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佛教现代主义:为审查官重写

上一篇末尾,明治的佛教拎着行李走进自由市场。本篇看整个佛教世界在同一个世纪里被迫做同一件事。十九世纪,佛教的各个副本几乎同时撞上同一堵墙:西方的军舰、传教士与东方学。锡兰在英国人手里,汉地在条约口岸的阴影里,日本在黑船之后,藏地在帝国棋局的边上。墙后坐着一位新的审查官,他的判准不是佛说不佛说,是科学不科学、理性不理性、进步不进步。本篇篇名的重写,指的就是诸副本为通过审查而对自己动的笔。教科书把这段叫作佛教复兴;本卷按四问的规矩读它:名为复兴,实为重写。要数清的是:什么被改写,谁在执笔,审查官收了什么,代价记在哪里。

第十三篇已录明治的休克,现在把另两场并卷。锡兰一场开在辩论台上:1873年巴纳杜拉大辩论,古纳难陀当众驳倒卫理公会的牧师,战报越洋传到纽约,引来了神智学会的奥尔科特。此后的剧本出人意料:一位美国上校为锡兰佛教设计了教理问答、佛教旗与佛教学校网络,教理问答的体裁直接借自基督教的教义手册;达摩波罗继起,创摩诃菩提会,发起菩提伽耶收复运动,1893年与释宗演同台芝加哥。学界给这场复兴起过一个恰切的名字,新教佛教:为了抵抗新教而把自己改造成新教的形状,在家中心,文本中心,去仪式,重讲道。1 汉地一场开在庙产上:张之洞《劝学篇》倡庙产兴学,民国屡起风潮,寺产成了唾手可得的教育经费,会昌的逻辑穿上了新学的制服,这回要的不是铜,是校舍;舆论一侧,迷信与寄生两顶帽子扣定,新文化运动与非宗教运动接力施压。自救从一间刻经处开始:杨文会的金陵刻经处刻书四十年,从日本访回久佚的唯识章疏(第十一篇第一章),晚年办祇洹精舍,僧俗同堂;此后汉传现代化的两条路线,学问的与教团的,欧阳竟无与太虚,同出这一门。2 两条路线的分岔与开战,下一章正题;本章先看它们与锡兰、日本共用的那支笔。

重写的笔法有三。第一笔,判准置换:正统的锁芯从来历换成了科学相符。铃木大拙把禅写成超越一切宗教的纯粹经验,达摩波罗说佛教是无神的心理科学,太虚讲佛法与科学相成;旧海关验译主,新海关验的是能否通过讲堂与实验室。第二笔,文本主义:巴利文本会成立于1881年,原始佛教这个范畴本身是十九世纪的学术发明;回到原典的口号,与新教唯独圣经的模板同构,各传统争相把自己最古的文本层举为本质,把千年的注疏与仪轨降为增生。3 此处的分寸要立即说准,免得被读成断章:十九世纪发明的是范畴与工具,不是问题。何为佛说、何为正法,这场论争两千年来从未停过:第一次结集争的就是名册,印度有八百年的护教文类,汉地有海关与经录,本卷通卷都是这场论争的档案。新的东西是两件:文献学把最古做成了可操作的地层;而最古即本真这个等式,才是新教式的舶来品。老问题,新判准;本篇的重写,全部发生在判准这一层。 第三笔,去仪式化:度亡、法会、护符、灵验,被自家改革者判为迷信的外壳;打坐与哲学升为本质。注意这三笔合起来是什么:一次新的判教,分高下,判浅深,把自家传统的多数实践判为可弃;不同的是,判准第一次由教外供给。4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即本章章名:现代主义佛教是为审查官重写的辩护状,先接受科学与理性的判准,再证明自己合格;而判准的让渡比教义的让渡更深,因为教义改了还可以改回来,判准一旦让出,一切教义从此永远待审。平实的一半先记足:重写救了命,学校、出版、组织化让佛教在殖民与革命的世纪里保住了人口与财产;判准的对接也非全然屈从,佛教自家的亲证话语给了现代性一个真实的接口,《卡拉玛经》被举为自由思考的宪章,虽然经文的原境远比口号有分寸。5

审查官接手的第一桩大案,是把文献学的探针伸向佛说本身:大乘非佛说。案卷按地域排开。日本最早:富永仲基1745年的枪响(第十三篇第二章),加上说以层积读藏经,遭围剿,无相文雄作《非出定后语》驳斥,富永身后长期记名谤法;一百五十年后村上专精以史学口径重申,当年离脱僧籍,而他的两行方案,非佛说而是佛教,一代之间成了常识。汉地晚到八十年,到时火力全开:望月信亨倡《起信论》中国撰述说,梁启超1924年作《大乘起信论考证》引爆国内,支那内学院的欧阳竟无、王恩洋从义理判伪,王恩洋斥护方的判摄为"妄逞私心"、"同外道言";太虚以判教应之,把《起信》安进自家宗判的高位;吕澂继以《楞严百伪》,教内有《辨破楞严百伪》回击,守培与王恩洋缠斗经年(第九篇第二章的案卷在此开庭)。南传无怒,这本是自家立场;印度无现场,佛教已死,但在它活着的年代,真伪是常设议题,八百年护教文类,产论书,不产创伤。6

