitation Volume Committee, 1984, pp. 56–68.(止观之争与觉音立场的历史分析) 

  6. Noa Ronkin. "The Rise of the Concept of Own-Nature (Sabhāva) in the Paṭisambhidāmagga." Oxford Centre for Buddhist Studies, 2003。sabhāva 用作法的界定语,正典之中以《无碍解道》为最早,罗恩金原话作 “It contains one of the rare canonical occurrences of this term in Pali literature; indeed it may be the earliest one.”,措辞留有余地;存在论的读法出于摩诃男(Mahānāma)六世纪所作《正法显明》(Saddhammappakāsinī),即《无碍解道》义注;该文讨论注疏解释时明确引其把 sabhāva 拆作 sat-bhāva,原文释作 “real essence”(真实之体),并谓此一读 “has ontological repercussion for the dhammas’ existential status which the former explanation lacks”。年代、作者与注疏归属均依该文;本书下部第十四篇第一章与第七章已详引。 

  7. Noa Ronkin. Early Buddhist Metaphysics: The Making of a Philosophical Tradition. London: RoutledgeCurzon, 2005, ch. 3, pp. 86–122, esp. pp. 114–120.(sabhāva 语言在注释传统中的演变) 

  8. 这一转语的两面,见 Richard F. Gombrich. Theravāda Buddhism: A Social History from Ancient Benares to Modern Colombo. 2nd ed. London: Routledge, 2006,书内第 153 页(末句续至 154 页首行)。正面一侧與正文相合,且说得更具体:"The positive effect of Buddhaghosa's reversion to a classical language was to internationalize the Theravādin tradition. From then on, Theravādin monks and nuns could communicate and interact across linguistic boundaries, like Latin-speaking priests in pre-modern western Europe.";又谓自此上座部僧团"has shared a common language, and this has enabled Sanghas which are nationally in decline to renew themselves from abroad",即本节所说的共同遗产在制度上的实效。转语之由亦在此:僧伽罗语是活语言,历代变迁,至觉音时公元前一世纪写定的僧伽罗文本"must have become hard to understand";巴利语既是正典所用,本已是僧教育的根基,与其另学一种死语言,不如把注疏保存在与正典相同的语言里。另有一事可为佐证:"Around 400 ce a Sinhalese monk translated the Pali Canon into Sinhala, apparently for the first time, but this work has disappeared without trace, no doubt because it became unintelligible in its turn."惟冈布里奇所举的代价與正文所说的不是同一件:正文说的是旧注脱离本地语境、只能经巴利文认识;他说的是"The drawback, of course, is that a dead language is unintelligible to ordinary uneducated people",并谓此举助成了"the transformation of monks, seeking their own salvation, into priests, making salvation available to others"。他同时自设一层保留:"The shift to Pali did not perhaps change things all that much",理由是佛典本来就不曾广布于众。正文那一层代价另有其据:同页(153)记僧伽罗文旧注"Some of the older commentaries survived Buddhaghosa for a few centuries, but in the end they too were all lost"。 

  9. 觉音在南传诠释权上的地位,见 Richard F. Gombrich. Theravāda Buddhism: A Social History from Ancient Benares to Modern Colombo. 2nd ed. London: Routledge, 2006,书内第 153 页:"Buddhaghosa is Theravāda's great scholastic; his position is even more dominant than that of St Thomas Aquinas in the Roman Catholic tradition. His first work was the Visuddhi-magga … a compendium of Theravādin doctrine which has been regarded as authoritative ever since.";书内第 154 页又谓其余著作皆属注释,所编者为更早的旧注("The rest of Buddhaghosa's work is commentarial, and in it he is editing older material"),旧注多为僧伽罗语而部分已是巴利语("Most of this older material was in the local Sinhala and some probably was already in Pali")。惟本段前半所述的学习次第(由纲要上溯注释、再上溯正典)另属一事:那是当代南传僧教育的经验描述,纲要书本身與上引社会史皆不能自证,今可据者一本:Anne M. Blackburn. Buddhist Learning and Textual Practice in Eighteenth-Century Lankan Monastic Cultur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1。该书据 Hévavasam 复原十八世纪锡兰暹罗派的四级课程(书内 55—58 页):一级识僧伽罗字母,二级诵读与记诵僧伽罗诗文,三级始治梵、巴、僧伽罗三语之语法与基本教理,四级乃及讲经、诗学、文章、护卫与禅修、医方,并及"Pali tipitaka and commentaries"(书内 58 页);书内 57 页明言初阶学僧"were not expected to work their way through the entire body of authoritative literature contained in the tipitaka",所习者是撮要与选段,附录 B 列第四级科目书目(书内 209 页)。先撮要、后正典一层由此可据,惟三事出入须记:一、该书所举入门之书是僧院手册(bana daham pot)与萨罗难迦罗 Anusāsanā Vattoruva,不是《摄阿毗达摩义论》;二、该书把正典与注释同列于第四级,未分先注释、后正典两级;三、所述限于十八世纪锡兰暹罗派一时一地,而正文所云一位传统南传比丘是跨时地的通例,以一时一地之课程表坐实通例,中间尚隔一步。故本书此层仍标待考,读者不宜据本注推及具体的课程编次。 

