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理想的换代:免检的菩萨

门开了之后,第一个进门的是一个人格。公元前后的新经里,站在中心的不再是那个证得漏尽、此生作证的阿罗汉,换成了菩萨:1发愿于无量劫后成佛、生生世世行六度的候补佛陀。教科书把这次换代讲成理想的升级:从自利到利他,从独善到普度。升级的一面是真的,本章末尾会持平地记它;但流变史先要问另一件事:一个奉行了数百年的理想人格,为什么恰好在那个时点被换掉?替换者又为什么恰好是那个形状?

旧理想当时的处境,幕间已经点过名:阿罗汉存量正在受到公开质疑。五事之诤把理想标准与现实中的阿罗汉之间的落差公开提了出来(第二篇第三章);亲炙的一代早已凋零,占比在因赞助而膨胀的僧团里急剧下降(幕间);果位认证无机构、无公开渠道,声称的成本却在上升。一句话:这个理想最大的麻烦不在于它低,而在于它近。近,就可及;可及,就要被达成检验;每一个自称或被称的阿罗汉,都可能成为一次让这个理想名誉受损的检验。

这里要把"被检验"三个字说清楚,因为它在历史上从来不以想象中的形态发生。没有裁决机构:佛灭后没有认证机构,也就没有证伪机构,两者是同一个缺席。律甚至预先留了退路:大妄语的构成要件是"知无而言有",诚实的误判(增上慢)明文不犯波罗夷,于是任何被质疑的声称者都有一条合法退路:"我错了,但我不是骗。"个案因此永远无法认定为妄语,记载里积累不出著名的骗子;这类案例的稀少是制度设计的结果,不是诚实率的证明。检验实际走的是另外两条路。一条是行为红线:罗汉不能淫、盗、怖、妄,声称者因行为而被否定的故事贯穿整个传统,注释书里甚至留有完整的检验协议,大龙长老自以为阿罗汉六十年,弟子化出狂象试他,长老一跃而起,当场露了破绽:既有怖畏,结即未断。2 但红线只覆盖粗声称;初果二果没有行为红线,细声称在社会层面本就不可证伪(幕间记过的那层缄默,恰好聚在这个段位上)。另一条,就是五事之诤那种整体处理:不审任何个人,直接降低"阿罗汉"这个类别整体的地位。两条合起来,旧理想的处境可以说得更准:阿罗汉从未被逐个证伪,只被整体贬低。

对照着读菩萨的各项特征,处处像是在回应这份麻烦。时间上,成佛在三大阿僧祇劫之后:验证被移到一切可能的观察之外(这一漫长修程的全部解脱论代价,第二卷已经算过,此处只记它的起点)。阶位上,十地的次第宏伟,却没有可供他人执行的判读程序(自我检验倒是有一道,瑜伽行在道次第里写明,不许把自家的宗抬成一个可得之物:加行位一颂断"现前立少物,谓是唯识性,以有所得故,非实住唯识",过不了这一关就上不了通达位,第一卷下部第二十篇第六章判其有实际裁权。这一关防的是执宗为可得之物,防不了的是外人无从核验):谁也说不出如何核验一位初地菩萨,于是谁也无法证伪他。资格上,成熟形态是发心即入门:门槛降到零,人人可自认菩萨,而无人可被考核;但这个零门槛不是初始设定,它出自又一场换代,本章下半接着讲。认证上,正典给的机制是授记:由佛在经文的叙事里预告某人将来成佛,燃灯佛授记为其模板;认证权从活着的老师(记别,第二篇第三章)迁进了文本的叙事层,从此不再需要任何在世的认证人。3 四项合起来:一个不可验证、不可证伪、不可考核、由叙事自我认证的理想。本卷此前所有关于验证的麻烦,它一项都没有。不是解决了,是取消了。

两种理想:可检验的与免检的

阿罗汉的“可检查”指对强果位声称的行为检验,不表示已有统一机构逐人认证;正文保留诚实高估自身证量的例外。十地“无检查程序”指没有他人可用的验证程序,不取消瑜伽行对执取教义为所得物的自省关卡。“换代的隐性收益:免检”是作者推测。下方“人人预先具备资格”虽排在菩萨戒下,正文分别赋予两者不同作用:普遍佛性使一切众生预先获得资格,菩萨戒以仪式赋予身份;四站也不是各自定年的整齐时序。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换代的隐性收益是免检。可及的理想会被达成检验,遥远的理想才安全;在阿罗汉声称名实不符的情形公之于众、罗汉存量的话语转入历法与图像之后,一个不可检验的理想不只是更崇高的选项,还是唯一维持得住的选项:它永远有人可选,永远不会名誉扫地,也无从被五事式地整体贬低(这个类别里没有留下可贬的指标),并且给每一位未证果的僧人一个体面的自我说明:不是修不成,只是在走一条更长的路。旁证在换代文学所批评的对象上:《维摩》《法华》羞辱的恰是舍利弗这类果位标杆;化城喻干脆把阿罗汉的终点改判为途中幻城,旧理想没有被否证,它被重新定位了。4

