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经量部:种子、刹那灭、相续

上一章末尾说,有部那套靠增设实法建立的体系需要被精简;经量部正是在这个问题上提出了更经济的说明。它从说一切有部内部发展出来,却几乎逐一取消有部最看重的几件机制,再用"种子"解释业与相续。这一章看它如何精简有部体系,以及这种精简最终指向哪里。

一、依经不依论:经量部的来历

"经量部"(Sautrāntika)的名字,意思是"以经为量(准绳)":只认佛经的权威,不认《大毗婆沙论》那类论书的裁断,所以叫"依经不依论"。它的前身是有部内部一支讲究以譬喻说法的"譬喻师"(Dārṣṭāntika),后经室利逻多等人成形。1

要先交代史料的麻烦。经量部没有留下自己的三藏,我们对它的了解,主要来自两处:世亲《俱舍论》,这部书表面讲有部正义,自注却屡屡站在经量部立场反驳(上一章已说)2;以及众贤《顺正理论》对经量部的逐条围攻。因此,经量部也是一个隔着批评与转述拼出来的身影。现代研究甚至怀疑,"经量部"究竟是一个边界清晰的学派,还是一个被后来的判教归并起来的标签。本书据此提醒:下面讲的,是这一思想倾向的几条主张,不必当作一个铁板一块的教团。3

二、三处精简:否定三世实有、取消无表色与得

经量部对有部体系,主要做了三处精简。

第一处,否定三世实有。 有部说法体在三世恒存,经量部不认:只有现在这一刹那是实有的,过去是已灭、未来是未生,都只是假名,并无实体(上一章说的"现在主义")。法体恒有这个总前提,被它取消了。

经量部否定三世实有,用的是一个"功能剃刀"的论证:有部把法体(svabhāva)与作用(kāritra)分开,说体在三世恒有、作用只在现在。经量部的反问是:这个在过去和未来"存在"的法体,正在做什么?既不起任何作用,"存在"便成了无从检验的空头标签。能起作用才称得上真正的"有";作用一过则一无所有,才真符合刹那灭的精神。过去与未来,只是对某法"曾起作用"或"将起作用"的标签性描述,并不构成独立的存在领域。1 这个功能标准,同样适用于它后来取消"无表色"和"得"的论证:凡无法通过"正在做某件可辨别的事"来界定的实体,一律取消。

第二处,取消无表色与得。 有部用"无表色"持业、用"得"把法系在某人名下,经量部把这些都判为多余的实体:相续本身就够说明业怎么留、法怎么"属于"谁,何必另立一物。连有部一大批"心不相应行"(命根、四相之类),经量部也大多判为假名,算不得实法。

第三处,将刹那灭贯彻到底。 没有了三世恒存的法体垫底,每一个法就成了真正一闪即灭的东西:这一刹那生起、这一刹那就坏,没有一个挺在背后的"体"。

三处取消之后,问题立刻来了:法体不再恒存、无表色与得也没了,那么今日之业何以在多年后结果?前念灭尽,后念又何以接续?这些取消留下的问题,要靠第三节的种子说来处理。

议题 说一切有部 经量部
三世 三世实有、法体恒有 唯现在实有,过去未来假名
业的相续 无表色(业质)+得 熏习于心相续,植下"种子"
心不相应行 多立为实法(得、四相等) 多判为假名,削去
认识对象 识缘实有之境(含过、未) 只缘识上现起的"行相",外境靠推

三、种子:以一法承担业与相续

经量部弥补这一论证缺口的方式,是引入"种子"(bīja)。一桩业(身、语、意的善恶行为)造下时,当下那一念虽即刻灭去,却在心的相续之流里"熏习"(vāsanā)下一份潜能,犹如种下一粒种子;这种子在相续中辗转相生、不失不坏,遇到合适的条件就"成熟",招出相应的果(异熟)。

经量部:种子如何保存业力

此论法的关键在"以一抵多":有部要用无表色、得、三世实有三件实法分头去做持业、系属、跨时延续的运作,种子一项就可以承担,而且它不是另立在心外的实体,只是心相续自身的一种功能状态。本书认为,这是对有部那种"每项功能配一个实法"做法的简化,接近奥卡姆剃刀式的精简。

种子说有一个未说清楚的问题:种子究竟附着于何处?由谁来携带?经量部说"心相续"(santāna),但心相续本身是一串刹那生灭的心,每一刹那灭尽,下一刹那才生。种子从一刹那传到下一刹那,靠的是什么机制?有部用"得"把法系在人名下,经量部取消了"得",却没有交代"这是谁的相续"这个问题的答案:相续是有的,但其统一性何以成立?

