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谁在推动:三种人群,三种大乘¶
前三章拆解了机制、理想与神格,最后一问按导论的规矩不能省:谁在推。这一问第一卷已用史料裁决过一轮:在家起源说何以倒台,林居禅者说与经卷崇拜说何以立住,铭文统计如何证明早期大乘是极少数人的事。1 本章直接取那份裁断,把人群按本卷的外因线重新清点一遍。
归拢下来是三种人,三个岗位。生产端,林居的禅观者:部派建制内最严格的一小撮出家人,离寺入林,专务禅定;新经的第一批文本形态,很可能就是他们的禅观报告(般舟三昧定中见佛闻法,见了佛,自然有新的佛说要带回人间)。流通端,说法师(dharmabhāṇaka):新经自设的职业岗位,经文一边神化这个角色(法师即如来使,供养法师如供养佛),一边给他配足装备(凡讲此经处即为有塔);一个没有行会背书的文本,靠这批自带执照的宣讲人流通。2 供养端,塔庙与商路的钱:造像、写经、供养法师的功德经济;出资人里出家人多于在家人(碑铭为证,第一卷已记),但钱的最终来源顺着商路,来自贵霜时代的国际贸易与城市财富。三个岗位拼起来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林中生产,法师分销,塔庙与商路供血。

三种人群,三种大乘。禅者的大乘是三昧与见佛,法师的大乘是经卷与功德,供养者的大乘是塔像与福田;三者共用菩萨、般若、佛说的旗号,内里的关切并不相同。第一卷的结论(早期大乘是多源的微型传统群,被共同的名号拢在一起)在流变史这里显出后果:一场由多个引擎分头驱动的运动,没有中央,没有章程,也就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踩刹车。后来大乘内部的分道(般若的智慧线,净土的信愿线,瑜伽行的学问线,第二卷分篇处理过它们的解脱论后果),在起点上就是三个岗位各自的延长线。
还有一个第一卷给出的硬事实,本卷必须正面处理它的流变学含义。Drewes 的统计:直到笈多以前,铭文与捐献记录里大乘的踪迹极少;经典的年代与信仰普及的年代之间,隔着几百年。3这个时间差按本卷的机制读,恰是棘轮的工作周期:新文本入门快(写本时代一支笔),新身份成为多数慢(要等台阶效应把语料库的重心一层层挪过去,等一两代人把新经读成从来如此)。媒介开门,棘轮咬合,人口跟进,三拍构成一个完整的行程。大乘的兴起不是一场革命的爆发,是一台机器的运转史。
那句"读成从来如此",不该轻轻放过,它也不是古人的专利。社会学给这个时间戏法起过名字:被发明的传统。霍布斯鲍姆与合作者清点过现代的存货:苏格兰"世代相传"的氏族格纹,是十九世纪的商业发明;日本的"古礼"神前婚礼,通行形制始于一九〇〇年前后的一场皇室婚典;佛教世界自己就有现成一例,作为国际节日的卫塞节,统一形态迟至一九五〇年才由世界佛教徒联谊会议定。两三代人,足以把任何新事读成自古以来。哈布瓦赫的集体记忆研究给出机制:记忆按当下的框架重构过去,"从来"是现在时的产物。4 对棘轮而言,一两个世纪的窗口绰绰有余;我们无须假设古人比今人更容易上当,只须承认他们和我们一样健忘。
接受与抵制的实际程度,还有一批可以点验的实证,从软到硬排一遍。最软的一层在新经自己身上:《法华》开讲之前,五千增上慢者当场退席,佛言"退亦佳矣",文本把自己遭遇的抵制写进了剧情;《大智度论》反复搬演"汝大乘非佛说"的质问再逐条回击,对手的口号靠辩护者的引用存活至今。稍硬一层是护教文类的寿命:从《大智度论》到无著《大乘庄严经论》专章成立"大乘是佛说",这门辩护学持续再版了几个世纪;没有持续的抵制,不需要持续再版的辩护。七世纪还留有一个活标本。出处是玄奘的传记(同传所记曲女城无遮大会的全胜结局,本卷按胜利叙事折半读),但这一段是无从造作的街景:西行途中的宿学鞠多,声明独步,王与国人咸重,劝玄奘不必再往,"《杂心》《俱舍》《毗婆沙》等一切皆有,学之足得";玄奘问有《瑜伽论》否,答曰:"何用问是邪见书乎?真佛弟子者不学是也。"玄奘自述"初深敬之,及闻此言,视之犹土",反斥其谤后身菩萨之书、岂不惧无底大坑。5 一段对话,两次开除对方的教籍:七个世纪过去,主流的宿老仍把大乘的旗舰论典径称邪书,大乘的行者以地狱回敬;共住共律的屋檐之下,住着互判邪书的两群人,这才是"接受"的实际质感。最硬的一层是数字。碑铭:Schopen 的系统清点显示,捐献者自报的是部派身份,"大乘"作为自称迟至笈多期方才入石。写本:犍陀罗出土的一二世纪卷子里,大乘文本是主流部派文献汪洋中的少数。普查:法显分国记"大乘学、小乘学、大小兼行";玄奘逐国记寺数僧数与部派归属,后人制表,主流诸部(正量部尤众)仍占多数;义净明言四部之内大小兼行,"礼菩萨、读大乘经,名之为大",接受是逐人的修持身份,不是逐寺的改旗。6 合起来一句话:直到七世纪,大乘在印度仍未赢得人口普查;它赢得的是讲台,与出口。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大乘不是一场运动,是数场运动共用一个名字;这个名字的统一性是修辞成就,不是组织事实。旁证:它无中央,无共同章程,无统一戒统(第一卷已证),诸系的关切两两错位,禅者要见佛,法师要流通,施主要福田;而后世判教工程之浩大(第十篇),反过来测出了原始张力的深度:无须和解的东西,用不着发明那么多和解的框架。
