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判教:收编全部遗产的手术¶
上一篇收在一个问题上:重新统一的帝国回头看见一个两百万人的教团,会要求它给出一个秩序里的位置;而教团用一套思想上的整理来回答,这套整理叫判教。先看它要解决的处境,这个处境印度从来没有过:共时化。印度一千年的层积,阿含、般若、唯识、如来藏、密咒,在汉地两三百年里几乎同时译出;第九篇第二章所说的译场海关只验来历,不验义理,于是合法入藏的经典彼此抵牾:既说无我,又说佛性;既说空,又说常乐我净;既说三乘,又说一乘。印度人活在时间轴上,各代各修各的;汉地人面对的是一座共时的仓库,各个时代的经典同时摆在架上。
判教的办法是天才的:把历史问题改作课程问题。矛盾不是矛盾,是次第;诸经之间看似打架,实为佛陀对不同根器、在不同阶段的因材施教。天台的五时把这个思路排成了佛陀一生说法的次第:华严初照,阿含诱引,方等弹诃,般若淘汰,法华涅槃开会归一。南北朝的判教已有南三北七之称,到智顗五时八教、法藏五教十宗而集大成,体例第一卷已详。1 判教的性质,本卷等它很久了:第四篇第一章记过棘轮的两步,新经逐级与既有语料相合,护教师再把必要条件倒装为充分条件;判教是第三步,不再绕过校验,改为接管校验,重排语料库的权重,令自家文本成为标准。印度的判教还是零散的做法(了义不了义、三时),汉地把它做成了完整的体系:每一家都排出一个等级序列,最高位上恰好是自家的宗经,天台判法华纯圆,华严判华严别教一乘,各家都把最高位判给了自家。须记一件两家反倒同判的事:五时的首格。天台判《华严》于成道最初三七日,华严自判第二七日,日数小异而首位同判,分歧全在此后诸时的排法(第一卷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一章)。判教是同一套建制,各判各的只在建制之内。
但汉地判教有一个印度没有的性质,本篇往后的故事都由它而来:分高下,不分真伪。印度的部派与大乘互判邪书(第四篇第四章的鞠多案),输家出局;汉地的判教把对手判为浅、判为权、判为初级班,但仍是佛说,仍在藏内,仍可修学。把敌人变成自己的预科班,这是比开除更彻底的收编:输家不出局,只降级,于是谁也不必分家,谁也推翻不了谁。汉地佛教从此是同一体系之内的多样,不是印度那种分家的多样;这个差别在灭法的世纪里有多重要,第十一篇再论。

“同时到港”概括两三百年间的共时化,不是同日抵达。五层书架是本图对文本层积的概括,不是天台五时或华严五教;密咒位于顶层,也不表示两家判它为最高教。图中种姓图标不构成五种姓的历史分类或人数统计;分类与社会结构相应仍是作者带有限定与反证条件的推测。
判教的社会背景是南朝的讲席文化。义学讲席是士族与帝王共同的场合,梁武帝亲升法座讲经,四度舍身同泰寺再由群臣以亿万钱奉赎,皇帝菩萨的名号把第四篇第二章记过的菩萨戒帝王做到了极致。2 在这样的环境里,判教是一个宗派立足的凭据:立宗必先立判,一套自家的判教,是一个宗派成年的标志。第三篇第一章说过,一套自家的阿毗达磨是部派成年的标志;换了大陆,换了体裁,这个结构原样保留。
