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部派的展开:十八部与二十部之说

上一章讲了根本分裂:僧团先裂为上座部与大众部两支。这一章顺着往下看:两支又各自分枝,铺开成传统所谓的"十八部"(有些记载说二十部)。但需要先说明:这个数目是约数,各家开出的名单彼此并不一致。所以本章更像一张地图,梳理几种记载的统计分歧、主要的几家是谁、各占什么地盘、主要主张是什么;至于各家义理的详论,留给第三篇。2.3那个判断仍然有效:部派是受戒传承加义理倾向的"分化",多数并非戒律意义上的"破僧"。

一、"十八部"是个约数

"十八部"是个传统的、近乎程式化的整数,未必对应一次精确的清点。讲部派谱系的几种主要材料,在数目、名称、先后、亲缘上都各执一词:1

文献/传统 大致框架 倾向
《岛史》《大史》(上座部) 佛灭第二世纪内分出十八部 以上座部(分别说)为正统,余者皆"裂派"
世友《异部宗轮论》(说一切有部) 大众系九、上座系十一,合二十 以有部视角排谱
清辨《异部精释》三说(藏译) 并列三种不同名单 恰恰显示传统内部本无定说
《舍利弗问经》 又一种谱系 未列

它们对不上,原因不难想:部派是沿受戒传承、义理与地域,在几百年里慢慢形成的,各传统记忆不同,且都有把谱系排得对自己有利的动机(上座部就把自己写成正统、把别家写成"分裂出去的")。本书立场:任何单一名单都不该当成精确的历史户口,把它们当作几张彼此竞争的地图来读,才稳妥。"十八"与"二十"之差,多半只是数法不同:是否把两个根本部也计入。

二、两支各分出哪些家

以《异部宗轮论》为代表,两支的分枝大致是:

  • 大众部一系(连根本部约九家):大众部、一说部、说出世部、鸡胤部、多闻部、说假部,以及南印的制多山、西山、北山等部。
  • 上座部一系(连根本部约十一家):说一切有部、雪山部(即留居的本上座)、犊子部及其再分的法上、贤胄、正量、密林山诸部、化地部、法藏部、饮光部、经量部。

两边相加约二十,减去两个根本部恰是十八。"十八部"与"二十部"之说的出入,大体就在这里。要再强调:这是有部的排法,换上座部或清辨的本子,名目与亲缘都会变。

下图依《异部宗轮论》框架勾勒主要分枝,括注年代为学界推估,幅度较大,不宜当成精确时间线:

《异部宗轮论》框架下的部派分枝

三、几家重点:地盘与主要主张

以下列出几家主要部派的支系、地盘与核心主张(义理细节见所注各章):

部派 支系 主要地盘 主要主张 详见
说一切有部 上座 迦湿弥罗—犍陀罗、秣菟罗 三世实有、法体恒有;庞大的阿毗达磨 第三篇·1
上座部(分别说) 上座 斯里兰卡、东南亚 分别抉择诸法;传巴利三藏 第三篇·4
犊子部 → 正量部 上座 西、中印 立"补特伽罗"(非即蕴非离蕴的"人") 第三篇·5
经量部 上座(出自有部) 西北 唯现在实有;以"种子"说相续 第三篇·3
法藏部 上座 西北、中亚 → 汉地 重佛过于重僧;传《四分律》 第二篇·1
化地部 上座 西印 传《五分律》 未列
说出世部 大众 中印 佛身出世、超越世间;传《大事》 第四篇
制多部等 大众 南印案达罗 多有近大乘的思想接口 第四篇

这里点几句重要的。

分别说部与南传:表中"上座部(分别说)"对应斯里兰卡传巴利三藏的那支,有时也叫 Vibhajyavāda(分别说部)。这是这支传统的自我定位:相对于有部"三世一切法皆实有",它主张不能笼统断言一切,须视具体法相分别抉择。这支传承入斯里兰卡后通称 Theravāda,现代学界用"南传上座部"与历史上更早的 Sthavira(原始上座部)区分。"上座部"一词在不同语境下可能指这两者之一,读到相关材料时需留意所指。

犊子部与正量部:它立"补特伽罗"来接住"无我却相续"这道难题,常被别家批作偷藏了一个自我(详论见第五节和第三篇)。但它在印度本土一度极兴盛。玄奘西行时所见,正量部的寺院与僧众数目相当可观,甚至超过有部。后世经南传、汉传转述留下的"正统—异端"印象,与当时的实际声势相当不符。