平实的一半:一切成功的大传统都有多源的起点,多源不是大乘的丑闻,是常态;本章拆出三个引擎,不是拆穿一场骗局,是给一个成功案例做工程分析。收束四问。什么变了?经典的生产权下放了。什么力在推?媒介、市场,与三种人群。谁受益?能写的,能讲的,能捐的。代价记在哪里?记在"佛说"上,也记在此后每一部新经都须自证其真的负担上;一扇再也关不上的门,是这场革命留给此后每个世纪的常设条件。
新经、新理想、新救主、新人群,四样齐备,一个平行的佛教已在部派的屋檐下成形。它与旧学统的正面相遇,要到论辩场上才见分晓。下一篇,军备竞赛。
理论的切面,收卷附记。大乘在教义侧做的事,是拿新的织物去补上一篇的三个洞:佛身论补佛是什么,法报应三身,导师升格为常在的救主;菩萨道补修行的叙事,三大劫给了时间表;空性给诸法釜底抽薪,洞不必补,锅都撤了。但新织物自带新的空处。般若说空而不论证空,遮诠的语法还没有配上推理的骨架,这一空引出中观;识如何变现、业种如何相续,仓库尚未开门,这一空引出瑜伽行;而皆是佛说的量词翻转(本篇第一章)欠下的那笔旧债,要等一千多年后文献学上门。理论在这一篇的形状是:洞补上了,代价挂进了地基。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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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源诸假说的裁断、碑铭与捐献统计、"多源微型传统"的结论,见第一卷第四篇第一章及其所引 Schopen、Nattier、Harrison、Drewes;本章直接取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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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品的自我神化(法师即如来使)见《法华经·法师品》;"凡讲此经处即为有塔"一类表述见第一卷第四篇第一章所引 Schopen 论经卷崇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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笈多以前铭文与捐献记录中大乘踪迹稀少的统计,见 David Drewes, "Early Indian Mahāyāna Buddhism I: Recent Scholarship"(Religion Compass 4/2, 2010)与 Schopen 的碑铭研究(第一卷第四篇第一章已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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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c Hobsbawm & Terence Ranger (eds.), 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Cambridge, 1983),苏格兰格纹一章出 Hugh Trevor-Roper;神前婚礼的通行形制成立于1900年皇太子(后大正天皇)宫中婚仪之后,由日比谷大神宫程式化推广;卫塞节的国际统一形态定于1950年世界佛教徒联谊会科伦坡首届大会决议;Maurice Halbwachs, Les cadres sociaux de la mémoire(1925,集体记忆的社会框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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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二;《大唐西域记》未载此段。同传后文的曲女城之会(《破大乘论》与《制恶见论》对决、十八日无人敢难)胜利叙事轮廓过于工整,本卷不作信史采用;此段日常对话无造作动机,反而可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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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open 论印度碑铭中的大乘自称之晚出,见 Figments and Fragments of Mahāyāna Buddhism in India 所收诸文;犍陀罗写本中大乘文本的比例,见 Mark Allon & Richard Salomon, "New Evidence for Mahāyāna in Early Gandhāra"(The Eastern Buddhist 41.1, 2010);法显《佛国记》分国记学;玄奘《大唐西域记》诸国寺僧统计,后人汇表参 André Bareau, Les sectes bouddhiques du Petit Véhicule(Saigon: EFEO, 1955)所辑求法僧数据;义净《南海寄归内法传》卷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