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根本分裂:上座部与大众部

上一章末尾留了个问题:是什么让同一批教法裂成了彼此独立的多个传本?答案是部派分裂。它的第一道、也是最根本的一道裂痕,把早期僧团分成两支:上座部(Sthavira,"长老们")与大众部(Mahāsāṃghika,"大多数的僧众")。日后所谓"十八部",都从这两支生出。

但这一章先要交代一个史料困境:关于这道根本分裂,史料彼此矛盾,时间、起因、谁对谁错,各说各话。这里能做的,是把几种说法逐一列出,再谨慎地推断。

一、史料的分歧

讲根本分裂的材料,主要有南传的《岛史》、说一切有部经世友《异部宗轮论》(玄奘译)、以及大众部自己的传述等。1 它们在两件事上对不上:

  • 时间:有说佛灭约百年,有说一百多年,有说在阿育王前后;前后能差出几十年,事件系于哪位国王名下,各传亦不一致。
  • 起因:一派说是戒律之争,一派说是教义之争(阿罗汉的地位),而且各自把对方写成挑事的一方。

光这两点就足以说明:这些记载都是后来由某一部派写定的,带着替自己正名、给对方抹黑的用意。本书的处理,是不轻信任何单方的"我们才是正统"。

有一批材料是例外。它不来自任何部派的自述,而是来自阿育王(约在位前 268–前 232 年)的石刻铭文。在今萨尔纳特、桑奇、科萨姆三处,出土了内容相近的铭文:阿育王告诫僧尼,凡使僧团分裂者须着白衣、移居非寺院处;他同时声称"僧团已和合"。2 这批铭文不替任何一方说话,但它们说明:大约在佛灭后二百年,一位国王级干预者已把僧团统一视为需要立法维护的政治目标。由此推断,到阿育王时期,"分化"已明显到了需要王令弹压的程度。这为根本分裂的时间提供了一个外部下限:无论起因是戒律还是教义,到公元前三世纪中叶,分化已是既成事实。

二、为什么分:五事,还是戒律

两套主要说法,分别把起因落在教义和戒律上。

说法一:大天五事(教义)。 一位叫大天(Mahādeva)的比丘提出五条,合起来是在"降格"阿罗汉:说阿罗汉仍可能受外缘诱发(梦中漏失)、仍有(非烦恼性的)无知、仍有疑、还需他人点示才确知自己已证、乃至圣道要靠出声慨叹才引发。3 这五条把阿罗汉从"圆满无缺"拉低了一截。传统(多出自说一切有部一系)把这套主张算到大众部头上,于是上座部坚持阿罗汉的圆满、大众部接受其局限,两下分裂。

五事的哲学含义值得多说两句。早期教法里,阿罗汉(arahant)与佛陀同样已断一切漏(āsava),二者在解脱的实质上并无差别;巴利经典里明确有此说法。五事实际上是在这两者之间引入了一道区分:它承认阿罗汉断了烦恼,却说他可能仍残留若干"功能性缺陷"。这些缺陷不足以造成轮回,但也使阿罗汉不如佛陀圆满。第四条(需他人印证)和第五条(须借外声引发圣道)尤其关键:如果阿罗汉自己都不能确知已证,那么"我已了知,生尽梵行已立"(āsavā me khīṇā)这句在经文里常见的证悟宣言,对阿罗汉而言便只是近似的;真正的确知,似乎专属于佛陀。这道区分一旦成立,"阿罗汉果"就成了解脱的次级形式。这对日后大乘"佛果高于阿罗汉果、菩萨道异于解脱道"的论证方向有直接铺垫。五事本身可能只是经院争论,但它的方向与大乘日后的走向暗合,不是偶然。

说法二:戒律。 但同样讲"戒律之争",南传传统与现代学者说的,其实是两件很不一样的事。

南传(传统)的说法把分裂接到2.2那场第二次结集上:毗舍离的跋耆比丘行"十事"被判非法,落败的一方负气另开"大合诵"(Mahāsaṅgīti),自成大众部。所谓十事,是十种把戒律放宽的做法:

