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这一卷要坦白地从写作的缘起讲起。本书最初想写的其实是一部佛教思想史:以贪、嗔、痴为视角,看这套以灭三毒为业的教法,自己如何在三毒的推动下流变。动笔之后才发现,这件事有两道绕不过的前置工程。要谈流变,先得把各家学说本身讲清楚,于是有了第一卷《佛教哲学史》;讲清楚之后又发现,哲学只够得着问题的一部分,各家真正分家的地方在解脱论,于是有了第二卷《佛教解脱论批评》。两卷写完,佛教流变的线索其实已经大半摆在纸上了:第一卷给了年表与学说,第二卷给了判词与轨迹。本卷要做的是把它们连起来,并补上前两卷不曾系统处理的外部力量:政治的变迁,其他宗教的消长,文明之间的交流,战乱与灾异,僧团的生活状况与人群构成。然后,在每一个流变的关节上,问一个前两卷刻意不问的问题:这一步,究竟是谁、出于什么,走出来的。
这个问题的性质决定了本卷的性质。动机不留档案,诛心之论无从实证,本卷不打算假装它可以。所以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这是三卷中最放得开的一卷,推测的成分远多于前两卷,学术的缰绳有意放松。放松不等于没有规矩,本卷的规矩改成三条:凡推测,明标为推测;凡诛心,给出它赖以成立的旁证,也给出它可以被推翻的方式;凡平实解释与诛心解释并立处,先陈平实者。
还有一条方法自白。最初的设想,是用贪、嗔、痴对每个关节作显式的受力分析:这一步是贪在推,那一步是嗔在拉。后来放弃了,原因有二。其一,太机械:三毒什么都能解释,而什么都能解释的工具解释不了任何东西,这正是第二卷对种子学说的批评,不能自己再犯一遍。其二,有得州神枪手之嫌:先射箭,后画靶。所以三毒退为隐含的工具:它决定本卷在每个关节上看哪里,不再充当结论本身。读者若在字里行间认出它,那是设计;若通篇不见它的名字,那也是设计。
组织方式从关节出发,不从朝代出发,也不从宗派出发。每一篇处理一次重大的转向或一条支流的成立:佛灭后的第一次裂变,经院化,大乘的兴起,论辩场的形成,真常的回流,密教化,印度佛教的死亡,入华的转译,汉地的再造与幸存,藏地的整编,日本的简化革命,现代性的重写。编年史前两卷已备,此处不再重复;本卷按关节取景,一节一问:什么变了,什么力在推,谁受益,代价记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