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般若与中观文本中的论证滑坡¶
前几章考察了中观的论证方法、自续与应成之分以及月称的系统化。本章处理一个与论证方法相关、却常被略过的问题:般若经典(Prajñāpāramitā-sūtra)群,包括《心经》(Hṛdaya-sūtra)、《金刚经》(Vajracchedikā-prajñāpāramitā-sūtra)及各种大型般若经,连同后世对中观论证的引用方式,在论证形式上呈现的若干结构性问题。这些经典在佛教史上影响深远,其文体风格与论证习惯深刻塑造了整个般若与中观传统的写作方式;正因如此,它们在论证形式上的滑坡,不只是局部的文本问题,而是具有传统范围的效应。
本章指出三类主要滑坡,并为每类提供具体的经典例证。需要预先说明:本章分析的对象是论证形式,而非教义自身的价值;指出一个论证形式上的滑坡,不等于断言其结论必错,只是标明该结论并未由所引论证真正支撑。
第一节 混淆两谛:从"不二"到"同一"
中观关于"轮涅不二"(saṃsāra-nirvāṇa advaya)的标准立场,有清晰的两谛语境。轮回与涅槃在胜义谛层面"不二",其含义是:二者都无自性,在"是否有固定自性"这个维度上等量齐观;"轮回是有自性的苦域、涅槃是有自性的净域"这种截然对立,只在自性论框架下才成立,而自性论框架已被空性论证破除,这个对立因此失去其形而上支撑。1
这是一个有内在根据的胜义谛层面的说法。但这个胜义谛语句,在后世的实际阅读与引用中,反复被读取为世俗谛层面的同一性主张,即"轮回就是涅槃"。《维摩诘经》(Vimalakīrtinirdeśa-sūtra)里有多处接近这个边界的表述;后出的密乘文献和禅宗传统则更频繁地作出这种跨层挪用。禅宗流通语"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在诠释上可以被处理为点示胜义谛不二性的方便语,但在实际引用与传播中,极易被读为"烦恼本身(在世俗谛层面)就已经是菩提"。2 这个世俗谛层面的读法,在实践上等于说修行、断惑、出离都没有意义,因为轮回本身就已经是涅槃。
这类滑坡的结构是一致的:胜义谛层面的语句,通过省略谛别标签,被隐性地移植到世俗谛语境,从而得出在世俗谛框架下具有震惊效果的结论。这不是逻辑上的推论,而是更换语境之后的词语挪用。两谛的设立,本来正是为了防止这种跨层挪用;而般若经典的某些文体风格(使用悖论性语句、刻意制造语义震惊),恰恰在主动利用这种跨层效果。以震惊感传达对常规执着的破除,有其传法上的效力;但这种效力来自语境挪用,而不是来自论证。这是修辞效果承担了论证功能的一个案例。
第二节 "虚妄"的修辞:价值判断渗入胜义分析
《金刚经》中最广被引用的句子之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3 就语义意图而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应当是一个去实体化的陈述:所有现象(相,lakṣaṇa)都无固定自性,没有一个可以被执取为自性实有的"相"。这与"诸法皆空"在哲学内容上等价。
但"虚妄"(对应梵语 mṛṣā,意为虚假、不实)不是哲学中性词。在汉语及汉传佛教的语言语境中,"虚妄"携带强烈的价值取向与情绪色彩:它不只是说"此物无自性"(一个分析性陈述),还在说"此物是欺骗性的、应当厌离的"(一个带有情绪负载的规范性陈述)。"虚妄"的修辞,把一个认识论命题包裹在嗔厌的情绪色彩里;"这些相是虚妄的"所激起的反应,不只是"这些相没有自性"的认识更新,还是"这些相是骗我的、应当厌弃"的情绪取向。
这个修辞与早期佛教解脱论的结构形成显著对比。早期经典处理感官经验的核心概念,不是"虚妄",而是"无常"(anicca)、"苦"(dukkha)、"无我"(anattā);修行的目标是"离染"(virāga)而非嗔厌。离染是对执取的放开,不是对对象的憎恶:修行者不是因为看见感官经验是"假的、坏的"而远离它,而是因为如实观察到它的无常与不可满足,而不再将全部心理资源投注于固守它。这里的情感质地是开放性的释放,而非关闭性的厌弃。
