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阿毗达磨的兴起¶
第二篇到这里收尾,落点是阿毗达磨的兴起。它也是第三篇展开部派哲学的前提。前面几章铺好了路:1.5说佛陀把"无我却相续"那道理论题留在门外,2.2说论藏的种子是"论母"、且有一个很早的共同源头,2.4说部派时代是个激烈论辩的时代。把这三条接起来,就看到一个新体裁、一种新的哲学方式如何形成。这一章讲它怎么形成、它在做什么、以及它意味着一个多大的转向;至于各部派各自的主要主张,留给第三篇逐一处理。
一、从论母到论藏:一个体裁的形成¶
"阿毗达磨"(abhidharma,旧译"对法""胜法")字面是"关于法的"或"更高的法",指对教法本身做一层后设的、系统的整理。
它的种子,2.2已点出,是"论母"(mātṛkā):把教法浓缩成纲目的分类列表,这种做法在经里就现成可见(如舍利弗在《集异门经》里按一法到十法编排诵出)。阿毗达磨就是从这种列表逐步发展出来的:先是给列表里每一项下精确定义,再把各项互相交叉归类,最后脱离经文、独立成系统的论书。1
关键的转向藏在一对术语里。经(sutta)的讲法是"方便说"(pariyāya),对具体的人、在具体处境,随机用譬喻方便点拨;阿毗达磨自许为"究竟说"(nippariyāya),不设对象、不打比方,直陈事物"究竟是怎样"。
| 经(sutta)的讲法 | 论(abhidharma)的讲法 | |
|---|---|---|
| 对象 | 对具体的人、具体处境 | 不设对象,普遍而系统 |
| 语言 | 随机、譬喻、方便(pariyāya) | 直陈、定义、究竟(nippariyāya) |
| 单位 | "人""世间""五蕴"随说 | 拆到最小的"法",逐一定义、分类 |
| 目的 | 当机止苦 | 穷尽地厘清"究竟有什么" |
| 例 |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 列举一切法,各定其自性、刹那、相应与缘 |
二、两套七论:阿毗达磨的正典¶
保存最完整的,是两套各自独立的阿毗达磨正典。它们不是互译,文本各不相同,恰好印证2.2的判断:论藏的上层是各部派自建的;但两套都用同一套"论母—定义—分类"的方法,共享很厚的内核。
| 上座部(南传)七论 | 说一切有部"一身六足" |
|---|---|
| 《法集论》(Dhammasaṅgaṇī) | 身论:《发智论》(迦多衍尼子) |
| 《分别论》(Vibhaṅga) | 足论:《集异门足论》 |
| 《界论》(Dhātukathā) | 足论:《法蕴足论》 |
| 《人施设论》(Puggalapaññatti) | 足论:《施设足论》 |
| 《论事》(Kathāvatthu) | 足论:《识身足论》 |
| 《双论》(Yamaka) | 足论:《界身足论》 |
| 《发趣论》(Paṭṭhāna) | 足论:《品类足论》 |
两套都有内部的年代层次:靠近经的几部(如南传《分别论》、有部《集异门足论》《法蕴足论》)几乎就是把经里的题目重新编排、定义,体裁还很"经";越往后越抽象、越系统(南传《发趣论》讲二十四种缘的相互条件,有部《发智论》是最庞大的纲领)。1 这条由"经"到"论"的坡度,正是体裁长成的轨迹。这里还能补一个2.2的伏笔:有部那部《集异门足论》(Saṅgītiparyāya),本就是舍利弗《集异门经》的阿毗达磨化扩写。传统把阿毗达磨的源头系在舍利弗身上,这是个具体的字面印证。
一个起源传说,与一个常见的反诘¶
南传还有一个更神异的起源说,正好借它澄清一个常被拿来抬杠的问题。传说讲:佛陀成道后第七年上升到三十三天(Tāvatiṃsa),用一个雨季向以已生天的亡母(摩耶)为首的诸天讲完全部阿毗达磨;每日下降人间用斋时,把当日的"纲要"(naya)交给舍利弗,舍利弗再据以向五百弟子敷演。注释书形容这就像"佛站在岸边以手指点大海,长老便据此铺陈出汪洋"。2 要注意:这是注释书(觉音一系,约公元五世纪)的说法,并不在阿毗达磨正典之内。
为什么会有这么个传说?因为如前所述,阿毗达磨不冠"如是我闻"、体裁上不像佛陀的现场说法。这个"上天亲授"的故事,恰恰是用来补"它到底算不算佛说"这个缺口的;传统需要替它另造一个特殊来历,本身就等于承认了它在常规标准下来历可疑。
于是有人反诘:你们要拆穿大乘"龙树入龙宫取出《般若经》"的传说(详见第四篇),可"佛陀上天传法"不也一样无稽?这个反诘一半对、一半把问题简化了。
对的那一半,本书照单全收:两个都是传说,去神话化的标准对它们一视同仁。本书不信佛陀真去了三十三天,正如不信龙树真下了龙宫;凡靠"超人间渠道"给经典背书的说法,一律不作史实采信,不为本家破例。
但把两者一锅端,会抹去几处结构性区别。即便都当传说看,它们各自"盖住"的东西并不一样:
| 比较项 | 佛上天传阿毗达磨 | 龙树龙宫取《般若》 |
|---|---|---|
| 传说自身的位置 | 注释书所加,正典不含 | 与所取经典的自我叙述捆绑 |
