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军备竞赛:佛教为什么需要哲学

第四篇收在一幅画面上:共住共律的屋檐之下,住着互判邪书的两群人。这样的分歧在别的宗教里多半通向绝罚与战争,在佛教里却无处可去:律不受理义理案(破僧的定义是程序性的,第二篇第三章与第四篇第一章都用过这把钥匙),教主之位空着,终审并不存在。第二篇第一章数过无终审体系的三条路:结集、王权、分家。而佛灭后的印度文明恰好为第四条路备好了常设机构:论辩场。它是前三条路的混合形态:规则自组织,裁判请王权,输家不必分家,输掉的是声誉、供养与人群。分歧从此有了去处,教义史也就有了一个新的选择环境。本章看佛教如何被这个环境武装起来,又如何被它重新塑形。

进场之前,先清点赌本,因为这里有一个容易漏过的前提:要输得起名誉与供养,先得有名誉与供养;要怕输,先得在乎。两样都不是论辩场发明的,它们是前几篇攒下的存量。供养一侧:结夏的临时聚落变成常住的僧院,钵与三衣变成田庄与库房(第三篇第一章),而早在佛后百年,金银受畜就已经把全僧团拖进十事之诤(第二篇第三章);拘睒弥的断供与华氏城的沙汰,又先后演示过供养断流与除名出局的滋味(第三篇第二章)。家业既立,就有了怕失去的东西。名誉一侧的转变更深:果位不可考,声称有成本(幕间),于是可考的名声成了僧人唯一能积累、能继承、也能兑换的资产,可见性经济把它做成了市场(第三篇第一章)。换句话说,佛教不是走进论辩场才学会输赢的;它带着两三百年攒下的家业进场,家业越厚,赌注越重。

场也不是佛教开的。到公元最初的几个世纪,跨派论辩在印度已经是一门成熟的公共制度。正理派把论辩本身立成了学科:《正理经》给对话分出三格,论议求真,论诤求胜,坏义只拆不立;又把输掉的方式编成二十二种堕负,沉默与顾左右而言他皆有专条。输赢既有法典,就有裁判与赌注。1 佛教这一侧的档案更能说明处境:《瑜伽师地论》把因明摊成七门,"论处所"专列适合开辩的场地,王家列在首位;"论堕负"预习输法;"论出离"则教人临阵先估量三件事,彼此善巧几何,时众向背如何,胜负各有什么后果,估完可以不辩。一门修行的学问郑重其事地教弟子怎样体面地避战,这比任何胜利记录都更诚实地说明:赌注是真的。2

赌注有多真,两份僧传留了数字与刑名。《婆薮槃豆法师传》记数论师于王庭挫败佛门耆宿,王以金赏之,佛门声名大挫;世亲其后造《七十真实论》复仇,得金三洛沙,以之起寺三所。3 玄奘的传记记顺世外道把四十条论义悬于那烂陀寺门,以头颅为赌注;辩败之后,玄奘不取其头,收为侍者,旋即放还。4 这类故事照本卷的规矩折半读:谁赢了、赢得多漂亮,按胜利叙事打折;但王作裁判、金作赏格、头颅作修辞、改宗作结算,这套制度语言多源一致,折不掉。论辩场是一个真实的市场:命题在这里定价,教派在这里融资,声誉在这里清算。

佛教入场的第一个动作,是掀桌子。龙树《回诤论》拆解的不是对手的某个命题,是裁判席本身:你们说一切认识须由量成立,请问量由什么成立?若量还须量,则无穷后退;若量不须量,"一切须量"自破。提婆的著作以破为体,不立自宗;到应成一系,"零立场"被做成完整的方法论:只借你承认的前提,推你到矛盾,我自己无宗可破。义理的沉浮第一卷第五篇已详,此处只取战术形态。5 这条路线与第四篇第三章拆解过的智识引擎是同一件东西:般若是论战里的万能溶剂,元层的胜负手。溶剂路线的军事优点是不设防:没有阵地,就没有阵地可失。