最初的菩萨道是精英的。第一卷引 Nattier 对《郁伽长者所问》的研究已证明这一点:那部早期文本里的菩萨行是出家、苦行、林居的非常志业,在家章节的全部劝导都指向舍家;菩萨是"三乘"并立里给勇者预留的那一乘,罕见,艰苦,光荣。北传最早层如此;南传至今保留的菩萨道也如此,历来是诸王、比丘、学僧乃至部分在家人的个人誓愿,从未成为群众身份,此处不再详述。从少数人的非常志业到人人受戒可得的身份,中间隔着第二次换代,它的几个节点点得出来。《法华》会三归一,把一切人划入佛道;授记从一对一的殊荣变成了普遍授予,舍利弗得记,提婆达多得记,龙女得记;方便品把门槛压到史上最低:童子戏聚沙为佛塔,一称南无佛,皆已成佛道。《维摩》让在家人成为主角,居士说法,大弟子受教;对照《郁伽》劝长者出家,两部经正好标出两个阶段。再往后,悉有佛性使全体众生预先具备资格(第二卷如来藏篇所说的预支,在人群一侧的形态),菩萨戒使身份可以由仪式大批授予,汉地的极端形态是帝王带头受戒、举国皆称菩萨戒弟子(第十篇再详)。5

第二次换代的推力是什么?四条,条条与前面的机制相扣。其一,抄写的数量关系:只招英雄的文本,抄写者与供养人的基数就只有英雄那么大;把参与门槛降到一声称名、一把沙土的文本,人人都是它潜在的抄写者。上一章所说的抄写奖励在这里起了筛选作用:普适的经卷胜过精英的经卷,《法华》成为东亚的经王,《郁伽》几乎无人再诵,这就是抄写多寡的直接结果。其二,理想自身的扩展逻辑:菩萨的职责是度尽众生,于是听众从旁观的施主,变成了故事里的未来佛;对一个人说"你也将成佛",就是把供养者变成了当事人。其三,免检使扩大范围没有代价:三大劫使一切进度在外部不可见,初发心者与十地菩萨在旁观者眼里毫无区别;既然本来无从检验,扩大范围就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其四,供养者的分量:在家人要的从来不只是福田,是一条属于自己的救度之路;出资的人,就会被写进经里当主角,维摩诘就是应这份需要而生的人物。

这场妥协甚至留下了自己的说明。《十住毗婆沙论》易行品里,提问者开口就说:菩萨道如此艰难长远,可有易行之道速至不退转?署名龙树的作者先骂后给:"是儜弱怯劣,无有大心,非是丈夫志干之言也。汝若必欲闻此方便,今当说之。"骂完照给:称名,忆念,恃佛力;信众的需要终究胜过了姿态。这一页是从精英到大众全过程的缩影,也是净土一线的起点:第二卷净土篇的结构判定,在这里找到它的历史起点;"不退转"这个关键许诺,正是把菩萨志业改造成确保不失的身份的那一步。6 南传是对照组:三藏写定、不再接纳新经的传统,没有新经大量抄写流传的条件(第三篇第三章),菩萨道就停在精英形态。同一个理想,两种传播条件,两种命运;理想的形状,随它的传播途径而变。

平实与持平的一面,要写足三句。第一,菩萨理想的伦理内容是真实的方向:把他者的苦纳入自己修行的定义,这一步的价值不因其功能收益而作废;判一个结构的功能,不等于判它的内容,本卷结构与人分开的规矩,对理想同样适用。第二,它有教内的根:本生文学早把佛陀的前世铺成千篇菩萨行,换代是把佛的成长史外推为人人的路线图,材料是现成的。第三,它回应了一个真实的批评:部派的修行理想在旁观者眼里确有自了的形象问题,在家人得到的位置太少;菩萨道给在家人开出的位置,是它赢得供养侧的真实原因之一,不全是说辞。

代价由谁承担:落在第二卷分析过的那条轨迹上,即自力交出,保证抬高,验证移远。目标一旦推到无量劫外,此生的作证就换成了对路线的信心;对路线的信心需要担保,担保需要越来越重的形而上学。第二卷从中观一路追到净土的那一连串论断,其第一环在这一章落定。

理想换了新的,还缺一位担保者:候补佛陀的长路,需要有人确保他走得到。下一章看导师如何成为救主。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这一说法有正面的反对。Drewes 指出早期大乘经往往把自己的教法说成对求阿罗汉果、辟支佛果的人同样有用,"The old idea that the Mahāyāna began with the rejection of the arhat ideal in favor of that of the bodhisattva is thus clearly incorrect";菩萨理想只是大乘经诸多新元素之一,"there is no reason to identify it as the cause of the others",而菩萨的观念在早期佛典里本已有之(David Drewes. "Early Indian Mahāyāna Buddhism II: New Perspectives." Religion Compass 4/2 (2010): 66–74, p. 66)。本书仍用换代一词,所指是文本中心位的更替:新经里站在舞台中央、承担叙事与示范的人物由阿罗汉换成了菩萨;不指教义上的取代,也不指大乘以拒斥阿罗汉理想起家。菩萨理想的存在与它成为主角是两件事。本篇第一章 Gombrich 一注并列 Drewes 的处理,读法同此。 ↩

