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仪式的接管:从护咒到本尊

第六篇收在一个缺口上:论辩场给了佛教最精密的头脑,真常给了它最安心的许诺,信众还缺一样东西,灵验。本篇看这最后一样如何补齐。到八世纪,一个以呵斥火祭起家的传统,把护摩做成了自家的核心仪轨;金刚乘的体系、四部怛特罗的分层、成就者的谱系,第一卷第八篇第四章已作全案,1 解脱论的判决,第二卷密法篇也已下过。2 本章只问流变史的四问,并把第二卷记下的"操演"补上它的历史成立过程。

先立起点,否则看不出这次翻转有多完整。早期佛教对仪式的立场不是冷淡,是定义性的拒绝:预流断三结,戒禁取居其一,把"仪式与誓戒能致清净"之见列为解脱路上头三道障碍之一;《梵网经》的大戒清单把火供、咒术、占相列为出家人不当行的邪命技艺。一个把拒绝仪式写进果位定义的宗教,一千年后把仪式做成了果位的载体:即身成佛的手段,是灌顶、真言与观修仪轨。流变史上没有比这更完整的一次身位对调。3

这一转变不是一天完成的,其机制本卷见过:第四篇第一章所说宽松的内容检验与逐级放宽。律与经藏早就给防护性咒语留了余地:蕴护咒护蛇咬,明护传统南传至今还是日课;防护是人道需求,谁也不好禁绝。余地一开,用途便逐级扩大:从治蛇咬到消灾,从消灾到祈福,从祈福到护国,从护国到成佛,每一级只比上一级宽一点。大乘经自己为咒语完成了升格:《法华》专设陀罗尼品,般若把自己总结为"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智慧经典把自己称作咒的那一刻,咒的地位已经很高了。4 七世纪,系统化的密典出现:《大日经》《金刚顶经》把仪式从服务升为道体,三密相应,本尊瑜伽成为核心技术;配套的制度同时到位:灌顶(借自王家加冕礼的入门认证)、阿阇黎师承、秘密(未灌顶者不得闻)。5

这些制度里藏着本卷的一条老线。第二篇立过律的两个身位:条文与链条;第四篇记过经典的来历无从追查,谁都能往里递文本。密教第一次给"法"这一侧也立了链条:法义不再随写本流通,须经活人当面灌顶授受,一环接一环,断了不能自续。这个设计的效果立竿见影:认证的空缺又一次被填上,凭据换到第三种:果位不可考(幕间),部数可考(第五篇),灌顶可以依次领受。人为的稀缺是一切资格制度的基础;把公开的经变成秘密的诀,是这个传统对自己宽松的经典检验做过的最彻底的一次收紧,只是收紧的好处不归验证,归师承。

从护咒到本尊:一道身位对调

“道体”在此指仪式成为修道本身的构成,不是另立形而上学实体。首阶写“治蛇咬”,正文与原注说蕴护咒以慈心遍满蛇王族而作防护,图不能据作疗效证据。五阶是角色变化的示意,不是等距年代。“不归验证,归师承”说明图中的新链条锁有利于师承,不表示这份权威从前属于公共验证机构。生计、跨界的人与教理空白三具引擎,各有正文所论的作用与反证范围。

需求一侧,三条伏线在此会合。第五篇第二章留的空缺:佛教在村庄没有不可替代的日常功能,供养出于情分,并非必需;密教补的正是这一块,禳灾、祈雨、治病、息兵,这些服务直接写进了仪轨体系:息、增、怀、诛四种法,息灾、增益、敬爱、诛伏。6 这份清单值得细看:四种法里没有一种以苦的止息为目标,全部以在世福祉为目标。这是一份应对日常需要的清单,不是解脱论的清单;第六篇说真常经典的作者清楚听众在怕什么,这里的作者清楚信众在要什么。第六篇第二章留的缺口:真常许诺"你本来是佛",密教给出了修法,本尊瑜伽就是把那句许诺做成可以实行的技术。王权一侧的需要也来了:护国与战阵法事成为宫廷的常规法事,波罗朝把密教立为几座大寺的高阶课程(第一卷第八篇第五章)。

