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格鲁的胜利:政教合一

十四世纪后期,安多人洛桑扎巴入卫藏求学,后世称宗喀巴。他面对的市场,是整编三百年后的高原:教派与庄园结盟,咒师娶妻生子,僧俗界限含混;第七篇第二章的老病,可辨识度的崩溃,在藏地有了本地变体。宗喀巴的改革开的是三味老药,每一味本卷都见过。第一味,戒律复兴:重申比丘净行,不娶,不饮,僧相可辨。这是把可辨识度重新做成招牌:功德的投资人,无论本地豪族还是后来的蒙古汗,都要看得见的合规。第二味,道次第:《菩提道次第广论》把阿底峡那张图纸放大成全教程的细目,先显后密的防火墙一直设到顶层。第三味,学位:五部大论立课程,立宗答辩立考试,格西立学位,等第分明,头衔跨寺流通。1409年他在拉萨立传昭大法会,同年建甘丹寺,哲蚌、色拉相继而起,三大寺动辄数千僧众,号称上万,数字照例折半,量级不必怀疑。1 第五篇第二章的那烂陀死在1200年前后的印度;两百年后,它的学制、辩场与学位在拉萨整套复活,规模犹有过之。本卷在第五篇第三章留过一条反例登记:辩经最盛的传统里,实修传承并行不废。格鲁把这句话摆成了上下两层:楼下是公开的考场,辩经有观众,学位有等第,认证的一半挪回了阳光下;楼上是上下密院与闭关房,密的证量仍归师徒暗室。两块记分牌装进同一栋楼,各记各的,互不兑换。

三大寺的人从哪里来?这里藏着与汉地的一个干净倒置。汉地的出家门槛设在入口,由国家把守:度牒明码标价,第十一篇第二章算过行情;进门贵,进了门,人数就是配额。藏区没有度牒这道关,出家几乎不设入场费:送子入寺是寻常事,而在寺院领地上这甚至不是自愿,僧差是写进差役清单的义务,寺属庄园的农奴有三子者往往要出一僧,如同摊派青稞与马草。2 于是同一个身份在两地记在相反的科目下:汉地的僧籍是资产,要花钱买;藏区的僧籍可以是差役,由领主征。入口全开,门槛便内移:大寺里真正走五部大论学程的是少数,多数僧人劳作、诵经、执事终身;而楼梯越往上越贵,格西学位的答辩之外另有成例的布施,要设宴供养全寺数千僧众,倾家之费,寒门学僧往往要靠施主或拉章垫付。汉地把门槛设在出家那一天,藏地把门槛设在成名那一天。两种设计各有各的用意:国家收门票,是把僧数当税基管(第十一篇);寺院集团免门票,是把僧数当基本盘养。人头即实力,万人的大寺既是学府,也是政权的地基;拉萨的大事,三大寺历来有一票。3

改革为什么能赢?看客户。本地豪族要可靠的功德对象,持戒的僧团比娶妻的咒师更像福田;各地学子要公平的上升通道,学位制比血统与密传开的门宽,宗喀巴自己就是安多来的外乡人;而最大的客户在山外。蒙古诸部此时重新皈依,要的是能给汗权上合法性、又不隶属任何旧对手的教派;格鲁最年轻,没有旧怨,戒律的招牌在草原上格外亮眼。1578年,俺答汗与索南嘉措会于青海湖畔,互赠尊号:汗上尊号曰达赖喇嘛,喇嘛回赠转轮法王,双向合法性交易的教科书样本。索南嘉措随即把前两代上师追认为一世二世,自居第三;第十篇第四章的名人堂工艺,追认前任,倒填谱系,在高原原样重演。达赖喇嘛这个位子,是从第三任开始存在的。4 四世达赖认在俺答汗家族,蒙古王孙坐上拉萨法座;转世制度的政治弹性在这一案里自己作了证:灵童可以认到最需要绑定的施主家里去。折半读提醒一句:这不必是密谋,寻访有神谕有征兆,程序件件如仪;只是几百年的统计里,征兆很少指向无关紧要的人家。

蒙藏绑定的下一步是兵。藏巴汗政权与噶玛噶举压格鲁日甚,格鲁的管家们请来了和硕特部固始汗;1642年,固始汗兵定卫藏,杀藏巴汗,将卫藏政权与税赋奉为对五世达赖的供养,甘丹颇章政权成立;1653年顺治册封,金册金印,达赖喇嘛名号入清代典制。5 佛教史在这里走到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寺院即政府,法座即王座,僧俗两班而僧官居上,转世的佛直接署理国政。第一章说吐蕃的佛教是国家预算科目;如今倒了过来,国家成了寺院的预算科目。汉地的佛教在编制里领一个座位(第十一篇),藏地的佛教自己成了编制本身。

