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借壳:格义与玄学的时髦

上一篇收在一句话上:印度不再是佛教的地址,从此佛教的历史是它诸副本的历史。下半场从最大的副本开始。第三篇第二章立过传播的第一条规律:空地易播,庙多难传。按这条规律,汉地是佛教史上最难的宿主:一个自足的文字文明,自带经典体系、礼制、史官与士人阶层,意义市场被经学垄断了四百年,外来之教还额外面对华夷之辨的关税。锡兰是空地,汉地是庙最多的城;佛教不该赢,它赢了。本篇看它怎么进的门、怎么建的厂、怎么做成的第一桶生意;本章先看进门,那一步的操作,后世商业史有个现成的名字:借壳。

时机先于操作。佛教成规模入华,赶上的是汉帝国秩序崩解的世纪:党锢、黄巾、董卓,然后是三国。崩解砸开的不只是城池,还有经学的信用,天人感应随王朝一起破产,士人的意义市场出现真空,玄学应声而起,以老庄解世界,以清谈为货币。第一卷第十篇已记这段思想真空与佛教传入的合拍;1 用本卷的话说:宿主的免疫系统恰在低谷,海关无人值守。

两份早期档案都带着壳的印记。传说层,永平感梦、白马驮经,是后世追认的开国神话,按事后叙事处理;护教文层更有味道。《牟子理惑论》是现存最早的一批汉地护教文本之一,通篇是儒道立场的发难:剃发违孝,袒服违礼,不婚绝嗣,夷狄之术;而牟子的答法,是引老庄以证佛理,以圣人对圣人,以经典对经典。其成书年代从汉末三国到东晋、刘宋均有学者主张,本章不以某一精确断年为论据;无论取哪一说,这种问答文体都清楚显示佛教必须用本地经典语言为自己辩护。3

把最早的人拿到显微镜下,先看名字。安世高是安息王子,支娄迦谶是月支人,安玄是安息商人,支谦月支裔,康僧会康居裔而生于交趾,竺法护月支裔而生于敦煌;安即安息,支即月支,康即康居,竺即天竺,头一百多年的僧团名册,读起来是一张丝路商站图。佛教入华首先是侨民的宗教,寄生在商路社群里;汉人入场很慢,严佛调是最早的汉人出家者,朱士行是传统所记第一个如法受具的汉僧。要到东晋,士族与寒门才成建制进场:道安出身没落儒门;慧远本是儒生,听道安讲般若而叹"儒道九流皆糠秕耳";僧肇家贫,以佣书为业,抄书人读成了哲学家。收束这条线的是道安的一个动作:废胡姓法姓,"四海出家,同称释氏"。以释为氏,是侨民宗教转为本土教团的独立宣言;后得《增一阿含》"四姓出家皆称释种"一句,追认了这纸宣言。6

再看受戒,这里躺着一桩两百年的丑闻。从传说的白马驮经算起约一百八十年,汉地的"僧人"只是剃发而已:无羯磨,无戒统,无如法僧团。曹魏嘉平年间,昙柯迦罗至洛阳,见众僧未禀归戒,译《僧祇戒心》、集梵僧立羯磨,《高僧传》记为"中夏戒律,始自乎此",时在公元250年前后。而这只是戒本节抄;完整的广律要到五世纪才挤着到货:十诵、四分、僧祇、五分,二十年内四部齐至。比丘尼的二部僧戒更晚:师子国尼铁萨罗等两批渡海凑足十人,元嘉十一年(434)建康南林寺重受,尼戒统方才如法接通。法显西行的自述动机是"慨律藏残缺",中国第一场求法运动是去找律的,不是找经的;道安在无律的年代自制《僧尼轨范》,等于为教团起草临时宪法。7 放回第二篇的装置里,这笔审计的结论很硬:印度先有僧团、后有经;汉地先有经、两百年后才补装僧团。建设次序整个倒装,先有佛学,后有佛教;汉传的羯磨链,通体是五世纪的进口件。

操作层第一卷也已详验:格义,以本土概念配对外来概念,空配无,涅槃配无为,菩提配道;六家七宗,就是玄学化般若的物种辐射。本章只补流变史的取景。看支道林:一位僧人,以《庄子·逍遥游》的新注名动士林,清谈席上与名士分庭,然后,顺便,讲他的即色义。卖佛法之前先卖庄子,卖庄子是为了让人买佛法,这个次序就是整个格义时代的商业模式。士族不需要一个外来的宗教,他们需要一个更精妙的玄学;佛教于是以"更精妙的玄学"报关入境,税率为零。

格义的病,第一卷诊断过:以有无格空性,错位是系统性的,不是个别名词的误配。但流变史要给同一件事换一个方向读。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翻译的错位不是障碍,是门票;被误解为玄学,恰是佛教进入中国的最低成本路径。若第一代译经师坚持全套音译、拒绝概念配对,佛教在士族眼里就是又一种胡神方术,进不了清谈的席,也就进不了文明的核心层。旁证有一个迟到两百年的对照组:唐代入华的景教,学佛教的样子借了一身佛道语汇,"世尊""妙有""慈航"满纸,仍然没能进入士人的意义世界,会昌一并扫地出门后再无生还。2 壳是必要的,且壳的质量决定存活;佛教借到的是当时最贵的壳。