四问清点。什么变了:仪式的身位:邪命,方便,道体,三步走完;随之改变的还有判准,悉地与证相开始顶替止息与辩才,这条线下两章接着走。什么力在推:需求侧的礼仪层空缺与灵验缺口,竞争一侧湿婆教的技术压力(下一章正题),王权一侧对护国法事的需要。谁受益:阿阇黎,新链条的持有人;寺院,仪式带来稳定的收入与新的课程;王,得到一套宗教技术;还有村庄,终于有一个肯为他们的庄稼、病人和亡者出手的佛教。

平实的一半要说足。为人禳灾送葬,自古是宗教的正当劳动;早期僧团的"不参与"才是诸宗教史上的极端立场,维持了一千年已属异数。且密教的接管有真实的义理建设:一切仪式明文运行在二谛框架内,本尊从空性中生起,第二卷记过这个体系的三笔自觉(显密之锁、共不共悉地两分、风险自知)。本卷判的一向是结构后果,不是从业者的诚意。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而且这一次,推测必须是复数的:单一动机讲不通这次翻转,因为若只为提供服务,何须重写解脱论。所以分开来看三具引擎。

第一具引擎,生计,装在供养一侧。密教化是佛教向宗教服务业的回归:哲学挣不来供养,灵验挣得来。第五篇第二章的可见性经济只对宫廷与同行有效,对村庄无效,村庄要的可见性是灵验;笈多后城市与行会施主减少,主要的供养者换成大小宫廷,宫廷所求的是护国、息灾、战阵与星占,而湿婆教已先提供这些,佛教便仿照对手补上。7 这具引擎要画两道边界。地域的边界:佛教争得到宫廷法事,波罗朝是争得成功的例子,恰也是它在印度最后的存身之地;但它从来没争到婚丧家祭,那是种姓世袭的职分,外人进不去,第五篇第二章所说居士不成世袭群体的问题在此再现。解释的边界:生计解释得了佛教为何提供这些服务,解释不了道体化。对照组是南传:洒净诵护经一千多年,从未把护咒升格为阿罗汉道;服务业不需要重写解脱论。服务收入与宫廷的需要若可证只是道体化完成后的副产品(先有教义,后有生意),这一具的分量就要减轻。

第二具引擎,人,装在通道一侧。梵化的世纪里(第六篇),僧团的中位成员生在仪式饱和的社会,习惯随人进门;悉陀阶层跨教游走,而且人流双向:萨拉哈号"大婆罗门",婆罗门出身入佛门再入密;那洛巴反向,自门卫论师出走成悉陀(见第三章)。再加一层气质分布:任何人群里都有一段天然偏好仪式与法术的宗教性,早期佛教把这类人挡在门外,或让他们流向对手;密教化把有这种气质的信众与从业者一并收了进来。晚期僧团与悉陀群体的出身构成若可证与前代无异,这一具的分量就要减轻。

第三具引擎,教理空白,装在体系内部;道体化主要由它而来。密教填补的三处空白,全是显教自己留下的。其一,时间:佛果推到三大劫外之后(第四篇第二章),这条路有宏伟的目的地,没有可以实行的时间表;"即身成佛"的许诺正对着这份自家造成的绝望,第二卷记过,速度的许诺是在宣扬效力,而这样的宣扬正说明需要所在。其二,通达佛身:佛身论升格完成后(第四篇第三章),法身宏伟而不可及;本尊瑜伽把佛身论做成可以修习的方法,真常给了许诺,密教给了修法。其三,身体与死亡:中观唯识是认知中心的体系,身体、情绪与死亡过程在道上无处安放;气脉明点把身体收编为道器,迁识与中有法把死亡本身做成修行的窗口,是第六篇所说病榻前那一幕的技术形式。三处空白一字排开,密教一处不绕,全部正面填补。密教核心法门的成立若可证早于这三个空白的成形,或其自我宣传可证不以此三者为号召,这一具的分量就要减轻。