胜利的成色要如实记录。甘丹颇章立国的同一批年头,噶玛噶举的属寺成批改宗格鲁;觉囊派的他空见被判为邪说,寺院改宗,刻板封存,一派义理在卫藏成了违禁品,只在边地安多存续。最堪玩味的是收尾的手法:觉囊最大的学者多罗那他身后,转世被认定在喀尔喀蒙古王族,是为哲布尊丹巴一世,改宗格鲁。判教之争的藏地版结局,不是烧死输家,是把输家的转世认进赢家的体系。6 第十篇第一章说汉地判教分高下不分真伪,输家降级不出局;藏地的整编在这里另有一副规矩:当判教背后站着政权与军队,高下之判就是产权之判,输家不只降级,还要交出寺院、法统与来世。第二卷密教篇的判词,验证权前置于师权,在这里补上最后一环:当师权拿到兵权与税权,验证问题就离开认识论,进了政治学。7 第二卷问过,谁来验证验证者;藏地的历史给出一个不含糊的答案:谁有兵,谁验证。执政是解脱论的极端实验;这句话不必挂推测的标签,实验的结果本段已录。

政教合一的顶层还有一层楼,住着施主。乾隆1792年御制《喇嘛说》,把二百年的供施关系一语说破:"兴黄教即所以安众蒙古。"8 武宗的制书骂僧人不耕不织,乾隆的碑文夸黄教安定蒙古,一贬一褒,口径相同:国家谈论佛教的语言,一向是治理的语言。说破之后就是收权:金瓶掣签随之定制(1793年章程),大活佛的认定入瓶抽签,驻藏大臣监督,转世名单报理藩院备案。9 上一章说转世把认证收进拉章;金瓶把认证再往上收一层,收进皇权。兑付点职位化的最后一步在这里落地:职位的任命权,归了不信轮回的皇帝。上一章末尾允诺的历史读数也如期而至:九世至十二世达赖,四代皆未及亲政或甫亲政即逝,摄政当国前后近一个世纪;婴儿继承人与常任摄政的组合,从设计推测变成了十九世纪的病历。10 平实的一半照记:早夭有高原的医疗与卫生打底,不必全归权谋;但一个制度若使继承人的死亡对办公室无损甚至有益,它就不需要谋杀来解释,只需要激励来解释。

清代的接口还留下一道值得回答的题:窗口开了,为什么没有交流?有清一代,藏传在帝都的存在不可谓不显赫:雍和宫改充喇嘛庙,章嘉国师常侍御前,京师刻藏文大藏,承德起外八庙;论弘法的窗口,比元明两朝都敞。可是汉地的宗派名单上,此后并没有多出一个藏传的分支,禅净台严的书单里也几乎找不到藏地的书。原因要分四层数。第一层是设计。清廷的黄教经营本是治理蒙藏的工程,喇嘛说已经自己说破;喇嘛僧籍隶理藩院,员额、粮饷、封号为蒙藏满员而设,汉地僧政另归礼部僧司,两套衙门,两本名册,互不过户。窗口开在北京,朝向是漠北与雪域;那是给别人看的橱窗。第二层是海关。藏文与汉文之间,终清一代没有立过译场;乾隆译藏为蒙、译汉为满,独不译藏为汉。第九篇立过的规矩在这里反着应验:经不邮寄,义解更不过境,藏传的全部义学锁在一种汉僧不识的文字里。要到民国,法尊汉译《菩提道次第广论》,汉藏教理院开课,这道关才算开了缝,那已是第十四篇的年代。第三层是市场。藏传能供给的货,汉地几乎每一格都有在位者:密咒的服务,早课的楞严咒与瑜伽焰口早已国产化;死亡的垄断在净土与经忏手里(第十一篇);心性玄谈有禅与理学两家老铺。第九篇第三章的判词,印度死于位满,汉地活于位空;反过来用在藏传身上,它来到汉地时,位已满。第四层是形象。汉传的招牌恰是梵网一系的素食持戒,肉食的僧人先就触了汉地的可辨识度警报;元宫演揲儿法的旧案又由明人写进正史,秘密大喜乐的字样成了藏密在士人记忆里的标签。明人修史自有其用意,此案照例折半读,但名声的税是实收的。11 四层合起来,答案并不神秘:两个副本七百年比邻而居,中间隔的不是山,是两套海关、两本僧籍、一格不空的市场,与一块洗不掉的旧招牌。