  • 角盐净:把盐藏在角器里留作日后调味(变相存食过夜);
  • 二指净:日影过午两指宽之内仍可进食;
  • 他聚落净:转到别村可再吃一顿;
  • 住处净:同一结界内分开举行布萨;
  • 随喜净:僧事人数不足,先做后追认;
  • 旧例净:以"向来如此"为据而行;
  • 酪浆净:食毕饮未搅的乳浆;
  • 饮闍楼伽净:饮未发酵的棕榈汁(近酒);
  • 无缘坐具净:用无贴边或超尺寸的坐具;
  • 金银净:受蓄金银,即接受钱财,这一条最要害。

这就是"大众部=放逸者"形象的来历。但要点一句:连南传律藏自己叙述第二次结集,也只说判十事非法,并没说当场就分了家;把分裂接到十事头上的,是其后的编年史(《岛史》一系)。1

学者的说法(Janice Nattier 与 Charles Prebish,1977)几乎反了过来。他们比对各部现存戒本后指出:分歧根本不在那十种放宽,而在威仪细则的多寡。各部戒本在分量重的部分,如四波罗夷、十三僧残,以及包含"持金钱戒"在内的三十舍堕,几乎全同;真正参差的,是最末那一类"众学"(śaikṣa),即吃相、着衣、行止之类的威仪小节(如齐整着衣、不左右顾视而食、不向持伞持杖者说法之属)。条数上,上座部众学有 75 条、大众部 66 条,而北方上座系(法藏部、说一切有部)更多,达百条上下。5 大众部自家的传述(《舍利弗问经》)也说:是有长老要扩充律藏、多数僧众不从,才分的家。4 据此,添戒的更像是上座一方。至于"大天五事",则被这派判为后来(说一切有部内部)的事,被往前安到根本分裂头上。

这里要先回应一个看似有力的反驳:戒本条数最少,难道不也可能是大众部删减的结果,即恰恰证明它放逸吗?单看总数,这个反驳成立;增和删都能让一方条数偏少,光凭数目分不出方向。所以不能靠"条数少"一句话给谁定案,得看差在哪、以及那条最敏感的钱戒落在谁手里。

差的地方上面说了:几乎全在无关痛痒的众学威仪,重戒一概共有。而最要害的"持金钱戒",大众部自己的律也照样明禁。这一条恰好触及南传故事的关键弱点:被指为"为受蓄金银而出走"的那一方,自家戒本里偏偏把禁钱这条留得清清楚楚。倘真为放宽金钱戒而分裂,断无在自己的律里原样保留此禁之理。

本书立场:不靠"条数最少"来给大众部翻案,因为少也可能是删的。真正能够成立的是两点。其一,诸部在实质性戒律(含钱戒)上高度一致,大众部并未在钱上放宽,"大众部=放逸异端"这一具体指控(尤其金钱戒)在文本上落空。其二,参差只在众学威仪,其增减方向虽难单凭条数论定,但众学是最易随事累加的"软"类别,再加上大众部的自述,天平略偏"上座增订";这是推断,不是定论。两说就"争的是哪几条戒"也对不上(十种放宽 vs 众学增删),本身也说明传统叙事不可尽信。综合看,根本分裂更可能起于戒律繁简与僧团组织之争,而非清晰的义理对立;年代只能定在佛灭后一两百年这个量级。

三、两支的面貌:从分裂到分流

起因或许只是戒条多寡,但两支日后确实形成了不同的思想面貌。要先声明:下面这些倾向是逐渐形成、由后世文献归纳的,不能整盘倒读回分裂那一刻。

议题 大众部一系的倾向 上座部一系的倾向
佛陀观 出世、超越;色身被看作应化示现(说出世部、《大事》) 较近人间;佛的色身仍属世间
阿罗汉 承认其局限(大天五事的方向) 究竟圆满,于解脱与佛无别
心性 心性本净,烦恼为外来的客尘 不特别强调此说
戒律 守较原始的戒本(说法二) 某些支系增订戒条
阿毗达磨 经院化程度较低 大力发展(有部、南传)
与日后大乘 多有思想接口 距离较远