借壳入境:错位是门票

代价当然有,而且是双向的。客人住进壳里,壳也长进客人身上:汉语佛教从此带着老庄的口音,体用、本末、自然这些词根扎进了译语的地基;后来天台华严禅的整个气质,顿悟、本觉、当下即是,都能听出这口乡音,那是第十篇的正题。而主客易位的速度惊人:到罗什门下,僧肇作论,把六家七宗挨个点名清算,用的是标准的中观刀法;从依附玄学词汇到接管玄学议程,佛教用了约两百年。概念的客人成了主人,士族形上学的考题从此由佛教出。5

壳也有遮不住的部位,两处最痛:孝与忠。剃发出家,儒家读作毁伤发肤、断绝祭祀;不敬王者,朝廷读作抗礼。前一处伤口,后来主要由民间自产的孝道伪经去敷,下一章黑市的畅销榜上,《父母恩重经》一直挂在头名;后一处,慧远以《沙门不敬王者论》打了一场体面的守卫战,守住了姿态,守不住大势,隋唐以后僧团整体编入王法(第十一篇)。借壳能解决概念的入境,解决不了礼的主权;这两道伤口,一道用假货止血,一道用时间结痂。4

显微镜下最后看两样:动机,与渗透的质量。动机侧,虔信的证据是用尸体计价的:朱士行留于阗而终,法显六十余岁踏上死者过半的路线,慧远三十余年影不出山;汉末魏初皈依无利可图,那个年代的信最可信。名利的通道是随市场成功才开启的:免役免税、国师之位、舍宅供养,还有名士僧的生活方式,支遁买山而隐、养马放鹤,答人诘问只一句"贫道重其神骏";历朝反复下沙汰令,是同时代人留下的质检报告。不是坏人混进了佛教,是佛教长出了值得混入的东西。质量侧,上下两轨不对称。向上:从支谶译般若到僧肇作论,精英吃透中观花了两百余年,六家七宗就是学费;经可以邮寄,义解不能,理解是跟着罗什这个活人到岸的,义学也有它的链条。向下:民间佛教从第一天起就是灵验佛教,应验记文类、观音救难、斋会造像,不经义学直接下渗;402年庐山白莲社是两轨罕见的一次交汇,此后各走各路。向上慢而终深,向下快而恒浅;这个不对称,是汉传此后一千五百年的底层地质,第十、十一篇分轨去看。8

四问收在一处。什么变了:佛教的语言,从此是汉语,而汉语也从此多了一整层词汇。什么力在推:宿主的崩解与真空。谁受益:士族得到了更精妙的玄学,佛教得到了入场券。代价记两笔:错位的义理要用几百年慢慢赎回(第一卷已记罗什玄奘两轮矫正),而有些错位永远留在了地基里。壳解决了入境,没有解决供应链:经从哪里来,谁有权译,译成什么算数。下一章,译场。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传入路线与年代、乱世与思想真空、安世高与支谶两条最早的线,见第一卷第十篇第一章;格义的机制、玄学土壤、六家七宗与支道林,见同篇第二章;本章直接取用其事实层与诊断。 

  2. 唐代景教的佛道语汇借用,见《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碑文(781年立)及敦煌景教文献;会昌法难对诸外来教的一体波及,见第十一篇第一章。 

  3. 《牟子理惑论》收《弘明集》卷一(T52, no. 2102)。其成书年代与文本层次长期有争议,论域从汉末、三国延至东晋、刘宋,不能写成"今多取汉末三国"的定论。英译与导论见 John P. Keenan. How Master Mou Removes Our Doubts: A Reader-Response Study and Translation of the Mou-tzu Li-huo-lun.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4;早期佛教入华的历史语境,另参 Erik Zürcher. The Buddhist Conquest of China. 3rd ed. Leiden: Brill, 2007。正文只使用其三十七问所显示的论辩结构,不以断年支撑历史先后。 

  4. 慧远《沙门不敬王者论》收《弘明集》卷五,作于桓玄沙汰僧团之际(约404年);孝道伪经见下一章所引牧田谛亮。 

  5. 僧肇对六家七宗的清算见《肇论》诸篇(不真空论点名心无、即色、本无三家),第一卷第十篇第三章已详;"两轮矫正"指罗什新译与玄奘新译,见同篇第四章。 

  6. 安世高至竺法护诸人籍里,见《出三藏记集》诸经序传与《高僧传》卷一诸传;严佛调、朱士行事同见;道安以释命氏及《增一阿含》"四姓出家皆称释种"之证,见《高僧传》卷五本传。 

  7. 昙柯迦罗立羯磨、"中夏戒律始自乎此",见《高僧传》卷一本传;四部广律译出年代见第一卷第十篇第四章;铁萨罗与南林寺二部重受(元嘉十一年),见《比丘尼传》卷二(T50, no. 2063);"慨律藏残缺"见《高僧法显传》卷首;道安《僧尼轨范》三例见《高僧传》卷五本传。 

  8. 支遁养马放鹤、买山诸事见《世说新语》言语、排调诸篇及《高僧传》卷四本传;观音应验记文类(傅亮、张演、陆杲三种相承)为南朝下渗的实证文类;白莲社结誓(402年)见《高僧传》卷六〈慧远传〉;历朝沙汰令参本篇第三章与第十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