  2. 大妄语波罗夷的构成要件("知无而言有")与增上慢豁免,见诸部律波罗夷第四,其缘起即婆裘河比丘饥馑年互赞证量骗食。大龙(Mahānāga)长老公案见《清净道论》二十品 110—113(Vsm 634—635,英译见 Ñāṇamoli, The Path of Purification);诸异名与旁出处别见 Malalasekera, Dictionary of Pāli Proper Names(London, 1938)第二卷 Mahānāga 条;马哈希《削减经讲记》有现代转述。四禅无闻比丘临终谤佛,见《大智度论》卷十七〈释初品中禅波罗蜜〉。内观系统的"观染"(vipassanūpakkilesa)诊断(日常化的微证伪制度),见马哈希《清净智论》(Visuddhiñāṇa-kathā)观染诸节。 ↩

  3. 燃灯佛(一作定光佛、锭光佛,Dīpaṅkara)授记事,汉译佛传数出。《太子瑞应本起经》卷上(T3, no. 185):儒童以五百银钱从瞿夷买得五茎青莲华散佛,"皆止空中,当佛上如根生",佛"因记之曰:'汝自是后,九十一劫,劫号为贤,汝当作佛,名释迦文'";记后解发布地令佛蹈过,佛复称"汝精进勇猛,后得佛时,当于五浊之世,度诸天人,不以为难,必如我也"。《佛本行集经》卷三十二(T3, no. 190)同事异文,作"以五茎青优钵罗花,散彼佛上,即便发于菩提之心。时彼世尊,即授我记:'汝摩那婆!于未来世,时节过数阿僧祇劫,当得作佛'";同经卷四记燃灯佛"足蹈我身及螺髮上",而卷一另有一节反用此式,历数往昔所值诸佛而云"时,彼诸佛,不与我记",可见受记与不受记在佛传里本是一对可开可合的叙事装置。《修行本起经》卷上(T3, no. 184)以"梵志儒童,名无垢光"起同一段。本生文学一侧的定本是巴利《佛种姓经》(Buddhavaṃsa):其〈二·善慧发愿〉(Sumedhapatthanākathā)记燃灯佛立于善慧(Sumedha)头边而告众曰"Passatha imaṃ tāpasaṃ, jaṭilaṃ uggatāpanaṃ; Aparimeyyito kappe, buddho loke bhavissati"(看这位结发苦行者:不可计劫之后,他将在世间成佛),并预告其出离迦毗罗、苦行、于尼连禅河畔受乳糜诸事;下接〈三·燃灯佛种姓〉,此后诸佛各以同一格式授记,句式作"Sopi maṃ buddho byākāsi ... ayaṃ buddho bhavissati",一佛一记,直至〈二十七·瞿昙佛种姓〉。正文"模板"一语所指即此:授记在《佛种姓经》里已是可复用的定式,逐代相续;大乘授记诸品是把同一格式挪到当世听众身上。大乘授记的展开见《法华经》授记诸品。十地系统的定型见《华严·十地品》一系(其无判读协议一点,参第二卷综合批评篇的验证之问)。 ↩

  4. 化城喻见《法华经·化城喻品》(T9, no. 262, pp. 25c20–26a24);舍利弗作为受教配角,见《维摩诘所说经·观众生品》天女问答(T14, no. 475, pp. 547c23–548c27)与《法华经·譬喻品》(T9, no. 262, pp. 10b28–16b6)。 ↩

  5. 《郁伽》的精英菩萨道,见第一卷第四篇第一章所引 Jan Nattier, A Few Good Men;《法华·方便品》"童子戏聚沙为佛塔""一称南无佛,皆已成佛道"诸句,授记见譬喻品、提婆达多品;《维摩》与《郁伽》作两阶段路标为本卷读法;悉有佛性一线见第一卷第七篇;帝王与菩萨戒(梁武帝一系)见本卷第十篇相关章。南传菩萨道,见 Jeffrey Samuels, "The Bodhisattva Ideal in Theravāda Buddhist Theory and Practice: A Reevaluation of the Bodhisattva-Śrāvaka Opposition,"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47.3 (1997): 399–415。其文两层:一层说此理想在南传颇有人奉行,"a more general adherence to the ideal by numerous Theravādin kings, monks, textual scholars, and even lay people",据以驳龙树、无著、月称所谓小乘不知菩萨道之说(书内 407 页);一层说北传把它施于人人,"the same ideal in Theravāda is reserved for the exceptional person"(书内 408 页)。正文"个人誓愿,从未成为群众身份"兼取此二层。 ↩

  6. 《十住毗婆沙论》卷五"易行品"(鸠摩罗什译,T26, no. 1521, pp. 41a13–45a20);引文照录通行本。其龙树署名的真伪学界存疑,本卷按"署名龙树"引。难行、易行的判分是净土教判的源头,第二卷净土篇已用其结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