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核心论争:时间、因果、心与心所

第三篇到这里收尾。前面几章一家一家看下来,部派阿毗达磨的争论其实围绕几条固定的轴线展开。这一章先把这几条轴线汇整,再交代一件前面没正面讲的事:这些内部论争并非孤立进行,外部还有一批强劲的对手在同时角力;最后对整套阿毗达磨工程作一总结性检视。

一、三场核心论争

把前几章的立场列到一张表上,部派分歧的骨架就清楚了:它们主要在时间、因果与相续、心与认知这三条轴上分手。

论争轴 说一切有部 经量部 南传上座部 犊子部
时间(三世) 三世实有、法体恒有 唯现在实有 唯现在(《论事》驳"一切有") 随有部一系
业与相续的承载 无表色+得+三世法体 心相续中的种子 有分心 补特伽罗
因果(缘的体系) 六因、四缘 现在因果相续 二十四缘
心与认知 心所 46;不立固定心路 表象论(缘"行相") 心所 52;十七刹那心路

表里没有大众部一系,需要说明。大众部总体上并未像说一切有部或南传那样,把阿毗达磨经院化到同等程度;它的精力更多投入对佛陀的升格(超越世间的佛身观)和对阿罗汉地位的重新界定,没有构建完整的法相体系。其留存论书(如《大事》Mahāvastu)主要是史传性质。大众部的回应方向不同:它在"什么是解脱、什么是佛陀"这个层面做文章,不在时间、因果与心识的存在论上细分;这个方向直接通往第四篇的大乘,而不在本章的三条轴线上展开。

这张表已经把三场论争点齐:时间上是三世实有与唯现在之争(第一、三、四章);因果与相续上是各式承载者之争,包括无表色、得、种子、有分心、补特伽罗,各为"无我却相续"安一个担子(第二至五章);心与认知上是心所数目、相应关系与心路有无之争(第二、四章)。本章不再逐条重述,只把它们当作同一套问题的不同切面来收束。

二、外部的对手与压力

阿毗达磨这套越做越细密的体系,不是在封闭的内部孤立发展的。部派鼎盛、到大乘初起的那几个世纪,正是印度各家哲学纷纷成形、互相攻伐的时代。佛教身边站着一圈强劲的对手:

对手 核心主张 给佛教的压力
正理—胜论(Nyāya–Vaiśeṣika) 范畴实在论(实、德、业……)+极微(原子)+常住的我 逼佛教应对原子论与范畴实在论,并正面辩护无我
数论(Sāṃkhya) 神我(puruṣa)与自性(prakṛti)二元,二十五谛 以一个常住的"神我"相挑战,逼无我论越说越精
弥曼差(Mīmāṃsā) 吠陀天启、声音常住、祭祀至上 死守吠陀权威,正面压制佛教的反吠陀立场
耆那教 灵魂(jīva)实有、业为物质、多面论 同源沙门的老对手,在业论与灵魂论上竞争
吠檀多(Vedānta) 梵我一如 系统化较晚,主要压力落在大乘及更后

那个时代还有一项制度叫"论义"(vāda):公开辩论,常在王廷举行,输赢关系到供养、声望乃至改宗。2 要在这种论辩场合中立足,光有体证不够,必须有能驳能立的严密学说、过硬的论证与一套经得起追问的存在论。这逼着各家,包括佛教,把思想锻造成可辩论的系统。

这里要点出一个常被忽略的因果。本书认为:阿毗达磨的"本体化",不只来自3.1说的那种向内寻找本体的倾向,也来自这外部的竞争压力。当对手个个端出实有的东西,胜论的极微与范畴、数论常住的神我、婆罗门的梵我、耆那实有的灵魂一齐端出来,佛教若只守着"一切不过是无主的现象之流"那条素朴的、近乎现象学的描述,在论义场上是吃亏的:太单薄,接不住对手层层逼问"那到底是什么在存在、在轮回、在认识"。要接得住,就得也端出一套结实的存在清单。于是有部的极微说、与胜论原子论在相似的论辩环境中成形3;法体、自性、诸缘、心所一长串,愈趋实体化。

一个具体例子可以说明这种竞争如何塑造了有部的形态。胜论以六种范畴穷尽存在:实(dravya)、德(guṇa)、业(karman)、同(sāmānya)、异(viśeṣa)、和合(samavāya)。有部的五位七十五法,结构上与之高度对称:同样对"一切存在类型"作穷尽编目,同样区分实体性的法与属性性的心所,也同样要解释诸法如何"在一起"起作用。不同的是:胜论用"和合"(samavāya)解释性质内在于实体;有部拒绝这种特殊关系,改以"相应因"(samprayukta-hetu)说明心王与心所何以同刹那俱起。两套清单并非互抄,却因为回应同一批哲学问题而高度对称。由此看,外部的实在论环境鼓励各家把世界讲成一套可辩护的存在清单,也使佛教的若干论书越来越接近实有化表达。