把问题说得更精确一点,有三种边界情形让这套说明直接漏底:无想定(asaṃjñi-samāpatti,一种可持续数劫的无意识禅定)、灭尽定(nirodha-samāpatti,受想完全停止的极深禅定)、以及死亡到转生之间。在这三种状态里,正常的意识流中断,前刹那的心已灭、后刹那的心尚未生,中间可能隔着漫长的时间。种子由谁在这段"意识空档"里携带?心相续本身既已中断,"种子留在相续里"的说法就找不到挂钩处。经量部对这三种情形没有完整的处理。

瑜伽行派的回答恰好填在这三处缺口里:阿赖耶识被设定为一种在意识中断时仍潜在流转的底层识,专门携带种子,不因禅定深度或死亡而断。这一步并非经量部观点的温柔延伸;恰恰相反,它在经量部刚用剃刀削去"多余实体"的位置重新填入了一个有专门功能的新实体。经量部说心相续本身就够,瑜伽行说心相续本身并不够,于是不得不立一个比"相续"更稳固的东西。从种子到阿赖耶识,是把经量部留下的缺口明确填实,并没有把已有答案说得更清楚。4

四、只见表象:一个知识论的转向

去除三世实有,还引出一个认识论难题,有部当年立三世实有,理由之一就是"识必有实境为所缘",而人能认识过去未来之物(上一章)。经量部既说过去未来非实,又说万物刹那即灭,那就麻烦了:等"识"生起去认某物时,那物其实已经灭了。我们还怎么认识它?

经量部的回答是一个重要的转向:我们其实并不直接缘到外物,缘到的是外物在识上留下的"行相"(ākāra),即一份形相;外境本身只能由这形相去推断它"曾经在那里"。认识,成了对行相的认识,外物退到了一层帷幕之后。

行相(ākāra)是什么?它不是另一个独立心所;认识时,识自身呈现出某种"样子"。识认识红色时,识本身呈现出红色的形相,这个形相像外境却不等于外境,是外境在识上的"印迹"。经量部的主流立场是"识带有行相":识在认识的同时,自身已具备对象的形状,不需要额外触及外境本身。这个立场是唯识学"有相唯识"立场的前驱。后来唯识内部围绕"行相是否是识的一部分"还会继续争,这条线留到第六篇展开。

这里需要准确呈现经量部的立场:它的表象论承认外境存在,只是主张我们无法直接感知外境;外境的存在要靠推理(anumāna,比量)确认,不属于直接感知(pratyakṣa,现量)的对象。推理的依据是:我们的表象有特定的结构与秩序,并非随意发生(看到红色苹果、触到圆形的重量,二者一致),这种秩序必须有外部原因,"外境引起了这种表象"是对表象秩序的最合理解释。3 这个立场叫"有相唯识"倾向的实在论:承认行相(ākāra)是认识的直接对象,但用推理维持外境。

这个立场有其内在稳定性,也有其内在脆弱性。稳定的一面:它同时承认外境(有别于唯识的否定),也承认表象的中介性(有别于有部的直接实在论),是一个折中立场。脆弱的一面:一旦说"外境只能通过推理知道",就很难阻止下一步;如果表象本身就能解释一切认识现象,那被推理出来的外境有何必要?把它取消,就是唯识。这把奥卡姆剃刀,经量部本来对有部用过,唯识派再拿来对它用。

用西方哲学作义理对照(仅助理解,非历史影响):经量部的立场接近洛克的代表实在论,我们直接知道的只是观念,外物隔着知觉之幕;从这里走到贝克莱的观念论(否定外物),正是唯识的一步。本书认为,经量部的表象论是从有部实在论通往瑜伽行唯识的转轨点(第六篇细谈)。

五、精简之后仍在法实在论内部

综合评估如下。经量部对有部的主要贡献,是大幅减少实体设定:抽去三世恒有的法体,削去无表色、得与一堆心不相应行,用"种子"解释相续;同样的现象,用远少的实体就解释了。就实在论体系的精简而言,它做得相当彻底。

但本书要接着2.5那条线点一句:精简不等于离开法实在论。经量部削减了实体,却没有走出"本体化"那个问题本身。它仍然承认刹那的法是有自性的实有,只是把恒存改成了一闪即灭;它还新添了"种子""相续""行相"这些角色去顶替被削去的旧机制。1.5说的那种"总要给相续找个承担者"的冲动,在这里并没有消失,只是把承担者从多种实法,改成了种子与心相续这类更细的解释机制。种子说随后会在瑜伽行派那里发展为阿赖耶识理论。

所以经量部站在一个枢纽上:往回看,它是有部实在论的内部纠偏;往前看,它的表象论通向唯识的观念论;而真正要跳出这整个"诸法有自性"的游戏、连刹那实有也一并推翻的,是另一条路:龙树的中观之"空"。这个枢纽位置,可以收成一张图:

经量部在印度佛教哲学中的枢纽位置

下一章先为部派一系作结,去看南传上座部如何将这套阿毗达磨发展为自身的体系;中观与唯识,留给后面的大乘各部。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K. L. Dhammajoti. Sarvāstivāda Abhidharma. 4th ed. Hong Kong: Centre of Buddhist Studies,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2009.(含譬喻师、经量部) 

  2. Vasubandhu. Abhidharmakośabhāṣya. Trans. Louis de La Vallée Poussin, L'Abhidharmakośa de Vasubandhu, 1923–1931;Eng. trans. Leo M. Pruden, Berkeley: Asian Humanities Press, 1988–1990. 

  3. Robert Kritzer. Vasubandhu and the Yogācārabhūmi: Yogācāra Elements in the Abhidharmakośabhāṣya. Tokyo: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Buddhist Studies, 2005. 

  4. Jonathan C. Gold. Paving the Great Way: Vasubandhu's Unifying Buddhist Philosoph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5.(种子说与通向瑜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