"虚妄"的修辞,把解脱的情感结构从离染悄悄移向了嗔厌的正当化:既然诸相虚妄骗人,对它们的嗔厌似乎就是情感上合理的回应。这种移动在个别修行者那里可能只是语言习惯问题,但在传统层面积累起来,会对修行的情感结构产生系统性的影响:修行者训练自己对感官经验的厌弃,而不是训练对感官经验的如实观察与放开。
这里还可以再作一层观察:"虚妄"的修辞除了改写情感结构,还会在心理上留下一个倒影。《金刚经》结颂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当这样的句子成为一种带情绪色彩的确信时,心理上便隐约立起它的对偶:既然虚妄的是无常的有为法,那么不虚妄的,似乎就该是恒常不变的无为法。贬抑的一极暗中为其反面积蓄价值,对"假"的嗔厌,转身成为对"真常"的渴慕。结果不是执取的减少,而是执取的转移与细化:从对诸相的执,转为对"有为之外有不虚妄者"的执,一种更细微的常执。
当代心理学为这个观察提供了间接的旁证。恐惧管理理论(terror management theory)的实验反复显示:当无常与死亡被凸显时,人们并不因此放下对恒常的投入,反而加强对不朽与超越性实在的信念;死亡提示能显著提高被试对神明、来世乃至陌生传统之超自然者的信念强度。4 以情绪化的方式凸显"世间虚妄",按这些证据所指的方向,恰恰是在强化"求一个不虚妄者"的心理需要,而不是在消解它。
早期佛教的表述在此显出其精审。"一切行皆苦"(sabbe saṅkhārā dukkhā)同样说的是有为造作,却不在"有为"之外树立一个可供执取的对偶物;对涅槃这唯一的无为,则不作正面描述。带着嗔厌色彩的"虚妄"论述之所以终究还是束缚,正在于嗔厌需要一个对立面来安放渴慕,而"行皆是苦"这一不设对偶物的表述,把这条后路也封住了。此中解脱论层面的展开,见本书第二卷论行苦处。
第三节 空性与四谛:从"条件"到"基础"
《中论》第二十四章《观四谛品》的论证结构,本卷前文已有交代,这里需要更精确地分析其论证逻辑。龙树设立的假想敌说:若一切皆空,则四谛不立,则无道、无果、无僧、无法。这是一个严重的诘难:如果接受空性论,整个修行框架似乎都随之瓦解。
龙树的回应分两步。第一步,指出假想敌没有真正理解空性,把空性误读为虚无主义;第二步,正面论证"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5:正因为一切法缘起而空,四谛等才能成立。核心论证是:如果诸法有固定自性,则因果关系不能成立(有自性者固定不变,不能受因缘影响而变化),苦的集起就没有条件,灭也不可能发生,道也失去因果效力。缘起而空,反而是因果、修行、解脱能够成立的条件。
这个论证有其力道,它表明空性论与修行论相容。但要注意论证的结构:龙树所说的是,空性(缘起性空)是四谛得以成立的条件;在"诸法皆有自性"的框架下四谛不能成立,在"诸法缘起而空"的框架下四谛能够成立。这是一个框架相容性论证,说的是空性论与修行论没有冲突。
然而这个论证在后世的引用中,被反复转化为一个结构不同的主张:空性是四谛的基础;四谛的修行必须以空性见为根本,不懂空性就不能真正理解四谛,四谛修行的有效性依赖于空性见的确立。两个主张之间有结构性差异。"条件"是使某事得以进行的框架性因素,它的作用是排除不兼容的框架;"基础"是某事成立所依赖的本质根据,缺少它则某事从根本上失去依托。
龙树说的是前者:没有空性框架,四谛无法成立;有了空性框架,四谛可以成立。后世宣称的是后者:四谛修行本质上建立在空性见之上。这个转化的后果并不轻微。按龙树的论证,四谛修行在缘起论框架内完全可以自立,空性论是保障其理论自洽的哲学描述,修行者不必先精通中观哲学才能有效修习四谛;按后世的"空性是四谛之基础",则不懂空性就不真正懂四谛,四谛修行必须建立在中观义理的掌握之上。这实际上把一套本可独立成立的修行路径(四谛、八正道、三十七道品),变成了必须依附于中观义理才能有效运作的东西。这在理论上构成一种未经论证的捆绑,其代价是:早期佛教修行传统的独立有效性,在理论上被削弱乃至取消了。
三类滑坡的共同结构