两点值得点出。其一,大众部那个"佛陀超越世间、色身只是示现"的方向,加上"心性本净",日后都成了大乘乃至如来藏思想的接口。本书据此推断,大众部是后来大乘兴起的重要背景之一(详见第四篇)。其二,上座一系把主要力气用在分析法、建构阿毗达磨上,发展出说一切有部与南传两大经院体系(详见第三篇)。一支偏向把佛陀推高、把心性看净,一支偏向把法相析细,取向分野相当清楚。

地理分布

思想分野在空间上也有粗略的对应,尽管两者并非因果。大众部一系在南印度(安陀罗地区)和西印度(制多山一带)势力较强,其支流制多部、说出世部的文献残片多出自南方。上座部一系分布较广:说一切有部以西北(犍陀罗、迦湿弥罗)为根据地,分别说部一系经斯里兰卡扩散至东南亚,法藏部的律在公元二到三世纪传入汉地北方,根本说一切有部的律则随密教传播进入西藏。1 地理的隔离与思想的分化相互加强。各部在各自的地域生态下独立演化,义理差异越来越难以调和;这一切源于几百年的缓慢漂移,而非某次大会的宣判。

四、十八部:一棵谱系树,与"分裂"一词的误导

从两支再往下分,传统说有"十八部"(或二十部)。这个数目是程式化的,各家列的名单并不全合。主干大致如下:

早期部派分化主干图

这里要纠正"分裂"这个词给人的印象。佛教戒律里真正严重的"破僧"(saṅghabheda),指的是同一界内的僧众分开举行布萨、各行僧事,那是重罪。但"部派"(nikāya)的形成,多数并不是这种意义上的破僧。6 部派更像是不同的受戒传承线加上不同的义理倾向;不同部派的僧人常能同住一寺,按各自的戒本与师承修行,日常未必水火不容。所以与其说一次次"分裂",不如说是长期的"分化、分派"。本书立场:把部派史想象成一连串你死我活的教会决裂,是被"分裂"二字误导;实际情况更接近长期共存中的传承分化。

五、这场分化留下了什么

根本分裂及其后的分化,给后面几部书铺好了路。

其一,它造出了上一章说的多套独立传本。正因为各部派分头传诵,才有今天可供交叉比对的巴利、汉译阿含与犍陀罗语残卷。其二,上座一系的经院冲动,将在第三篇展开为阿毗达磨的庞大体系,并引出"无我却相续"那道难题的种种解法(说一切有部的法体、经量部的种子、犊子部的补特伽罗)。其三,大众部那条把佛陀推向超越、把心性看作本净的线,将在第四篇成为大乘兴起的重要线索之一。

下一章进入第三篇的前提:阿毗达磨。看上座一系如何把佛陀"掌中一把叶"的教法,拆解、编排成一套精密而庞大的法的体系,以及这套体系自身又引出了什么新问题。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André Bareau. Les sectes bouddhiques du Petit Véhicule. Saigon: É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 1955. 各部地理分布见第一章综述。 

  2. 萨尔纳特、桑奇、科萨姆破僧诏铭文,见 Romila Thapar, Aśoka and the Decline of the Mauryas, rev. ed. Delhi: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Appendix V;译注及讨论另见 Ven. S. Dhammika, The Edicts of King Asoka. Kandy: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 1993, "Minor Pillar Edicts." 

  3. Jiryo Masuda. "Origin and Doctrines of Early Indian Buddhist Schools: A Translation of the Hsüan-chwang Version of Vasumitra's Treatise (Samayabhedoparacanacakra)." Asia Major 2 (1925): 1–78. 

  4. Janice J. Nattier and Charles S. Prebish. "Mahāsāṃghika Origins: The Beginnings of Buddhist Sectarianism." History of Religions 16, no. 3 (1977): 237–272. 

  5. W. Pachow. 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Prātimokṣa: On the Basis of Its Chinese, Tibetan, Sanskrit and Pāli Versions. Rev. ed. Delhi: Motilal Banarsidass, 2000(初版 1955). 

  6. Heinz Bechert. "Notes on the Formation of Buddhist Sects and the Origins of Mahāyāna." In German Scholars on India, vol. 1. Varanasi: Chowkhamba, 1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