佛教成为国家

最后把三个副本并排,收一次总账。锡兰的凝固本,条文冻结,靠正统的窄门活着(第三篇);汉地的转译本,低依赖,低门槛,垄断死亡,验收私有,活成编制内的常设机构(第十一篇);藏地的整编本走了第三条路:不分散风险,反把一切风险收归自营,教法、认证、财产、政权四合一,佛教自己成为国家;第一章末尾看过的民间层,毛细血管也全接在这同一具身体上。收益与风险同源:这是三个副本里唯一再造了整个文明的,也是唯一把单点故障重新装回自己身上的;政权即命门,二十世纪的事,第十四篇再看。判词一句:印度的佛教死于没有位置,汉地的佛教在编制里领了位置,藏地的佛教把发位置的衙门自己开了。三种幸存,三张考卷;还有第四张写法最省:把佛教拆到最简,交给市场。下一篇看日本的简化革命。

理论的切面,收卷附记。正文记了谁赢,附记补他们在争什么。整编时代的理论形状由道次第定骨,宗喀巴一系又给它配上应成中观的判准:空是遮无自性,佛性是空性的异名,如来藏被读回中观。觉囊的他空见恰站对面:胜义有,如来藏实有而空去客尘,第六篇那件真常产品在藏地的直系后裔。自空他空之争,是真常回流与般若语法的对撞在高原的续集,论辩的品质不低于印度任何一场;但结案的方式正文已记,寺院改宗,刻板封存。理论史在这里留下一个干净的对照:同一场义理之争,印度的结局是并立成派,藏地的结局由施主的兵定夺;论辩场的规矩没有变,变的是谁坐在裁判席后面。6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宗喀巴的改革、三大寺与格西学制,见第一卷第十一篇第六章;三大寺规模的官定额与实际数,参 Melvyn C. Goldstein, A History of Modern Tibet, 1913-1951(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9),页25;格鲁一系中观读法的现代回声,第二卷附录已论。 

  2. 僧差(差役性出家)与寺属庄园的人役结构,参 Melvyn C. Goldstein, "Serfdom and Mobility: An Examination of the Institution of 'Human Lease' in Traditional Tibetan Society,"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30, no. 3 (1971): 521–534,及 Berthe Jansen, The Monastery Rules: Buddhist Monastic Organization in Pre-modern Tibet(Oakland: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8);撮述。寺属庄园农奴三子者出一僧之例,见 Goldstein, A History of Modern Tibet, 1913-1951,页22(藏文作 phusum phanwa,义为三子之中者)。戈尔斯坦原文作:"In yet other cases, recruitment was simply the result of a corvée tax obligation: monastic serfs with three sons often had to make one a monk.",同页注三四释藏语曰"phusum phanwa(the middle of three sons)"。须记其语境:该书是把这一条列为入寺诸途之一,与因病许愿而舍子出家、以及居家不入寺的"母之弟子"(to lempa amey gitru)诸例并举,非谓入寺者皆由此来。Goldstein 1971 一文则从农奴一侧说入寺:僧尼不算农奴,不对原领主负差,但原来的农奴身份只是暂搁,还俗即复;且出家须得领主允准(grwa sgrol),"this was not jurally their right"(书内 523 页)。寺院本身也是领主,其属民同样负差役,求"人役"(mi bogs)身份亦须向寺院纳钱(书内 528、530–531 页)。詹森一书所记的名目可与之互见:僧差在藏语文书里作 grwa khral(僧税),亦称 gzhon khral(少年税)或 gsar khral(新税),楚布寺的寺规(mTshur phu dgon gyi dkar chag 257–259)即用此名(见该书注 202n32);惟詹森说它是遇缺而征:"In some cases, a chronic lack of new monks at a powerful monastery resulted in the levying of the 'monk tax'",与"写进差役清单的常项"一义略有出入,引用时宜分清。 

  3. 学经僧与劳作僧的比例、格西学位的布施成本与"大众僧团"的结构,参 Goldstein, A History of Modern Tibet, 1913-1951(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9);学经者只是少数、格西须向本康村与本寺设斋供养(gtong sgo),见 Georges B. J. Dreyfus, The Sound of Two Hands Clapping: The Education of a Tibetan Buddhist Monk(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书内第 90 页("scholarly training, which is undertaken only by a small minority")、第 255 页("It involves giving tea, money, and food to hundreds and sometimes thousands of monks");撮述。 

