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提婆与早期中观

龙树把般若的空立成了一套论法,接续这项工作的是他的弟子提婆(Āryadeva,约三世纪)。这一章看提婆为中观添了什么,以及中观在他之后如何承传、又怎样分出两条路:一条留在印度、日后裂为自续与应成(留待5.4、5.5),一条经鸠摩罗什译入汉地、成了三论宗。

一、提婆其人与著作

照例先把传说与可考分开。提婆又称圣天、迦那提婆("独眼提婆"),传统讲他生于南印或斯里兰卡,是龙树的亲传弟子,又是一位极厉害的论辩手;舍一眼布施、最后被论辩败方的门徒行刺而死这些情节,多属教派传说,史实难考。能立住的,是他承龙树之学、并留下两部要籍:

  • 《四百论》(Catuḥśataka),十六品、四百颂,是他系统的代表作;
  • 《百论》(Śata-śāstra),经鸠摩罗什译入汉地。

《四百论》的版本存世情况值得先说明:前八品只有藏译(梵文残缺,汉译未及),后八品经玄奘译为《广百论本》,现存汉藏两种。各品论题梗概如下:1

主题概述 版本存世
第1品 对治"常"见:以无常破对永恒的执取 藏译(梵文散佚,汉译未及)
第2品 对治"乐"见:以苦破对世间之乐的执取 同上
第3品 对治"净"见:以不净破对身体清净的执取 同上
第4品 对治"我"见:以无我破对实体自我的执取 同上
第5品 关于善知识与弟子的修行关系 同上
第6品 对国王的教示(修行的社会面向) 同上
第7品 逐类遣除根本烦恼执取 同上
第8品 辨别正行者与正法 同上
第9品 深破我论:系统驳斥自我实体论 玄奘汉译(广百论本第一品)
第10品 破时论:时间无自性 广百论本第二品
第11品 破相论:共相等范畴无自性(驳胜论等) 广百论本第三品
第12品 破有论:存在与不存在的范畴之破 广百论本第四品
第13品 破烦恼实有:烦恼无自性,非实在的束缚 广百论本第五品
第14品 破颠倒见:四倒的深层哲学驳斥 广百论本第六品
第15品 破声常住论:驳弥曼差派的吠陀语声永恒说 广百论本第七品
第16品 综括余论:破种种余执,归结于空性 广百论本第八品

后一部(《百论》)尤其要紧。汉地中观所依的"三论",正是龙树的《中论》《十二门论》加上提婆的《百论》:

作者(传) 汉译
中论 龙树(青目释) 鸠摩罗什
十二门论 龙树(传) 鸠摩罗什
百论 提婆 鸠摩罗什

《百论》原有二十品,鸠摩罗什只译了前十品(各品十偈,合百偈,故名"百论"),论题依次处理破神我、破物质实有、破业、破地水火风四大、破时间、破极微、破常见、破断见、破数论因、破声常。整体上是针对外道(尤其数论、胜论)的批破,论风比《中论》更直接,更接近论辩场合的实战。

《十二门论》体量最小,传为龙树作,但学界对此存疑。部分研究认为它是中观传人的集成撰述,不一定是龙树一人所作。2 内容以十二个"门"展示空义,从"观因缘""观有果无果"到"观作者""观时""观相",论法与《中论》高度重叠,可视为《中论》空论的提要与教学简本。三论宗以它作入门文本,正因其比《中论》系统简练,适合初学者建立对空义的整体感。

二、他做的事:以遣除见解为业,自身不立

提婆基本延续龙树的进路:以无自性、空,对治种种执见。他的着力处偏在论辩与"治疗",逐条遣除一个个错误见解。《四百论》前八品先破常、乐、我、净这四种颠倒(viparyāsa),后八品再对治数论、胜论、以及自我论者的具体主张。1

