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弥勒诸论与瑜伽行派的形成¶
上一部(第五篇)结尾,中观走到了它逻辑上的边界:把一切说空、以世俗共许作为唯一的知识根据,然后无法再追问这个根据本身。这与其说是中观的失误,不如说是"只破不立"这条线贯彻到底的必然位置。这个位置留下了一组哲学问题:如果外境和识都无自性,缘起与名言安立又是世俗惯例,那么修行的主体是什么?烦恼在哪里储存、传递?解脱到底在操作什么?中观给出的"空"足以破除错误执见,却对认识的结构几乎保持沉默。
瑜伽行派(Yogācāra)正是围绕这些问题形成的。它并不全面否定中观,而是正面进入中观留下的问题:既然破执工作已经进行,就需要有人说清楚,在空性的视角下,认识与修行具体是怎么运作的。这一章看它的来历:谁创立了它、依托哪些文本、以什么为哲学起点。
一、历史背景:中观之后的哲学问题¶
部派哲学,尤其是阿毗达磨,给出了一套详细的认识论与修行地图:诸法各有自相、心所逐一列举、五蕴与十二处十八界的分类框架,为修行提供了可操作的坐标。中观一来,把这套框架的形上基础(自性实有)整体抽去;但它没有替换一套新的认识论框架,只是说:旧的架构不成立,一切名言安立,世俗照常运作。
对于坐在那烂陀讲经的论师、或者在禅观中追问"此刻升起的是哪一种心"的修行者而言,这个回答不够用。他们需要知道:当烦恼在刹那间生起,它依托的是什么?种子(bīja)是怎么被熏入的、又如何带出果报?禅定中观察到的那些意识现象,如心的细微流动、深定中外境消失而感知仍在,用中观的框架要怎么解释?
他们仍然有阿毗达磨的解释可用,那套分类详尽、推演严密的心灵现象学并没有消失。但单纯的阿毗达磨也已经不够了,而且是在两个方向上同时不够。
其一,阿毗达磨骨子里是克制的。它的本体论止于最小单元的法,即刹那生灭的心灵与物质现象,然后停住,不再追问这些法"为什么"如此运作,只说它们"就是这样"。这种克制在哲学上其实很诚实;但人心,无论教内教外,天然地不满足于"就是这样"的答案。它要追问更深的机制:种子究竟藏在哪里、如何不失、靠什么在刹那灭的法流里保持连续?阿毗达磨的框架给出了功能描述,却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底层结构。
其二,中观否定了阿毗达磨的本体论基础之后,人心必然去抓取一种新的替代物。既然一切法的自性实有不能成立,就不能继续以"究竟实有的法"作为解释的终点;那么解释就必须往另一个方向走,往更深处走,找一个不在自性实有框架里、却能承担修行运作的底层结构。
这正是唯识理论最显著的特点:它总是继续追问更深层的结构。它并非简单换一种本体论;它是在空性的前提下,建立一个更为精细的造作机制。一层层往下,总有一个比当下可见的更底层的东西在推动着一切。阿赖耶识正是这个特点的最清晰体现:当六识的解释不够,就立第七识;当前七识仍然解释不了相续,就立第八识。
这是瑜伽行派出现的哲学土壤:它要在空性的前提下,重建一套认识论与修行理论。用它自己的术语说,就是要搞清楚"依他起性"(paratantra-svabhāva),也就是依条件而生起的那个认识过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二、"弥勒"是谁:一个历史难题¶
瑜伽行派的祖师一般被追溯到弥勒(Maitreya),但这里有一个贯穿整个学术史的难题:这个"弥勒",到底是人还是菩萨?