| 要背书的对象 | 一种体裁/方法(对既有教法的系统整理) | 一大批内容崭新的经(空、菩萨道胜于声闻等) |
| 与早期共同教说的关系 | 多可由尼柯耶/阿含推衍,方法在经中已见雏形 | 不见于各部早期阿含,约公元前后才出现,仅存大乘一系 |
| 抛开传说后的独立证据 | 跨部派共享的阿毗达磨内核+经中论母+舍利弗线索,指向方法早出 | 缺早期跨部派旁证,文本史指向晚出 |
| 传说自身的口径 | 传说本身也只说佛给舍利弗"纲要"、由弟子敷演(半承认是整理、转手) | 主张为佛亲口所说、原样秘藏后取回 |
要害在后两行。抛开"上天"那一截,阿毗达磨仍有独立于传说的早期线索:各部派独立传下的论藏共享一个内核(2.2),论母之法在经里就有,而且传说自己都把人间的传承交给舍利弗、只说佛传的是"纲要"。这与"阿毗达磨之核很早、是弟子对佛说的系统整理"这一历史判断方向一致。抛开"龙宫"那一截,般若等大乘经却没有早期的跨部派旁证,文本史把它们指向晚出(这不贬低其思想价值,但就"是不是历史上佛陀的话"而言,答案不同)。
本书立场:两个起源神话都不采信(标准一致);但"传说"与"传说所附之物的证据地位"是两回事,前者对称,后者不对称。把"都荒诞"直接等同于"都同样(不)可信",正是那个反诘过于简化之处。附带指出,这个传说第三次把线索指回舍利弗:从《集异门经》(2.2)、到《集异门足论》(上一节)、再到这则起源传说,舍利弗一再被置于阿毗达磨的源头。传说不可尽信,但这种反复的指认本身,是个值得记下的史料现象。
三、阿毗达磨怎么做:定义、分类、抉择¶
阿毗达磨的活计,可以拆成几道工序:3
- 定义:给每一个法标出它的"自性"(svabhāva),即把它和别的法区别开来的那条定义性特征。
- 分类:用多套范畴反复交叉归档,如五蕴、十二处、十八界,善/不善/无记,有漏/无漏,等等;《界论》《双论》干的就是把每个法在这些网格里逐一定位的活。
- 析心:阿毗达磨的核心是对"心与心所"(citta 与 cetasika)的细密分析,把一刹那的心识拆成主心王加若干心所,列清它们如何相应、依缘共起。这就是2.2说的那套"心灵现象学"。
- 抉择条件:说明法与法之间以何相互为缘(南传《发趣论》列出二十四种缘)。
举一个具体例子,看这套工序如何析解一次"见"。经文的说法是"眼触色,眼识生",言简意赅。阿毗达磨把这一句话拆成"眼门心路"(cakkhu-dvāra-vīthi):对象冲击眼根的两刹那(有分波动、有分断),继以五门转向、眼识、领受、推度、确认,随后七个速行(javana)刹那处理善或不善的反应,最后两刹那彼随起(tadārammaṇa),完成一次眼识知。一句话,在阿毗达磨里是十七颗刹那心依序生灭,每颗都有自己的心所配置。4 析完之后,"眼见花"这件事里找不到一个看花的"我",也没有一朵稳定存在的"花";只有一串无自主的刹那法,各依前一刹那为缘,各灭入下一刹那。
要点出它原初的用意:这套分析本是为修行服务的。把"人""我"层层拆成刹那生灭、各无自主的法流,正是为了如实照见(yathābhūta)、破除对自我与实物的执取;分析本身就是观慧(vipassanā)的延伸。阿毗达磨自我标榜的,是"把佛陀的洞见摊开成一张精确到底的地图"。
刹那论:体系的结构前提
上面那套析法之所以能成立,依赖一个贯穿全体的结构前提:一切有为法刹那生灭,无一法在相邻两刹那之间保持同一。这个"刹那论"(khaṇavāda)经文没有明说,是阿毗达磨从"诸行无常"逐步推导出来的:若任何法从生到灭都经历过渡,则同一法在不同时点就是不同状态,继续推下去,只剩"生"与"灭"两端,每刹那是独立的一枚,前一刹那灭、后一刹那生,二者虽依缘相续却非同一物。3
这个前提在逻辑上干净,却立刻制造了一批难题:刹那与刹那之间靠什么延续?业果如何跨越多生?记忆与身份认同凭什么成立?这些正是第三篇各派论争的来源。有部的"三世实有"是给刹那论打的第一个补丁,经量部的"种子"是第二个,犊子部的"补特伽罗"是第三个。刹那论制造了问题,各派用不同解法来填补,解法之间的龃龉又引发了更多论辩。换言之,阿毗达磨不仅整理既有教法,也把新的理论问题推到了前台;这些问题随后推动佛教哲学继续分化。
四、一个大转向:从"如何修"到"究竟有什么"¶
但把这套分析推到底,发生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转向。
阿毗达磨的归宿是"法的理论"(dharma theory):把一切经验还原为法这种最小的真实单位,每个法有自性、刹那生灭、依缘而起;人和一切粗大对象都只是"假有"(prajñapti),唯有法是"实有"。于是有了两层存在:世俗的假名与究竟的法(世俗谛与胜义谛的雏形),以及一份要把一切法(无为的涅槃与虚空亦在其列)穷尽编目的清单。