因明与量论:论辩压力的智识副产品

这场竞争还直接推动了因明(hetuvidyā,论理学)与量论(pramāṇa-vāda,认识来源论)的发展。论义要赢,先得懂规则:什么算有效的论证(宗—因—喻,即命题—依据—例证),什么算真实的认识(现量、比量)。陈那(Dignāga,约公元五至六世纪)是佛教因明与量论的奠基人:他的《集量论》(Pramāṇasamuccaya)批判胜论、数论的实在论前提,建立了一套严格的佛教知识论;有效的认识来源只有两种,现量(pratyakṣa,直接感知)与比量(anumāna,推理),婆罗门的"圣言量"(吠陀天启)被排除在外。法称(Dharmakīrti,约公元七世纪)接着把这套理论推到高峰,将因明与经量部—唯识的认识论紧密嫁接,成为印度思想史上最严密的哲学体系之一。2 量论的兴起,是阿毗达磨那场外部压力的副产品,但最终超越了阿毗达磨本身。它不再只是部派内部的立场之争,而是在跨宗派的公共论辩空间里对认识论的系统重建。这条线留到第六篇唯识再细谈。1

值得附记的是,这条走向量论的发展路线,与早期经典的某种底色形成了值得一注的张力。《卡拉玛经》(AN 3.65,《增支部》)里,佛陀告诫卡拉玛人不要仅凭十种来源来确立信念,其中明确包括:纯粹的推论(takkahetu)、推理演绎(nayahetu)、以及反复审思后接受的见地(diṭṭhinijjhānakkhanti)。《梵网经》(DN 1)批评的六十二见里,"推论者"(takkī vīmaṃsī)——凭思辨构建关于自我与世界的形而上学——也是专门一类。早期经典指向的正面认识是如实知见(yathābhūtañāṇadassana):通过禅修直接照见诸行无常、苦、无我;它是智慧性的洞见,与陈那意义上的"现量"(pratyakṣa,感官直接感知)有根本不同,不应混为一谈。这层底色,使阿毗达磨论辩文化与后来量论的兴起带有一层历史反讽:最明确警告不应依赖推论的传统,发展出了印度哲学史上最严密的认识论。这反讽不是偶然的,而是恰好揭示了本章所说的外部压力如何重塑了一个传统的内在形态。

三、总结性检视:本体化、构造性、与"莫戏论"的反讽

把内外两股力合起来看,整个第三篇就能收成几句判断。

其一,本体化的共同倾向。时间、因果、心识三场论争,表面各异,底下有同一个倾向:要给"无我却相续"安一个实有的承担者、要把流动的经验整理成一份可清点的存在清单。这个倾向,一半来自向内寻找究竟根据的惯性(3.1),一半来自外部论义场引发的实有化压力(上一节)。各部的答案不同,面对的问题却相当接近。

其二,构造性。正因为它们是构造,不是对实在的照抄,各家数目才会彼此冲突:心王是一还是八十九,心所是四十六还是五十二,缘是四加六还是二十四,时间是三世皆实还是唯有现在,承载者是种子、有分还是补特伽罗。倘若这些真是对"究竟实在"的如实清点,独立用功的几家不该数出如此迥异的结果。分歧本身,说明这些体系包含大量抉择与约定。

其三,"莫戏论"的反讽。阿毗达磨起初是服务解脱的:拆解身心,是为了照见无常、放下执取(这一层,南传系于禅修,守得最好,见3.4)。可分析一旦获得自身的动力,就越做越繁,逐渐成为经院化的论书体系;到某个地步,手段(分析)盖过了目的(解脱)。一个把"莫戏论"(papañca,1.5)写进根本教导的传统,最终发展出古印度最庞大精密的概念体系。这层反讽,本书认为正是观察后世佛教流变的一个关键视角,留到第三卷再专门展开。要点出一处归类:对见解与体系的执取(见取),按缘起是"爱缘取"的产物,是贪爱的结果,不是无明(痴)本身;所以这一路流变,主要该从"贪"的角度来看。

要给一句平衡的话:这并不是说阿毗达磨白忙一场。它把佛教思想锻造成了真正的系统哲学,留下的法相词汇与对心理现象的精细分疏,成了此后全部佛教(包括起来反对它的大乘)通用的语言(3.2已说)。问题不在"分析",而在"把分析的成果当成了世界的底牌"。

那么,有没有别的路,绕开承载者上的继续加法,回到更前一步,去问"诸法各有自性"这个前提本身?有。历史上,这一步由龙树的中观以"空"接了过去。它不再问"该立哪个承载者";问题转成了"有何理由认为有任何自性可立"。但要重复上一章(犊子部)末尾的保留:中观是这一步在历史上实际走出的形态,是历史条件下形成的选择,未必是理想的那一个。依本书之见,更理想的,本是回到一种沉默的、不立体系的现象学立场(佛陀的本怀);只是那条路在本章第二节那样的论辩环境里守不住。第三篇到此为止;下一部进入大乘,先看它如何兴起,再看中观如何把阿毗达磨的法实在论重新变成问题。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Richard King. Indian Philosophy: An Introduction to Hindu and Buddhist Thought.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1999. 

  2. Bimal Krishna Matilal. The Character of Logic in India. Albany: SUNY Press, 1998. 

  3. K. L. Dhammajoti. Sarvāstivāda Abhidharma. 4th ed. Hong Kong: Centre of Buddhist Studies,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009.(含极微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