经量部的来龙与去脉:经量部出现得晚,大约在公元一世纪前后从说一切有部内部分出。核心分歧是对有部"三世实有"的批驳:有部为解释业果能跨时延续,主张过去与未来的法也有某种实在性;经量部认为这走得太远,坚持只有现在的法是实有的。但这立刻留下一个问题:现在刹那生灭,业果如何延续?经量部的解法是"种子"(bīja):前一刹那的法虽灭,却在相续的识流里留下种子,传递到未来刹那。这个种子说直接启发了唯识学的"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藏识)。阿赖耶识可以看作把经量部的种子功能明确化、实体化的结果。从有部的"法体恒有"到经量部的"唯现在实有+种子",再到唯识的"阿赖耶识",是一条相当连贯的问题链,后两部会沿着这条线继续推进。4

四、地理:分布决定了日后的走向

部派的地理分布,几乎预先写好了佛教日后向各方向传播的剧本。借阿育王遣使(2.2)与商路之便,几大块格局成形:

部派地理分布与传播走向

这张图把后面好几部书的线索都接上了:西北诸部(尤其说一切有部、法藏部)的典籍经中亚译入汉地,是北传的源头;南印大众部一系的超越佛陀观与近大乘思想,为大乘兴起提供了重要背景(第四篇);分别说部传入斯里兰卡,成了南传上座部(第五篇)。而在印度本土一度最盛的正量部等,反倒随印度佛教整体的衰亡而湮没。盛衰与存灭,未必同步。

下图把各系主要地盘落到地理坐标上,五色区域对应五个主要方向,传播路线以虚线箭头标出:

部派地理分布:各系主要地盘

五、它们怎么相处,又争什么

部派之间是什么关系?重申2.3的 Bechert 之见:多数部派并非互相"破僧",同住一寺、共用许多戒律的情形很常见,区分主要落在受戒传承与义理。2 但"不破僧"不等于"不争论";恰恰相反,部派时代是一个激烈论辩的时代。

最好的物证是上座部的《论事》(Kathāvatthu,《南传论藏》之一)。它逐条列出当时各部派的主张再加批驳:批犊子部的补特伽罗、批说一切有部的三世实有、批某些部派关于阿罗汉的看法,等等。3 一部论书用大半篇幅去驳斥同门别派,本身就说明:这些"家"虽不一定分坛而食,却在义理上针锋相对、彼此当真。

补特伽罗之争是这时期最有代表性的例子,值得多说几句。早期教法的无我说(anattā)主张没有永恒不变的自我,但这立刻引出了一道实践难题:没有"我",业果如何跨多生多世延续?犊子部的解答是立一个"补特伽罗"(pudgala,"人"),说它"非即蕴非离蕴":既不等同于五蕴任何一个,也不独立于五蕴之外存在。这是精心设计的折中:补特伽罗不是常我,但又不纯粹是概念,它以一种无法完全说清的方式真实存在,足以承担业果相续的功能。5

《论事》的驳难直接:凡能指认的实体,终究是常或无常之一。"非即非离"不过是在回避问题,给一个隐性的我套上了遁词。犊子部则反问:论难者自己也说"这个人已证阿罗汉果",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双方的交锋暴露了一个更深的张力:无我说与业果相续之间的缺口,不是改换术语可以填平的。这道缺口日后是唯识学和如来藏思想各自出手的地方,只不过给出的解法截然不同。这条线索留到第三、四部展开。

这种论辩的风气,把阿毗达磨越磨越细。下一章就讲阿毗达磨怎么兴起,第三篇再逐一分析这些主张里的论证与难题。

部派的展开,归根到底是一段长期分化史:先有上座与大众两支,再有十八部或二十部的不同系谱;各派分布在西北、南印与海岛,彼此论难,也长期共存。它造成了多套独立传本,推动了阿毗达磨的发展,也为大乘和后来的三大传播方向提供了历史条件。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André Bareau. Les sectes bouddhiques du Petit Véhicule. Saigon: É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 1955. 

  2. Heinz Bechert. "Notes on the Formation of Buddhist Sects and the Origins of Mahāyāna." In German Scholars on India, vol. 1. Varanasi: Chowkhamba, 1973. 

  3. Shwe Zan Aung and C. A. F. Rhys Davids (trans.). Points of Controversy (Kathāvatthu). London: Pali Text Society, 1915. 

  4. Collett Cox. Disputed Dharmas: Early Buddhist Theories on Existence. Tokyo: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Buddhist Studies, 1995. 经量部的出现及种子说见第三、四章。 

  5. Leonard Priestley. Pudgalavāda Buddhism: The Reality of the Indeterminate Self.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Centre for South Asian Studies,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