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次输入与桑耶:钦定的路线

第八篇结案时说,藏地是印度佛教的保险库:楼焚之前,学统整建制翻山,数据异地备份。但保险库的比喻只说对了一半,备份进来的东西没有躺在库房里,它在高原上活成了新的总部,而且活出了印度与汉地都没有的形态。第八篇的死因报告里还压着一桩单因即废的旧案:同一个密教,在印度是病历的最后一页,在藏地活到今天,再造了一个文明的宗教生活;同一变量,两地两果,缺的那半个解释归本篇补。补法照旧:看它怎么进来,谁在推,谁受益,代价记在哪里。

先立一个与汉地的总对照。第九篇看过佛教怎么进汉地:商队与僧人先到,民间与士人先信,四百年后国家才把它收进编制,自下而上。藏地相反,佛教是王室的采购项目,自上而下。七世纪的联姻带来最早的佛堂,后世教法史把松赞干布写成法王,把两位王妃写成度母化身;对照同时期的敦煌古藏文文书,佛教在吐蕃社会的痕迹要稀薄得多,法王叙事的大头是后弘期倒写回去的。档案越晚越详细,达摩的规律在高原同样有效,此处照例折半读。1 实质的起点在赤松德赞:约779年桑耶寺落成,剃度第一批藏人僧侣,史称预试七人,从印度请来的主持者是寂护,那烂陀的首座学者。第五篇第二章说过,那烂陀定义了出口商品的目录;汉地隔着西域二手转运,藏地直接从旗舰进货,教材、师资、学制一步到位。王室为僧团立了供养法,僧人不事生产,指定民户供养,到赤祖德赞时代定为七户养一僧,僧籍编进王法。2 这一条与汉地的差别值得按住:汉地的僧团靠市场活着,施主、经忏、庄园,国家只管发号;吐蕃的僧团从出生起就是国家预算科目。自上而下的好处是快,三十年走完汉地四百年的路;坏处下文就到,预算科目与王朝共命。

输入路线不止一条,于是有了佛教史上少见的一幕:两个文明的佛教当面对质。八世纪末,汉地禅僧摩诃衍在藏地传顿门,信众日广;赤松德赞下令辩论,印度一方由寂护的弟子莲花戒主辩渐门。结果留下两份战报。藏文传统记印度方胜,王命立渐门为正统,汉僧礼送出境;敦煌出土的汉文文书《顿悟大乘正理决》却记汉方得胜,王赞顿门。3 两份战报各报各胜,第五篇的老场面。本卷不裁义理的胜负,只认制度的事实:辩论由王发起,结果由王宣布,正统由王立法;此后藏地的课程表上,渐门的次第是宪法,顿门是被防范的异端记忆。路线问题由政治裁决,这是桑耶留给藏传佛教的第一条章程。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桑耶的裁决与其说是义理的胜负,不如说是外交与工程的双重选择。外交一面,唐蕃此时已打了半个世纪的仗,长安在763年被吐蕃军队短暂占领过,采用敌国的宗教路线,在庙堂上说不通;选印度还是选汉地,首先是选盟友。工程一面,王要的是能立法的宗教:渐门自带整套可移植的建制,学制、律统、译例、次第,件件可以写进王法;顿门只有师徒与暗室。第十篇第三章说禅是为灾难优化的佛教,而国家工程要的是为审计优化的佛教。选渐门,是选盟友,也是选一套可以验收的图纸。

裁完路线,接着裁语言。九世纪初,王廷颁布厘定译语:编《翻译名义大集》做钦定词表,颁《声明要领二卷》做钦定译例,旧译一律按新规改订,译师无权自创译名,新词须报王廷核准。4 第九篇第二章的译场是皇家出钱、译主定夺;吐蕃的译场更进一步,语言本身成了公器。后果深远。汉地把佛经译进自己既有的语言,格义的遗产缠了几百年;藏地把自己的语言改造成佛经的语言,造词、定例、对音,一门书面语几乎为翻译而重铸。代价是本土表达让位,收益是精确,藏译可以逐词回译梵文,成了后世印度学的镜子。海关也装在这一关:无梵本来历者不译,译目由王廷编定;汉地那样的疑伪经黑市,在吐蕃的制度里没有对应的门。这道门禁后来松动过,棘轮换了地址进来,本章末尾再说。