但溶剂赢不下正规战。王庭要的是可裁决的胜负,裁决需要双方共用的规程;一个宣布规程本身无效的辩手,在裁判听来与输家难以区分。佛教内部很快有人指出这一点:清辩主张,破对手须用自立论式,在双方共许的认识规程下把论证立起来;月称反驳,持自性见者与中观者看见的不是同一个世界,所谓共许的基底并不存在。自立与应成之争,第一卷第五篇按义理裁决过;本卷补一个流变史的读法:这同时是一场军备路线之争,一方要求按战场的规矩造武器,一方拒绝承认那个战场的主权。历史站在了武器一边。

第三轮,佛教造出了全场最好的武器。陈那给推理立因三相,把论式的有效与无效做成可逐条勾验的清单,又把认识收拢为现比二量;法称在每个节点上再拧一遍精度。此后数百年,印度各派认识论的议程实际上由这两人设定,对手的每一代论师都得先应答佛家的挑战,再立自宗。体系与影响第一卷第八篇第一、二章已记,本章直接取用。6 从掀桌子到坐上裁判席旁最重的那把交椅,佛教用了四百年;军备竞赛的铁律在这条弧线里现形:拒绝武器的人退出的不是武器,是战场;要留在场上,就得按场上的规矩武装;武装到最后,你的形状是敌人给的。

军备竞赛:从掀桌子到议程盟主

军备既然系着全寺的饭票,军士的行情立刻随之重排。那烂陀的名册是最直白的证据:玄奘的传记记全寺主客万人,而清点的单位不是果位,是部数:能解经论二十部者千余人,三十部者五百余人,五十部者十人,玄奘列名其中,戒贤独称穷览。对照第二篇:第一次结集点名,数的是"皆是阿罗汉";千余年后的名册,数的是通几部书。计量单位换了,幕间那条曲线在机构档案里落了款。待遇跟着单位走:部数高者日供有专给,出入乘象,僧务得免,讲席与房次处处按学问的级差发放。7 禅坐者呢?名册上没有为定力设的栏。一座寺院用什么单位数人,就是在用什么单位付酬;用什么单位付酬,年轻人就往哪个单位里生长。

顺着名册再看人,正好回答一个必须正面回答的疑问。第四篇第四章数过:直到七世纪,大乘在人口上仍是少数。可是从龙树、提婆、无著、世亲到陈那、法称、清辩、月称,我们叫得出名字的论师几乎清一色属于大乘一系。少数派包办名师榜,这两页档案怎么同时为真?答案有三层。第一层,名单是谁开的:这份名师榜主要经汉藏两条出口管道传下,而出口商买的是讲台的产品(管道的产权,下一章细看);主流部派并非无人,与玄奘先后同一个千年里,锡兰有觉音,正量部有自家的宿学,只是没人替他们编教材、立传记。第四篇那位鞠多,"声明独步,王与国人咸重",就是一位声望赫赫的非大乘论师;我们知道他,纯属玄奘路过。第二层,尊敬是分生态位的:在村庄与人口的记分牌上,主流部派自有其长老;在王庭与大寺这个高端论辩生态位上,大乘系论师确实日益占优,因为军备竞赛的两条主力产品线(溶剂与量论)恰好是他们的家传手艺。第三层最深:这批人身上带着两套身份。按传记,无著、世亲兄弟出家受戒在说一切有部;义净在那烂陀住学十载,那里行的律是根本说一切有部的律;而他说"礼菩萨、读大乘经,名之为大",大小之别是逐人的修学取向,不是逐寺的户籍(第四篇第四章已引)。8 也就是说,"大乘论师"的证件是部派的,讲台才是大乘的;问他们受不受尊敬,得先问在哪本名册上:律的名册里,他们是某部如法受戒的比丘,与邻座无异;论辩场的名册里,他们是明星。一人两册,正是第二篇立下的那对身位(条文与链条)在活人身上的形态。