传统说法是:无著(Asaṅga,约四世纪)在长期修行后,得以神游兜率天(Tuṣita),亲从弥勒菩萨(佛陀的继任者,现居兜率内院等待下生)受法,带回了五部论典,是为"弥勒五论"(或"慈氏五论")。这是印度佛教传统的一贯记载,藏传佛教至今奉行此说。
现代学术对此有分歧。一部分学者认为,这位"弥勒"是一位真实的历史人物,即一位叫做弥勒(或弥勒奴,Maitreyanātha)的大师,无著是他的弟子,五论是弥勒奴所著,无著整理并加以发扬。这个立场的依据包括:五论内部存在相当大的文体风格差异,很难是同一时代同一人的产物;藏译史料在某些地方确实将弥勒与无著分开处理;以及玄奘等人游历印度时留下的传记记述。1
另一部分学者则认为,试图把"弥勒"坐实成一位历史人物所能依赖的文本证据相当薄弱,有关弥勒奴的记载多为间接转引,原始来源难以追溯;加之五论与无著其他著作之间有明显的思想连贯性,把它们全部归于无著一人主导的创作与整理,并非没有道理。5
本书的立场: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确定的答案。"弥勒"作为一个历史人物(弥勒奴)存在的可能性不能排除,但现有证据不足以稳妥地将他单独建档为一位独立的哲学家。本书采用"弥勒五论"这个通行说法,将其视为瑜伽行派奠基文献群,不对其确切的人类作者身份作断定;涉及具体义理时,有把握归于无著的部分则明确归于无著。
三、弥勒五论¶
无论作者身份如何,这五部论典是瑜伽行派思想的奠基文献,值得逐一简介:
| 论典 | 梵文 | 汉译 | 主题 |
|---|---|---|---|
| 《瑜伽师地论》 | Yogācārabhūmi-śāstra | 玄奘译(百卷) | 篇幅最大的修行百科:从凡夫到佛的修行次第,兼含心理分析、阿含释义、戒律等,是整个学派的知识库 |
| 《大乘庄严经论》 | Mahāyānasūtrālaṃkāra | 波罗颇迦罗蜜多罗译(汉);藏译亦存 | 以颂与长行形式阐发大乘修行与见地,含菩萨道的详细展开 |
| 《辨中边论》 | Madhyāntavibhāga | 玄奘译(三卷,世亲释) | 辨析"中"(不偏有无的空性)与"边"(常见断见),核心概念是"虚妄分别"(abhūtaparikalpa),将识的错误构造作为轮回的根本 |
| 《辨法法性论》 | Dharmadharmatāvibhāga | 藏译存;现代有英译 | 辨析"法"(有漏的世间现象)与"法性"(无漏的真如),是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理论的重要来源 |
| 《现观庄严论》 | Abhisamayālaṃkāra | 藏译存,汉无全译 | 以隐义阐发《大品般若》的修行次第,与中观密切相关,在藏传佛教中被用作般若学的纲要 |
这五论的风格和侧重差异相当大。《瑜伽师地论》是一部百科式的修行手册,篇幅超过所有其他论典的总和;《辨中边论》与《辨法法性论》是哲学性最强的两部;《现观庄严论》则与中观有更深的联系,在藏传佛教的般若学传承里被独立使用。如果弥勒奴是一位历史人物,《辨中边论》和《辨法法性论》最可能是他的作品;《瑜伽师地论》的大量内容,则更多体现出无著本人的学问规模和组织能力。
四、无著:从神游到体系¶
无著(Asaṅga,约310—390年,年代有争议)是瑜伽行派实际的奠基人,无论弥勒五论的作者争议如何落定,无著本人的著作与组织工作,才是这个学派走向体系化的关键。
传统说他先学部派(分别说部,说法不一),在禅观修行中长期无法突破后,上升至兜率天见弥勒,由此获得见地,开始宣讲唯识义理。这一传奇叙事,不管其字面真实与否,都说明瑜伽行派的自我定位从一开始就和禅定实践深度绑定,而不只是纯粹的哲学论辩。它并非书斋里的思辨;它把自身理解为来自禅定中对心的结构的观察。
无著本人最重要的著作:
- 《摄大乘论》(Mahāyānasaṃgraha):篇幅不大,却是整个唯识体系最清晰的纲要。分章讲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三性(trisvabhāva)、六度菩萨行与转依,是下一章(6.2)的主要依据之一。6
- 《阿毗达磨集论》(Abhidharmasamuccaya):以唯识角度重新整理阿毗达磨的心所分类,可视为瑜伽行派版本的阿毗达磨。
无著之后,他的弟弟世亲(Vasubandhu,约四至五世纪)从阿毗达磨论师转向唯识,写出《唯识二十论》《唯识三十颂》,成为唯识哲学论证最严密的表达者。
这里需要交代一个学术争议。1951年,弗劳瓦尔纳(Frauwallner)提出一个影响极大的假说:历史上其实存在两位名叫"世亲"的人物。年龄较长的一位(约320—380年)是无著的弟弟,写的是瑜伽行的唯识论著;年龄较小的一位(约400—480年)则是阿毗达磨传统的论师,写了《俱舍论》等著作。两人都叫"婆薮槃豆"(Vasubandhu),被后人混为一谈。2 这个"两世亲说"一度广为接受,并重新影响了印度佛教年代学的整体排列。