这套编目把一切法分为有为(saṃskṛta,依缘而生灭)与无为(asaṃskṛta,不依缘而有)两类。有为法是刹那生灭的,无为法则无生灭;各派都把涅槃列为无为法,这本身不成问题。问题在于:阿毗达磨要求每个法都有自性,涅槃既然是一个法,就必须有其自性。南传的答案是:涅槃的自性就是"苦的息灭"(dukkhūpasama)。这个做法把涅槃收进了法的编目:它是真实存在的,一种无条件的、无生灭的究竟实在,而非仅仅是贪嗔痴消尽之后的空白状态。"涅槃有自性"的定论,日后成了中观的靶子之一。龙树讲空,要说一切法(包括涅槃)皆无自性,法实在论的整套前提都要被重新审视。本书在此先做标记,这条线索到第四篇展开。
本书认为,这一步的分量很大。1.5说过,佛陀的教法本是实践性、近乎现象学的,描述经验之流,为的是止苦;阿毗达磨却把这套描述转成了一门本体论:从"经验是这样流动的",走到"这些带自性的法才是究竟实在的存在物"。1.5所说的那个理论门槛,在这里被跨过去了。跨过去以后,后续问题随之出现:其一,关于这些法的种种争论展开了(法体是否三世恒有、是否唯现在实有、是否另有"补特伽罗"……这些是第三篇的内容);其二,几百年后大乘中观会把"自性"本身作为批评对象。龙树讲空,矛头对准的正是阿毗达磨的法实在论(第四篇)。
至于这一转向究竟错在哪、又怎样被一步步反对,第三篇会具体处理。需要先说明几点:阿毗达磨对心、心所、心路的分析本身仍是现象学的,顺承早期的现象之流;问题不在分析,而在两件后续动作:把每一刹那现象本体化为有自性的"究竟法",以及把认知流程定格成固定形式(如南传的五门、意门心路)。各派如何把这套机制越讲越实、又如何被精简和批评,分见第三部:有部的"得"与无表色(第 2 章)、经量部以"种子"精简(第 3 章)、南北在心王/心所/缘等数目上各执一词(第 4 章)、以及对整套工程的总检讨与"以分析之繁反碍解脱"之反讽(第 6 章)。
这一章的作用,是说明阿毗达磨如何把佛教教法第一次整理成系统哲学。共享的方法(论母、析法、心的现象学)是各派的共同基础,分歧的论断(三世实有、种子、补特伽罗等)则是第三篇要逐一处理的内容;它形成的法实在论,也正是第四篇大乘要批评的对象。下一部转入各部派主张本身。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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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ch Frauwallner. Studies in Abhidharma Literature and the Origins of Buddhist Philosophical Systems. Trans. Sophie Francis Kidd. Albany: SUNY Press, 199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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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ddhaghosa. The Expositor (Atthasālinī). Trans. Pe Maung Tin, ed. C. A. F. Rhys Davids. London: Pali Text Society, 1920–1921. 三十三天传法另见《法句经注》Devorohana 事(《法句经》181 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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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a Ronkin. Early Buddhist Metaphysics: The Making of a Philosophical Tradition. London: RoutledgeCurzon, 20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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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hikkhu Bodhi (ed.). A Comprehensive Manual of Abhidhamma: The Abhidhammattha Saṅgaha. Kandy: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 1993;阿毗达磨方法另见 Rupert Gethin, The Foundations of Buddhism.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