  10. K. R. Norman. Pāli Literature: Including the Canonical Literature in Prakrit and Sanskrit of All the Hīnayāna Schools of Buddhism. Wiesbaden: Harrassowitz, 1983.(小部各文本的年代讨论,见第二章"The Pali Canon"§3.5,书内第 57–95 页);另参 Oskar von Hinüber. A Handbook of Pāli Literature. Berlin: Walter de Gruyter, 1996. 

  11. 迦沙瞿达弥的偈颂见 Therīgāthā 10.1(K. R. Norman, trans., Poems of Early Buddhist Nuns, Oxford: Pali Text Society, 1989);芥菜籽故事的注释来源见 Eugene Burlingame, trans., Buddhist Legends (Harvard Oriental Series, vol. 29, 1921),这是《法句经注》的英译(第三卷,Dhp commentary on verse 114–116 vicinity);另见 Bhikkhu Bodhi, "The Buddha and His Disciples," BPS Newsletter, 1995. 

  12. 吉祥佛(Maṅgala)施子故事见《佛种姓经注》(Madhuratthavilāsinī,"甘露义释")吉祥佛章,大长老觉音达(Buddhadatta Thero)著,该书跋文自称 buddhadatto ti vissuto,书名亦自题 Madhuratthavilāsinī。夜叉之名原文作 atheko sabbajanaviheṭhako kharadāṭhiko nāma manussabhakkho mahesakkho yakkho,全书仅此一处;旧译或作 Daṃṭha,该形巴利本无。施二子(dve dārake)、见食子而不生忧、发愿 imassa me nissandena anāgate iminā nīhārena rasmiyo nikkhamantū 而成佛后身放常光遍十千世界诸节,均见同章。觉音达的生卒年该书自身不载,"约五世纪"系传统说法。《佛种姓经》本身(小部第十四篇)记述二十四过去佛,注释则逐一解说各佛特征的前世因缘。 

  13. 本生伦理与巴利正典伦理的比较,见 John Garrett Jones. Tales and Teachings of the Buddha: The Jātaka Stories in Relation to the Pāli Canon(初版 London: Allen & Unwin, 1979;本书所据为 Cybereditions 2001 修订版)。作者自道其宗旨是把本生所传的伦理与教义讯息"与四部尼柯耶中的伦理与教义相比对",并谓在通俗化的过程中"重点有相当的转移,某些地方的教义亦随之而变"。Naomi Appleton. Jātaka Stories in Theravāda Buddhism: Narrating the Bodhisatta Path. Farnham: Ashgate, 2010 所论则是菩萨道在叙事中的建构,非本生伦理之批评,且她对 Jones 一系的读法另有商榷,二书立场不同,不宜并举为同一主张的出处。须大拏一则的争论值得摆清楚,因为通行的说法把它讲反了:似乎"受者会吃掉孩子"是近人读出来的义,而熟读巴利本文者可以答以那婆罗门所求不过是二子"为奴"。求为奴一层确有其文(Jones 书内 110 页述作 an old brahmin (Devadatta) comes to ask for his children to be his slaves),但称其为鬼、谓其将食二子,同样出自故事本身,且出于童子之口。巴利本 Jā 547 作 na cāyaṃ brāhmaṇo tāta, dhammikā honti brāhmaṇā, yakkho brāhmaṇavaṇṇena(Jā VI 554,14),《本生鬘》第九品六十五至六十六偈作 yakṣo 'yaṃ brāhmaṇacchannā,《六度集经》作"彼是鬼也,非梵志矣"(T 152, T III 9c12),《太子须大拏经》作"此非婆罗门,为是鬼耳"(T 171, T III 422a19),《经律异相》作"此是鬼耳,非梵志也"(T 2121, T LIII 165c21),粟特本残卷亦称受者为状如夜叉之婆罗门;诸本对校见 Bhikkhu Anālayo, "The Vessantara-Jātaka and Mūlasarvāstivāda Vinaya Narrative," Journal of the Oxford Centre for Buddhist Studies 11 (2016): 11–37,说见书内 17 页注二十。Hubert Durt, "The Offering of the Children of Prince Viśvantara/Sudāna in the Chinese Tradition," Journal of the International College for Advanced Buddhist Studies 2 (1999): 266–231(该刊页码倒排,各面另有正数页码 147–182,此处依正数)书内 169 页述汉译诸本此节,谓童子先言 the man is not a brahmin but a demon who will eat them,次乃悲母之不在;书内 162 页述《本生鬘》偈中女童之语,作 an ogre in the guise of a brahmin. "He carries us off to eat us."。对布施本身的非难亦非外来:施子之后廷臣即以 garaha 相责,谓奴婢、马、骡、车、象皆可施,岂可施子(Jā VI 575,14);《弥兰陀问》更立为两难,问以苦人之施可得乐报生天否(Mil 276,14),又谓求福者不当苦人,宜以己身为施(Mil 275,27);其所列难行诸事,第四即童子哭曰"父亲,此鬼牵我等去,将食我等"而彼不加安慰,第五为迦利求以身代弟妹曰"愿鬼食我"而彼不许(Patrice Ladwig, "Emotions and Narrative: Excessive Giving and Ethical Ambivalence in the Lao Vessantara Jātaka," in Steven Collins ed., Readings of the Vessantara Jātaka.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6, pp. 53–80,书内 62 至 63 页引 Horner 译,同处并引 Rhys Davids 旧译 "excessive giving is by the wise in the world held worthy of censure and of blame")。近世南传教内亦仍有此疑,Gombrich 谓施妻儿一节不但令我辈骇异,锡兰人亦然(Anālayo 书内 18 页引 Gombrich 1971/2008: 312)。为奴与食人两说在诸本中并存,本不构成两造;所争实在"岂可施子"一事,而此问自廷臣、《弥兰陀问》以下,教内自己先问了。至于正典与注释之分:本生的偈颂属正典,与偈颂相连的叙事则是注释,Jones 书前 I. B. Horner 序即径言"with the verses regarded as canonical and the narratives connected with them as commentarial"。此分自有其用,惟不足以把"受者是鬼"一层判在所争之外,因为诸本俱有其语,《弥兰陀问》复引之以设难;巴利本此语究系偈颂抑属注释叙事,无 PTS 巴利本可验,姑阙。 