四问照例清点。什么变了?教义生产的选择环境。一个命题能否存活,越来越取决于它在论辩场的可辩护性:定义要经得起堕负清单,论式要过因三相,立场要能在归谬之下不失血。什么力在推?竞争宗教线设置议程,王权线提供裁判与赏格,人群构成线在寺内配套晋升,第三篇第一章的学问僧阶梯由此通向对外的战场。谁受益?论师阶层与寺院声誉是明面;还有一位受益人要持平记下:哲学本身。这场竞赛锻出了印度思想史上最精密的认识论与逻辑学,本书前两卷用来解剖佛教的许多工具,正是在这几百年的对打里炼成的;批评这场军备赛的人,同样是它的受益人。竞赛也真实地保护了教团:辩赢意味着寺产、封邑与改宗的施主;在诸王随胜负配置资源的世界里,不武装就是待宰。

代价记在议程上。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佛教哲学的精密,有一半是被敌人塑造的:论敌决定了哪些问题算问题,议程决定了什么叫重要,而苦的止息不在议程上。旁证看量论著作的目录:自相与共相、遮诠如何指称、刹那灭如何成立、他心如何推知,每一题都是对外战线的要冲,没有一题以止息为纲;佛门最珍视的修行经验后来也进了量论,但入档的方式泄露了议程的主权:法称处理瑜伽现量,处理的是它算不算量、在什么条件下算,是它作为证据的合法性,不是它的操作规程。修行在自家的认识论里,站的是被告席,不是主审席。最早层的量论文献若以修行操作为纲目,或其问题清单可证独立于论敌议程而生成,此测不立。

武装需要军械库,常备军需要军饷。论辩场的下一站不是某个论题,是一种建筑。下一章,那烂陀。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正理经》(约二世纪定型)立论议(vāda)、论诤(jalpa)、坏义(vitaṇḍā)三格与二十二堕负(nigrahasthāna,见 NS 5.2);佛家自撰的论辩手册有《方便心论》(T32, no. 1632)与世亲《如实论》(真谛译,T32, no. 1633)。 

  2. 《瑜伽师地论》卷十五"因明处"开七门:论体性、论处所、论所依、论庄严、论堕负、论出离、论多所作法(T30, no. 1579)。"论处所"列于王家、执理家、大众、贤哲、善解法义沙门婆罗门前;"论出离"教人先观察得失、时众与彼此善巧,而后定辩与不辩。 

  3. 《婆薮槃豆法师传》(真谛译,T50, no. 2049)。胜负细节按本卷规矩折半读;王庭裁判、赏格、声誉市场的制度轮廓多源一致,取其可信一层。 

  4.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四。同按胜利叙事折半读,此处只取"以头为注"的赌注语言为论辩制度的自我描述。 

  5. 《回诤论》对量论的批判、提婆的破而不立、自立与应成之争,见第一卷第五篇第二至五章;本章直接取用其结论,只改取景为军备路线。 

  6. 陈那的因三相、现比二量,法称的精密化,及两人对此后印度各派认识论议程的设定,见第一卷第八篇第一、二章及其所引 Hayes、Dreyfus、Dunne 诸研究。 

  7.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三(T50, no. 2053):那烂陀僧众主客常有万人,能解经论二十部者千余人,三十部者五百余人,五十部者(并法师)十人,戒贤独称穷览;玄奘所受的日供专给(瞻步罗果、龙脑香、供大人米等)、出入乘象与免僧事,见同卷,此处撮述。 

  8. 无著、世亲于说一切有部出家,见《婆薮槃豆法师传》(T50, no. 2049);那烂陀所行为根本说一切有部律,据义净的记述与译事;"礼菩萨、读大乘经,名之为大"见《南海寄归内法传》卷一(第四篇第四章已引)。觉音见第一卷第九篇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