三具引擎合流,各管一层:生计解释佛教为什么重新提供仪式服务,人解释技术与习惯从哪条通道进来,教理空白解释为什么进来的东西最终成了道体。哲学挣不来供养是实情;但若只为挣供养,佛教只须增加服务,不必重写解脱论。解脱论改在哪里,哪里就有内部的空白。

技术已经齐备,下一章逐件对照湿婆教的同类仪式。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金刚乘的历史脉络(陀罗尼、杂密到无上瑜伽)、四部怛特罗、核心修行、与中观唯识的整合、成就者传统与传播,见第一卷上部第八篇第四章〈密教/金刚乘的兴起〉第一至七节;本章直接取用其事实层。 ↩

  2. 密法解脱论的结构判决,见第二卷第五篇上篇第一章〈即身成佛:核心主张〉、第二章〈修道论:灌顶、本尊与气脉〉,以及下篇第二章〈灭谛与道谛:以果为道〉、第三章〈验证:证相与师权〉、第四章〈贪著判定与总结性检视:对结果的贪〉。 ↩

  3. 预流断三结(身见、疑、戒禁取)为诸部通说,见《相应部》《杂阿含》须陀洹相应诸经;汉译明列三结见《杂阿含》六一经(T2, no. 99, 卷三,p. 16a11 起段)。火供、咒术、占相列为邪命妨道之术,见《长部》第一《梵网经》戒蕴诸段(汉译《长阿含·梵动经》,T1, no. 1, pp. 84b16–c13)。 ↩

  4. 蕴护咒(护蛇咬)见《增支部》4.67 与律藏《小品》:一比丘为蛇所咬而死,佛判其未以慈心遍满四大蛇王族(毗楼博叉、伊罗钵、舍婆子、瞿昙冥),因授此咒;是护咒以"慈心遍满"为体、以防护为用,由律藏亲授。《法华经·陀罗尼品》;"是大神咒,是大明咒"见《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大品般若已有明咒之赞。 ↩

  5. 《大日经》的成立,Stephen Hodge 拟于七世纪上半,"约六四〇年或稍前",见其 The Mahā-Vairocana-Abhisambodhi Tantra(London: RoutledgeCurzon, 2003)导论书内第 11 页;惟同页此说之前,作者自陈这一系断代"是试拟的假说"("my following suggestions are of a tentative and hypothetical nature. I make no apology for this, as it merely reflects the uncertainty surrounding the whole subject"),引用时不宜作定论。《金刚顶经》(《一切如来真实摄》,STTS)为其后之作:同页称其为"the next major work in the development of tantric Buddhism",而《大日经》"must precede all Yoga and Anuttara-yoga tantras on both doctrinal and iconographical grounds";其现存最早之证是金刚智约七〇〇年所得而携入中国者(T866),不空七五三年另译繁本(T865)。两者的先后另有一条比年代结实的证据:《大日经》以三部族为主,而《金刚顶经》改立五部族("the adoption of a five Buddha family pattern in contrast to the three Buddha family pattern which is predominant in the MVT"),教理与图像两面都看得见。杂密仪轨的数百年积累见第一卷第八篇第四章。 ↩

  6. 息灾、增益、敬爱、诛伏四种法,具体仪轨例见施护译《佛说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三昧大教王经》卷十四(T18, no. 882, p. 387a11、387a25 起段),分说息灾、增益、敬爱及摧坏诸恶者;"需求普查目录"为本卷的读法。 ↩

  7. 笈多后行会金主萎缩、中世宫廷成为采购主力与密教对此的适应,见 Ronald M. Davidson, Indian Esoteric Buddhism(2002,第二章亦引);湿婆教在王权仪式市场的先占,见 Alexis Sanderson, "The Śaiva Age"(2009,第五篇第二章已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