  4. 青海湖会面与尊号互赠、前二世的追认、四世达赖出于俺答汗家族,见第一卷第十一篇第六章及《蒙古源流》等所记;撮述。 

  5. 固始汗定藏、甘丹颇章建政与顺治册封,见第一卷第十一篇第六章及诸通史;制度结构参东嘎·洛桑赤列《论西藏政教合一制度》(陈庆英译,北京:民族出版社,1985),甘丹颇章得名见书内第 51 页,固始汗统治全藏见第 57 页,金册金印见第 58 页(该书系于顺治九年即 1652 年五世达赖入京一事之下)。册封之年据《清世祖实录》卷七十四:顺治十年(1653)四月丁巳(二十二日),"遣礼部尚书觉罗郎球、理藩院侍郎席达礼等、赍送封达赖喇嘛金册金印于代噶地方",册文作"兹以金册印、封尔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怛喇达赖喇嘛"(据国学大师网在线录文,未对影印本)。是则顺治九年为入京觐见,金册金印系次年五世达赖返藏途中遣使颁授,二事相续而非一时。 

  6. 觉囊派之禁绝、寺院改宗与刻板封存,及多罗那他身后转世认于喀尔喀为哲布尊丹巴一世,参 Cyrus Stearns, The Buddha from Dolpo(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9):十七世纪中叶为中央政府所禁,见书内第 2 页;达丹彭措林于 1650 年为格鲁接管,此后唯安多壤塘及其属寺公开奉觉囊,见第 73—74 页;觉囊典籍封存,其印经院迟至 1874 年方获准重开,见第 214 页注 125(同期查封释迦乔丹书板事见第 62 页)。转世一事亦见第 73 页,惟 Stearns 于此有保留:哲布尊丹巴本人当时并未往访觉囊或达丹,若彼处真认他为多罗那他转世,本应前往。另参第一卷第十一篇相关各章;撮述。 

  7. 验证权前置与师权的判决,见第二卷第五篇下篇第三章〈验证:证相与师权〉,尤其是第一问"测的是什么"与第二问"谁来读数"。 

  8. 乾隆《喇嘛说》,乾隆五十七年(1792)御制,雍和宫四体文碑:"兴黄教即所以安众蒙古,所系非小,故不可不保护之。" 

  9. 金瓶掣签与《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1793),见诸清代官书;撮述。 

  10. 九世至十二世达赖早世与摄政当国,见第一卷第十一篇第八章;通史一侧据 Tsepon W. D. Shakabpa. Tibet: A Political History. New York: Potala Publications, 1984,书内第 170、172–176、181、190、195 页(该书索引所标各世页次:九世 172–74、十世 175–76、十一世 176 与 181、十二世 183 与 185–90、十三世"assumes temporal power, 195")。逐世的实况是:八世降白嘉措卒于一八〇四年十一月十九日,年四十六,此后由丹白贡布功德林摄政(书 170);九世隆多嘉措(1806–1815)十岁赴大昭寺祈愿法会受寒转肺炎而卒,未及亲政(书 172–174);十世楚臣嘉措(1816–1837)一八二二年坐床,一八三七年卒,年二十一,该书只记摄政策门林当国,未记其亲政;十一世凯珠嘉措(1838–1856)十七岁受请亲政,坐床于一八五五年三月一日前后,其后"Eleven months later, the Dalai Lama died",摄政热振随即被召回(书 181);十二世成烈嘉措(1856–1875)十七岁于一八七三年初亲政,"He reigned for only two years and fifteen days before dying in 1875"(书 190)。至一八九五年十三世土登嘉措十九岁亲政、摄政去职(书 195),自一八〇四年计凡九十一年。早夭原因诸说并存,本卷只取其制度效应。 

  11. 雍和宫改庙(1744)参第一卷第十一篇(该年份不见于下引则例)。章嘉呼图克图之职任与清代喇嘛事务隶理藩院一层,见乾隆朝内府抄本《理藩院则例》卷三:其载京师番僧编制,自札萨克大喇嘛以下“共千七百五十二人”,而“雍和宫灌顶普善广慈大国师章嘉胡图克图,其徒众格隆六人,班第六人,属下格隆、班第二十人”;同卷并载西藏建置与封授,“最尊者曰达赖喇嘛、班(陈)〔禅〕喇嘛……代喇嘛理事者,曰第巴”。该书十卷之中喇嘛一目凡五百零四见,散在卷三至卷九(卷三 143、卷九 161 为最密),达赖百有四见、呼图克图九十七见、班禅二十四见;喇嘛事务列于理藩院则例而不入礼部僧录司,即分治之实;演揲儿法与秘密大喜乐法见《元史》卷二百五〈哈麻传〉,出明人手笔,读时计入其立场;法尊译《广论》与汉藏教理院(1932),归第十四篇档案;撮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