这三类滑坡共享一个深层结构:一个在特定语境内有效的陈述,被移植出该语境,在新语境中产生了未经论证的额外主张。不二性主张从胜义谛移植到世俗谛,产生了同一性主张;"无自性"的分析性陈述被包裹进"虚妄"的情绪性修辞,产生了偏向嗔厌的修行情感结构;框架相容性论证被升格为依赖关系主张,产生了以中观义理统摄早期修行传统的理论格局。
这三个移植都具有相当的说服力,因为它们在表面形式上保留了原始论证的语词,只是改变了语词的语境或关系类型,而这种改变不总是显而易见。正是这种不显而易见,使这些滑坡得以在传统内部流通,并逐渐被内化为标准表述。识别这些滑坡,不是要否定中观或般若经典的整体价值,而是在承认其成就的同时,精确标出论证的实际范围,避免以修辞效果替代哲学论证。这些滑坡在解脱论层面的进一步后果,本书第二卷有专门讨论。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
轮涅"不二"的经典表述见《中论·观涅槃品第二十五》:"涅槃与世间,无有少分别;世间与涅槃,亦无少分别"(鸠摩罗什译;梵本 MMK 25.19–20)。《维摩诘所说经》(鸠摩罗什译,T no. 475)《入不二法门品》为"不二"话头最著名的经典来源,英译参 Étienne Lamotte. The Teaching of Vimalakīrti. Trans. Sara Boin. London: Pali Text Society, 1976。 ↩
-
"烦恼即菩提"见《六祖坛经·般若品》(宗宝本):"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类似表述亦多见于天台文献。此处仅引其作为后世流通形态,其在禅宗语境中的功能另见本卷 10.8《禅宗》。 ↩
-
鸠摩罗什译《金刚般若波罗蜜经》(T no. 235)。梵本对应句作 "yāvat subhūte lakṣaṇasaṃpat tāvan mṛṣā, yāvad alakṣaṇasaṃpat tāvan na mṛṣā"(校本文字略有出入),mṛṣā 意为虚假、不实。梵本校订与英译见 Edward Conze. Vajracchedikā Prajñāpāramitā. Roma: IsMEO, 1957;另参 Paul Harrison 据 Schøyen 藏写本所作英译(2006)。 ↩
-
死亡与无常凸显(mortality salience)增强超越性信念的实验证据,见 Ara Norenzayan and Ian G. Hansen. "Belief in Supernatural Agents in the Face of Death."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2, no. 2 (2006): 174–187(死亡提示提高对神明与超自然者的信念,跨传统效应主要见于已有宗教归属者);综述见 Kenneth E. Vail III, Zachary K. Rothschild, Dave R. Weise, Sheldon Solomon, Tom Pyszczynski, and Jeff Greenberg. "A Terror Management Analysis of the Psychological Functions of Religion."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 14, no. 1 (2010): 84–94(宗教信念以"字面不朽"缓冲死亡焦虑)。此处为概念参照,非历史影响关系。 ↩
-
《中论·观四谛品第二十四》:"以有空义故,一切法得成;若无空义者,一切则不成"(鸠摩罗什译;梵本 MMK 24.14)。诘难与回应的完整分析参 Jay L. Garfield. The Fundamental Wisdom of the Middle Wa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Mark Siderits and Shōryū Katsura. Nāgārjuna's Middle Way. Boston: Wisdom, 2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