然后预算科目的期限到了。九世纪中叶,赤祖德赞被弑,朗达玛继位灭佛,寺院封闭,僧人还俗,译场解散;数年后朗达玛自己被僧人射杀,王朝随之崩解,吐蕃进入百余年的分裂。把日历并排放:朗达玛灭佛在840年代初,会昌灭佛在845年,喜马拉雅两侧,前后不出五年。但两场灭佛的结构不同,结局也不同。汉地是国家灭佛而国家存续,两年后同一个国家出面复佛;藏地是灭佛与亡国同一场戏,事后没有国家可以出面复什么。于是藏地的佛教接受了一次比会昌彻底得多的根系测试:制度层整体清零,看什么还活着。答案是两条链。一条羯磨链:三位僧人携律本逃到安多,戒统在边地一灯不灭,为拉钦贡巴饶赛授具足戒时,凑足羯磨人数的还有两位汉地僧人,两个传统在这个仪式上握了一次手;百年后卫藏十人东来受戒,通说以978年他们返回卫藏为后弘期元年。佛教在藏地的复国,起点不是一部经,是十个人合法的受戒资格。第二篇说结集守的是名册,第三篇说律的第二身位是链条;藏地把这两句话演成了历史:书可以再译,庙可以再修,断了就续不上的只有那条活人的链。5 另一条血统链:卫藏民间的咒师家户,父子相传,灭佛灭不进家门,度亡、禳灾、禳咒的服务层照常营业,这一层后来汇成宁玛。第八篇立过的判词,烧得断造的链,烧不断生的链,在藏地拿到了字面的应验:逃出去的是羯磨链,留在原地的是血统链,两条链各自过冬,合起来驮住了整个传统。6

分裂期结束不了佛教,反而催出第二次输入。西部的古格王室出钱出人:仁钦桑波留学克什米尔,归而新译,是为新旧译的分界;1042年,益西沃与绛曲沃两代人重金延请的阿底峡入藏。教法史说益西沃为筹赎金身死狱中,遗言以赎金请法,事迹按圣传折半读,王室为此掷了重金则毋庸置疑。7 阿底峡带来的不是新经,是一张图纸:《菩提道灯论》把全部教法排成三士道,下士求善趣,中士求解脱,上士求佛果,人人从头爬起;高阶设门禁,持梵行者不受密慧二灌,第七篇第三章记过这道防火墙,藏地把它铺成了宪法。把道次第与汉地判教并排看,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解。两地面对的都是共时化的仓库,几百年杂沓到货的显密经咒摊在同一张桌面上;汉地把诸经横着上架,分高下不分真伪,人人各取一层;藏地把诸法竖着排队,编成一条人人必经的登山道,高下变成先后,真伪同样不问,问的是你走到了第几级。判教是书架,道次第是楼梯;书架上的书可以只读一本,楼梯一级都不许跳。本篇篇名里的整编,指的就是这套动作:把杂沓的到货编成有番号的建制。次第是编队,教派是番号;军装与司令部,后两章再看。

书架与楼梯

编队需要清册。十四世纪布顿编订大藏经目录,甘珠尔收佛语,丹珠尔收论疏,收录以有梵本来历为准;一批旧译怛特罗被他挡在门外,新旧两派为此争了几百年。8 门禁是真的,旁门也是真的:宁玛一系的伏藏在门禁之外自开渠道,掘藏师从山岩、湖泊与心间不断掘出归名莲花生的新法,不进甘珠尔,自编全集流通。第四篇的棘轮在藏地没有死,它改了地址与文体:汉地的新经托名佛说,要过译场的海关;藏地的新法托名莲师埋藏,绕开译场,直接走圣地出土的路线。海关越严,旁门的生意越好;这条规律,两个文明各自作了证。