《四百论》后八品的哲学批评,有一条贯穿始终的逻辑值得单独点出:自性与关系根本不相容。凡有固定自性的东西,必然自足独立,不依他者;可凡进入了关系的(因果、感知、长与短、染与被染),都有一部分是"因为"他者才如此这般的。提婆攻数论的切入点正在于此:神我被设定为恒常不变,却要"见证"原质的演化;此刻见证苦,彼刻见证乐。但"见证不同内容"本身就是一种随时间变化的关系,恒常不变者无法持有它。自性、关系与变化三者同时放在神我身上,必有一处无法成立。对这条逻辑的系统展开,见5.3。

在继续之前,要先把《四百论》前后两半的差别点出来,否则容易把这部论只当论辩集来读。前八品(现只存藏译)重在修行引导,依无常、苦、不净、无我逐步对治常、乐、净、我四种颠倒(viparyāsa),再处理善知识与弟子的关系、国王如何修行,整体是一套菩萨道次第。后八品才转入对外道和部派的正面论辩。两半合在一起,使《四百论》在中观文献里格外特殊:它是极少数同时兼顾修行次第与哲学论辩两个层面的中观论书,提婆在用它说明,空论不只是一套论争工具,也内嵌在一套修行框架里。那套框架与早期佛教的当下觉察训练之间的张力,后面还会回头处理。

提婆把龙树"自身无主张"那一点说得更显豁。《四百论》有一句常被后人引用的话:对于"有""无""亦有亦无"都不持任何立场的人,纵经久远也挑不出他的过失,因为他没有可被攻破的主张。1 这正是龙树"无主张"的延续,也是日后应成派"只破不立"的端绪(5.5月称会重拾它)。

值得点出他的一个治疗次第:先遣除非福(不善的行为),再遣除"我"(我执这一邪见),最后遣除一切见(连"空"的执着也放下)。三步层层而进,像医生先止恶、再去病根、最后连药也撤。这与1.5佛陀"过河弃筏"、与上一章"空亦复空"是同一个意思:见解是用来治执的工具,治好了就该放手,而非换一套见解来供奉。

这个治疗次第,进一步点明了中观学派整体的运行方式:它的工作始终在对"见"进行作用,先认清你持了哪种见解,再给出理由放下它。这未必是错的进路;遣除邪见本就是修行的一环。但与早期佛教的修行相比,这里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差异:早期的禅观训练是觉察身受心法、在具体的当下观察无常无我,并不预设行者必须先是一个胜任的概念辨析者。中观的架构则不然:你需要先能看清自己持了什么见解、它的结构是什么,遣除才有着力点。这是一套精密的见解工程,与早期佛教的当下觉察是不同种类的活动。

三、提婆面对的论敌

《四百论》的论辩对象,在教外与教内各有一批。下表列出主要的论敌及提婆针对的核心主张:

教外(非佛教派别)

论敌 梵名 核心主张 提婆的切入点
数论派 Sāṃkhya 神我(puruṣa)恒常不变,原质(prakṛti)能动演化出世界 神我既不变,就不能感知;既感知,就非不变,神我概念自相矛盾
胜论派 Vaiśeṣika 极微(paramāṇu)实有,以六句义(实、德、业、同、异、和合)构成世界 极微无大小差别,则无法聚合成宏观事物;和合本身也需要再立一个"和合者",无穷后退
弥曼差派 Mīmāṃsā 吠陀语声永恒常住,独立于说者存在 语声依气息而生灭,若常住则无法传达新信息;永恒语声论与缘起直接冲突
顺世论 Lokāyata / Cārvāka 只有四大(地水火风)实有,业报、来世、解脱皆虚设 否定业报就无从解释善恶之异;唯物一元论本身也须说明何以有苦乐差别
梵我论 Ātmavāda(婆罗门系) 个体我(ātman)等同宇宙大我(brahman),实常不变 若我恒常,则无法说明苦乐变化;若可受苦,则非恒常,同一无我论证再度适用

教内(佛教内部异议)