然而后来的研究愈来愈倾向于质疑这个假说。从文本内部看,《俱舍论》与唯识论著之间有相当清楚的思想发展脉络,完全可以是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的著作:他先是精通有部与经量部的阿毗达磨,后来在无著的影响下转向大乘唯识。这在传统文献里是一个连贯的叙述,并不需要分裂成两人来解释。3 本书立场:世亲是一个人,他的哲学转变是真实的,《俱舍论》与《唯识三十颂》属于同一位论师在不同时期的工作。世亲的详细讨论留到第三节(6.3)。
五、两个名称:瑜伽行与唯识¶
这个学派有两个并行的名字,各自强调不同的面向:
瑜伽行(Yogācāra):字面意思是"依瑜伽而行"或"瑜伽的实践者"。"瑜伽"(yoga)在这里主要指禅定(dhyāna)与修行,"行"(ācāra)指实践方式。这个名称强调的是学派的修行传统来源:它的理论,是从深定中对心的观察里发展出来的;它的解脱论,落脚在禅定中逐步净化识的结构。
唯识(vijñaptimātra 或 vijñānamātra):字面意思是"仅仅是识"或"唯有识"。这是学派的核心哲学主张:我们通常以为外在存在的世界,实际上是识(vijñāna,consciousness)的变现(pariṇāma);所谓"外境",是识以某种方式构造出来的对象,并非独立于识而存在的物质实体。
两个名称并非截然分离的两件事:正因为深定中发现外境的消失与感知的持续,才有"外境其实是识的构造"这个哲学结论;正因为问题在于识的结构,修行才需要从根本上转化识("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本书后面会混用这两个名称,依语境取其方便。
汉地的一则公案:唯识还是唯心?
这两个名称的分别,在汉地引出过一场有意思的争论,在此附带说明。
梵文里,核心术语是 vijñaptimātra(玄奘译"唯识")和 vijñānamātra("唯识"或"唯心")。前者的 vijñapti 偏重"了别"或"表象",指识的表达或呈现面;后者的 vijñāna 是宽泛的"识"或"心"。两词在印度文本里有时并用,有时侧重不同。到了汉地,翻译的选择就带来了哲学的分叉。
玄奘(602—664)之前,已有真谛(Paramārtha,499—569)大规模译介唯识论著,《摄大乘论》《唯识论》(即世亲的《唯识二十论》)等皆出其手。真谛的用语较宽,"唯识"与"唯心"在他的译文里有时可以互换,且他的诠释带有明显的如来藏色彩。他倾向于把阿赖耶识里那个"清净面"(无垢识)与如来藏等同起来,以此接通解脱的可能。
玄奘则从印度带回了护法(Dharmapāla,约530—561)一系更为严格的唯识立场。他刻意区分 vijñapti(了别、识所变现)与 vijñāna(识)的层次,坚持译为"唯识"而不用"唯心",因为"唯心"过于宽泛,容易导向中国传统里的心性论,把"识"混同于某种本体性的"心"或佛性。玄奘坚守:这里说的是"识的变现",不是说某个普遍的"心"在场。
他回国之后组织大规模译经,并由弟子窥基(632—682)系统整理成宗,世称"法相宗"(Faxiang Zong)或"唯识宗"。"法相"取意于"诸法的相状、特性"。对一切法的性质与类别作精确分析,是这个宗的核心方法论姿态。
然而法相宗在汉地的命运颇为峰回路转。它的立场严格:坚持五种姓说(pañcagotrā),认为众生根机不同,一阐提(icchantika)无法成佛;这与彼时已在汉地深入人心的"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佛性宗、天台、华严皆持此说)正面冲突。加之玄奘、窥基之后传承人才有限,到唐末会昌法难(845年)之后,法相宗基本式微,没能在汉地留下持续的传宗讲席。4
这个命运颇能说明问题:瑜伽行派最为严整的哲学形态,在汉地反而水土不服;真正在汉地持续影响的,是被如来藏思想稀释、与"心性本净"的直觉融合之后的那种唯识。它离原典更远,却更契合汉地的宗教需求。这两种走向之间的张力,将在第十篇汉传佛教一章里再细展。
六、哲学起点:识在哪里,问题就在哪里¶
要理解瑜伽行派为何这样立论,需要先看它的起点问题。
中观的空性分析,从外境开始:外境没有自性,它是名言安立的。瑜伽行的追问方向不同,它从认识主体这一侧进入。深定中的修行者会观察到,当禅定深入到一定程度,所谓的"外境"消失了,但认识(感知)本身仍在继续。从这里,瑜伽行派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外境真的是独立于识而存在的,为什么它在深定中消失而感知仍继续?感知仍在,它感知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观察推出一个论点:所谓"外境",不过是识以某种方式向自身呈现的内容,即相分(nimitta-bhāga),并非独立存在的物。这是唯识论证的起点,并非终点;它的论证在世亲那里被精炼成形式上更严密的版本(6.3)。
在这个起点之上,瑜伽行派的主要哲学任务是:解释识如何变现出一个"外境"的幻象,识内部的结构是什么,以及在这个结构里,烦恼如何积累、种子如何熏习、转依如何发生。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藏识)就是为了承担"种子的储存与传递"这一功能而被引入的。下一章转入这个核心概念。

七、与中观的关系¶
瑜伽行派不是对中观的否定,这一点需要在开头说清楚。