为什么同一根探针,四地痛感差这么远?本卷把答案写成一个公式:愤怒强度,等于屋顶共享度乘以真伪肌肉萎缩度。两个因子分开验。屋顶:汉地的皆是佛说是全体共用的屋顶(第十篇第一章的棘轮终局),没有会籍可以退守,动屋顶即动所有人;日本镰仓式的宗派会籍允许分舱,史学归史学,宗学归宗学,村上的两行方案有地方安放,所以初怒而一代代谢。肌肉:汉地的真伪肌肉不是没有,是千年只许指向藏外,海关查走私,不查国教(第九篇第二章);判教只能排高下,经录只能验译主,藏内大乘的真伪千年间没有任何一种合法文体可以过问。当现代文献学指向藏内,体系里无文体可接,愤怒是无文体时的默认输出。护方的武器印证了萎缩:判《起信》入高位,是判教反射,把错写成浅;是佛法即是佛说,是量词翻转的现代重启(第四篇第一章),用排名回答断代,因为排名是唯一练过的肌肉,这本身就是萎缩的自证。第十篇第一章预埋的那句话在此兑现:真伪肌肉的萎缩,要到一千年后才显形,显形的样子叫雷霆之怒。诚实的并存因素照录:创始人考据在任何宗教都引怒,历史耶稣之争同样惨烈;民国另有民族主义助燃,探针与救亡的神经绑在一起。本公式的独特贡献不在解释愤怒的存在,在解释回应的文体:为什么汉地的回应是判教与义理册,长期没有对等的考据。7

愤怒公式

论战场上还散落着一对哑弹,捡起来正好收束。南传的王牌,佛陀也是阿罗汉,第四篇第三章验过,对汉传命中率约等于零。汉传的对称王牌:没有大乘运动,佛教公元二世纪就灭亡了;大小乘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三层拆解。史实层:第四篇第四章的人口普查已证,七世纪的主流仍是部派,二世纪灭亡无据;不靠大乘活到今天的南传本身站在对面,这个论证的听众就是它的反驳;更狠一层在第八篇,大乘生态最盛之地恰是佛教死绝之地,无大乘运动的分布式传统活着,把大乘救了佛教读出来,是把幸存者偏差读反了方向。保真的一半照记:没有大乘就没有汉传佛教,此话为真;但这句话的主语是汉传,不是佛教,把我们这一支说成佛教全体,是取景的偷换。结构层:此论的判准是存续、人口与市场,对面的判准是佛说与法义;向一个以流行不证真为常识的听众出示市场成绩单,等于向大乘出示旧果位等式,答的都是对方早已撤下的问题;南传自家经藏里正预言着相似法将盛、鼓栓将朽,市场成绩在那套预言里反而是坏消息。8 功能层:与佛陀也是阿罗汉一样,这些说法的真实功能是对内的压舱石,安顿自家的合法性,被使用者误认为对外的炮弹。两家各握一枚哑弹,都当王牌。唇亡齿寒的保真内核也照录:在印度它为真,但真的方式是共住共律的命运共同体,围墙一倒同归于尽,不是教义互援;异域各活,同域同死,存亡跟着载体与地理走,不跟乘。

最后补一场最彻底的重写,它同时了结第八篇的一桩悬案。死因报告在为什么没有复活一栏里留过一份条件清单:重启需要外部输入,外部输入需要本地需求,本地需求需要一个自认是佛教徒的人群。1956年,安贝德卡尔在那格浦尔一次交齐三样:数十万被种姓制开除人格的贱民需要一个非印度教的身份,这是需求;锡兰与缅甸的僧人到场作证,这是输入;皈依仪式本身批量制造了那个人群。而他交货的方式是重写:他的新乘明文剔除业力与轮回,佛教被改写成社会解放的理性宪章,入教的判准不是证悟,是平等。9 印度的复活终于来了,来的是重写本;这恰好给本章收口:在现代性的审查下,不肯重写的传统,拿不到复活的资格。重写的三笔与论战的一场都数完了;汉传的版本组织最完整,动的东西也最深,下一章单独看它。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巴纳杜拉辩论(1873)、奥尔科特与《佛教问答》(1881)、达摩波罗与摩诃菩提会(1891),见 Richard Gombrich & Gananath Obeyesekere, Buddhism Transformed: Religious Change in Sri Lanka(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8);"新教佛教"一语出 Obeyesekere。 

  2. 张之洞《劝学篇·设学》倡庙产兴学;民国庙产风潮与教团应对,见 Holmes Welch, The Buddhist Revival in China(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8);杨文会、金陵刻经处与祇洹精舍,同上及第十一篇第一、二章所记。 

  3. 巴利文本会(1881,Rhys Davids);"原始佛教"作为十九世纪范畴的构造史,参 Philip C. Almond, The British Discovery of Buddhism(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8)。 

  4. 判准置换、去仪式化与经验主义化的总体框架,见 David L. McMahan, The Making of Buddhist Modernism(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本章三笔的归纳按其分析改写。 

  5. 《卡拉玛经》(AN 3.65);其被现代主义者举为"自由思考宪章"的断章问题,学界多有辨正,撮述。 

  6. 富永仲基与无相文雄,见第十三篇第二章所引;村上专精《佛教统一论》(1901);梁启超《大乘起信论考证》(1924);欧阳竟无、王恩洋的义理判伪与王恩洋斥语,见其驳《起信》诸文(参近人对王恩洋与守培论战的研究);太虚的判摄见其论《起信》诸文;吕澂《楞严百伪》与愍生《辨破楞严百伪》见第九篇第二章案卷。 

  7. 愤怒公式与四地对照为本卷的分析装置;并存因素(创始人考据的普遍敏感、民国民族主义)如文中所记,用于限定公式的解释范围。 

  8. 果位等式与"佛陀也是阿罗汉"的零效分析见第四篇第三章;七世纪人口普查见第四篇第四章;相似法之喻与鼓栓之喻见《相应部》(SN 16.13; SN 20.7)。 

  9. 安贝德卡尔与1956年那格浦尔皈依,见第一卷第八篇第六章及本卷第八篇第三章;其 The Buddha and His Dhamma(1957)对业力轮回的处置为学界通论;撮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