论敌 汉译名 核心主张 提婆的切入点
说一切有部 Sarvāstivāda 三世实有、法体恒有,每个法都有固定自性 若法体恒有,则法不依缘起,与无常相违;三世同实导致因果流转无法成立
犊子部/正量部 Vātsīputrīya / Sāmmitīya 补特伽罗(pudgala)实有,作为轮回的业果承载者 补特伽罗若独立于五蕴而实有,则蕴外别有我,违背无我;若与蕴同一,则是蕴自己在轮回,不需要另立补特伽罗

提婆与一位婆罗门学者公开辩论、并因此遭到报复的传说,见于多种传记。史实难以落实,但这类叙事至少透露出一点:中观论师在三世纪的印度,并不只是在寺院内部做纸上推演,也在更大的思想竞技场里与各派正面交锋。

四、早期中观的承传与分叉

龙树、提婆之后,中观主要靠注释与论辩延续。最早一批注释里,青目(*Piṅgala)对《中论》的解说经鸠摩罗什译出,成了汉地通行的《中论》本。此后这一系分出两条线:

早期中观的承传与分叉

印度这一线,到五六世纪有佛护(Buddhapālita)与清辨(Bhāvaviveka),两人在"中观该不该提出自己独立的论证"上分歧,再经七世纪的月称(Candrakīrti)裁断,凝成自续派与应成派之争。3 这桩公案是本部5.4、5.5的正题,这里只标出它的源头。

汉地这一线,则系于鸠摩罗什。他在五世纪初译出《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奠定了三论宗的文本基础;其弟子僧肇更以《肇论》把中观的空融进汉语思辨。2 僧肇的《肇论》是汉地消化中观空义最重要的一批文字,值得在这里稍作说明,以便和印度线条作对照。《肇论》通常收四篇:

  • 《物不迁论》:主张虽有运动变化的表象,各法各住本位,实不曾迁移;它用汉语"不变则不迁"来言空义,但被后世中观学者认为更接近"常住"而非"无自性",与龙树的空有距离。
  • 《不真空论》:核心命题是"不真故空"。事物并非真实自立地存在,所以是空;空并不等于虚无,而落在"不真"处。这是四篇里最接近龙树缘起空论的一篇。
  • 《般若无知论》:论真正的般若并不落在对象化的"知"上,它是无分别的"无知之知",超出认知主客结构。
  • 《涅槃无名论》:以问答体论涅槃,说明涅槃不可以名言捕捉,亦非虚无,落在"无名"处。

僧肇的重要性在于他用汉语范畴(本末、有无、动静)来中转印度空论,开了一条独特的本土化通道。但《物不迁论》的"不迁"说确实和龙树的无自性空有微妙偏移;禅宗、天台后来各自援引僧肇,又各有取舍。本书判断:汉地三论宗的空义,因这条汉化通道而与印度应成派的空存在可察觉的偏移。细节留到第十篇汉传部分展开。

三论宗的来龙去脉留到第十篇汉传部分细讲,这里要点出的是:中观的命脉,自提婆之后便兵分两路,一路在印度继续锻造论法,一路在汉地落地生根。

五、提婆的位置与"只破不立"的张力

提婆的贡献,是把龙树的空之论法收成一种可操作的实践:以遣除见解为业,而自身不立一见。"只破不立"由此定型,成为中观(尤其后来的应成派)的标记。

这里需指出一个张力,本书后面还会回到:一个声称"自身无主张"的学派,偏偏以最密集的论辩为业。它解释说,我所有的论证都只为遣除你的执见,我自己什么都不立。这个回应灵巧,却也悬着一个疑问:不断地批驳,是否真能不沾上任何立场?这个疑问,正是自续派要正面处理、应成派要极力守住的地方。下一章先看中观的论证方法本身,看它如何只凭归谬与四句,把对手的自性预设逐一驳至不能自立。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Karen Lang. Āryadeva's Catuḥśataka: On the Bodhisattva's Cultivation of Merit and Knowledge. Copenhagen: Akademisk Forlag, 1986. 

  2. Richard H. Robinson. Early Mādhyamika in India and China. Madison: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1967. 

  3. David Seyfort Ruegg. The Literature of the Madhyamaka School of Philosophy in India. Wiesbaden: Harrassowitz, 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