整编给了佛教骨架,民间给了它血肉;这一层的形态值得单独看一眼,因为它与汉地的民间层同源而异构。表层是全民的功德技术。六字真言把念诵的门槛降到零,与汉地的一句名号是同一个设计(第十篇第四章);再往前走一步,藏地把念诵交给了器械与自然力:转经筒转一圈算诵一遍,经幡挂在风口,风吹一次算念一次,水转的玛尼轮昼夜不歇。第十一篇第一章的尊胜经幢靠尘沾影覆度人;藏地等于给经幢装上了轴承,人人转得动,风与水代人修行,功德在这里完成了机械化。中层是仪式服务。村里的咒师禳灾、防雹、驱邪,寺里的僧人打卦、加持、认病因;死亡一站最重,颇瓦迁识,四十九日中阴诵度,天葬台边自有仪轨,全套握在僧团与咒师手里。那部后来在西方最出名的《中阴闻教得度》,本身就是一部十四世纪的伏藏,上一段的旁门,出的正是这类畅销货。底层是被收编的老地基:煨桑、风马、山神,苯教的旧习被整编进护法体系,莲花生降伏诸神的故事群是第七篇图像战报的藏地续集;苯教自己则反向佛教化,编出自家的藏经,道教向佛教借货架的一幕(第九篇第二章),在高原重演了一遍。但与汉地有一个结构性的差别。汉地的民间层可以在没有僧团的状态下运行:经幢立在路边,社邑自己办丧事,会昌烧不死它(第十一篇第一章)。藏地的民间层处处接在寺院身上:加持要活佛,打卦要僧人,超度要寺院,每个谷地的寺院同时是学校、医馆与放贷处。民间不是佛教之外的备份,是佛教身体里的毛细血管。这个差别,第三章收束时再称一次分量。9

本章收在分岔的第一层答案上。同一个密教,在印度是楼顶加盖:根系已失,客户只剩宫廷与灵验市场,第八篇已验。在藏地它是地基本身:国家项目自上而下浇筑制度层,咒师家户自下而上铺开服务层,两层在后弘期对接,从此显密、僧俗、庙与家共用一副骨架。印度的密教是佛教的最后一个租客,藏地的密教是房子本身。但自上而下的老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延期:王朝没了,谁来当施主?教法有了,谁来继承?下一章,藏地给佛教史上最老的问题,交出它最彻底的答案。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松赞干布法王形象的后起层积与前弘期实态,见第一卷第十一篇第一章及所引研究;敦煌古藏文文书所见吐蕃早期宗教实态与后世教法史的落差,参 Matthew T. Kapstein, The Tibetan Assimilation of Buddhism(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石泰安《西藏的文明》(耿昇译,北京:中国藏学出版社,2005)。 

  2. 桑耶建寺、预试七人与寂护主持,见第一卷第十一篇第一章;七户养僧之制系于赤祖德赞朝,诸教法史所记,撮述。 

  3. 藏文一方见布顿《佛教史大宝藏论》与《巴协》诸本;汉文一方为敦煌本王锡《顿悟大乘正理决》;两造档案的对勘见 Paul Demiéville, Le concile de Lhasa(Paris: Imprimerie nationale, 1952;汉译《吐蕃僧诤记》,耿昇译);义理层的分析见第一卷第十一篇第一章与第二卷中观篇。 

  4. 《翻译名义大集》与《声明要领二卷》颁于九世纪初,厘定译语、钦定译例,见第一卷第十一篇第一章及所引研究;撮述。 

  5. 朗达玛灭佛、三贤者走安多、拉钦贡巴饶赛受具(汉僧二人足数)与卫藏十人东来受戒,见廓诺·迅鲁伯《青史》(郭和卿译,拉萨:西藏人民出版社,1985)及第一卷第十一篇第二章;后弘元年诸说不一,通说取978年。 

  6. 分裂期咒师家户的存续与宁玛的成形,见第一卷第十一篇第三章;"烧得断造的链,烧不断生的链",第八篇第二章。 

  7. 仁钦桑波新译与新旧译分界、益西沃绛曲沃迎请阿底峡始末(赎金传说按圣传读)、《菩提道灯论》三士道与二灌之禁,见第一卷第十一篇第二章;防火墙条文另见第七篇第三章。 

  8. 布顿编定甘珠尔丹珠尔、旧译怛特罗的收录之争与宁玛伏藏传统,见第一卷第十一篇第二、三章及所引研究;撮述。 

  9. 转经筒、经幡、玛尼堆与六字真言的民间形态,及咒师禳灾防雹诸职,参石泰安《西藏的文明》(耿昇译)与第一卷第十一篇相关各章;《中阴闻教得度》为噶玛岭巴十四世纪所掘伏藏;苯教的佛教化与自编藏经,参 Per Kvaerne 诸作;撮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