  14. Bhikkhu Sujato and Bhikkhu Brahmali. The Authenticity of the Early Buddhist Texts. Charleston, SC: Charleston Buddhist Fellowship, 2014;另参 Bhikkhu Sujato, A History of Mindfulness,书内 201 页论注释传统所立的出世间禅那观念:"which was orthodox from the time of the Visuddhimagga, in time became one of the key conceptual tools used to wriggle out of the necessity for practicing jhana as part of the eightfold path, substituting dry insight meditation based on satipatthana",即正文所述那一“漂移”之说的代表性陈述。关于注释传统禅那模型与经典禅那模型之差异的学术分析,参 Bhikkhu Anālayo, Satipaṭṭhāna: The Direct Path to Realization. Birmingham: Windhorse, 2003,第四章;L. S. Cousins, "Samatha-yāna and Vipassanā-yāna," pp. 56–68(已见前注 cousins)。 

  15. Mrs. C. A. F. Rhys Davids. Buddhist Psychology: An Inquiry into the Analysis and Theory of Mind in Pali Literature(The Quest Series,G. R. S. Mead 编). London: G. Bell and Sons, 1914,书内 190 页:"Buddhaghosa gives his cases in much the same tone of habitual, unsurprised faith that an orthodox Christian would use in alluding to miracles. But I have not yet found him attesting his own experience of such results, nor that of his contemporaries. And his chapter on Iddhi in the Visuddhi-Magga, to which he here and there refers his readers, is to me clearly not that of one who spoke from first-hand experience." 该段上下文所述是喜(pīti)极盛而身腾空一类神变,故其所断限于神通品,不及禅那诸品;其年代亦远早于正文上文所说的二十世纪末以来那一路。现代一路的立论在别处:Bhikkhu Sujato, A Swift Pair of Messengers(初版 2001 年 Inward Path Publishers,本书所据为 2012 年 Santipada 修订本,两版页码不通用)书内 10 页举注释诸书于同一处互异为证,谓《清净道论》以"八等至并近行定"为观之所依而《相应部注》于同一颂只作"八等至",又谓"刹那定"一词在《清净道论》仅二见且俱从属于禅那,在其注中则更常见更独立,由此断注释传统本非一贯;该书全书未及觉音其人。Grzegorz Polak. Reexamining Jhāna: Towards a Critical Reconstruction of Early Buddhist Soteriology. Lublin: Maria Curie-Skłodowska University Press, 2011,书内 149 页更明白反对归咎于觉音:"Today some Buddhists, particularly those of Western descent are condemning Buddhaghosa for distorting the Buddha's message. But Buddhaghosa is not the one to bla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