两个学派在大乘内部的关系,更准确的描述是:各自回应同一组问题的不同侧面。中观的空性分析,即一切无自性、名言安立,在瑜伽行派这里并不被取消;无著和世亲本人都明确坚持空性。分歧在于:中观说完"空"之后基本停住了;瑜伽行派说:在空性的前提下,还需要说清楚识的运作结构,否则修行没有着力点。
正因为这层关系,后来在印度出现了"瑜伽行中观"(Yogācāra-Mādhyamika)的综合传统,代表人物是寂护(Śāntarakṣita,约八世纪)和莲花戒(Kamalaśīla):他们试图把唯识的认识论基础与中观的空性分析整合成一个体系。这是印度佛教晚期重要的哲学走向(见8.3)。
月称对唯识的批驳(5.5第四节),以及唯识对中观"只破不立"的不满,标志着两派之间确实存在真实的哲学分歧。这场争论将在本章第五节(6.5)专门展开。在那之前,先把瑜伽行派的哲学体系本身看清楚,从无著的阿赖耶识开始。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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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ch Frauwallner. Die Philosophie des Buddhismus. Berlin: Akademie-Verlag, 1956.(主张弥勒(弥勒奴)为历史人物、部分"弥勒五论"作者的代表性讨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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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ch Frauwallner. On the Date of the Buddhist Master of the Law Vasubandhu. Serie Orientale Roma 3. Rome: IsMEO, 1951.(两世亲说的系统提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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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athan C. Gold. Paving the Great Way: Vasubandhu's Unifying Buddhist Philosoph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5.(论一个世亲的哲学连贯性;种子说与通向瑜伽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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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neth K. S. Ch'en. Buddhism in China: A Historical Surve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4.(法相宗在汉地的兴衰,含玄奘、窥基与五种姓争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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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mbert Schmithausen. Ālayavijñāna: On the Origin and the Early Development of a Central Concept of Yogācāra Philosophy. Tokyo: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Buddhist Studies, 1987.(阿赖耶识概念的起源研究,兼涉五论归属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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Étienne Lamotte (trans.). La Somme du Grand Véhicule d'Asaṅga (Mahāyānasaṃgraha). 2 vols. Louvain: Institut Orientaliste, 1938–1939.(《摄大乘论》法译注,附梵藏汉对照考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