平实的一半要说足,而且这一半说出来比批评更有意思。判教是真实的解释学劳动:矛盾是真的,分级是诚实的尝试;而且判教家的眼力惊人。五时的次第,阿含在前,般若居中,法华涅槃在后,与现代文献学重建的经典成立顺序大体平行。他们看出了地层,只是把地质读成了课程:教义按次第生长的事,被读成了佛陀按次第施教。在没有文献学的时代,判教就是文献学,只是因果读反了方向。本书没有资格嘲笑这个倒读,因为本书自己也在判教,第二卷前言早已坦白:以苦的止息为判准,给五系解脱论排座次。判教不可避免,可选的只是判准;智顗的判准是圆,本书的判准是止息。3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判教的动机是护教的诚实。不肯承认经典互相矛盾,因为那等于承认"佛说"本身有问题;又不肯放弃任何一部,因为译场已经译出、信众已经受持;两个"不肯"夹出来的唯一出路,就是分级。判教不是狡辩的艺术,是一个不许说"错"的体系里,"错"字唯一可能的写法:把错写成浅。
推测还有更深的一层,明标出来,并且标明分量:这是本卷最大的猜想之一。知识的组织形式,复刻社会的组织形式。这个命题在知识社会学里有来历,涂尔干与莫斯论原始分类的原话就是"事物的分类复制人的分类";4 本卷把它接到判教上。印度是阶级流动性极低的割据世界,种姓的阶序是流动极难的等级;它的佛教呈现出同样的结构:部派边界的行为形态就是种姓行为,不共布萨即不共食,互判邪书即不通婚(第二篇、第四篇),而五性各别说,一分无性、永不成佛,就是灵魂的种姓制。中国是有流动通道的一统王朝,布衣可致卿相,阶梯在理论上对全民开放;它的佛教也呈现出同样的结构:判教是发榜,不是分户口;会三归一,是"谁都能中进士"的教义版。可以有等级,不可以有贱籍。5
这个猜想有一个好得近乎巧合的旁证:五性各别之争。印度唯识明文主张有一类众生永不成佛;这条灵魂的种姓制,由最权威的译主带着最完备的文本传入汉地,然后被整体拒绝。道生在文本到齐之前就为阐提争到成佛权(第六篇第二章);唐初灵润发难,法宝与慧沼缠斗数十年;结局是悉有佛性成为汉传公理,湛然更把佛性推及草木瓦砾,无情有性。这一步的来历须标清:湛然用的论据来自华严家,他自标出处,随缘不变之说出自大教、木石无心之语生于小宗,论式是一致性检验:既许随缘不变,又说木石无心,两句相违。而法藏《探玄记》通局门早已明言佛性与性起皆通依正、通遍非情;收窄范围的是澄观,《演义钞》断非谓无情亦有觉性同情成佛,若许成佛便同邪见。第一卷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五章的结论是:性具一案,天台全线对华严;范围一案,湛然与法藏同边而共驳澄观。所以这一步不是比华严走得更远,是用华严前代法藏的立场去驳华严第四祖澄观。唐人论记还传玄奘临译曾想为东土隐去一分无性之说而被戒贤呵止;此说按传闻折半读,但它记下的预感是真的,译主本人预见到汉地会拒绝这一说。6 同一条教义,两种社会,一边成公理,一边被弃置;分类复制社会,这一例在两边同时得到印证。边界也如实标出:文明样本只有两三个,复刻的机制松散,涂尔干命题自身在学界也有争议;第十三篇的日本还会提供一个例子,此处先不展开。
远响一直响到今天。宋孝宗一句"以佛修心,以道养生,以儒治世",是文明尺度上的功能判教;明代三教合一成潮;现代研究者给汉地宗教性的判分是弥散,不是制度:无教籍,弱边界,按功能取用。7 今天一个修行者早课南传内观、晚课净土回向、周末受藏密灌顶,什么都觉得有道理,什么都修一点,常被当作当代的乱象;按本章的读法,这恰是判教心态的延续形态:分高下,不分真伪。统一的等级排序已经不在,这个习惯还在。
代价有两项。第一项,了义的层层抬高:判教一旦成为竞争的体裁,后出者必须更圆,对最高位的争夺没有止境。举这种争夺的例子,不宜取顿圆之序:《五教章》的次第是小、始、终、顿、圆,顿在第四级、圆在第五级,顿教的功能是为不依言教者留一格;天台一侧顿属化仪轴,《四教仪》明说秘密不定二教教下义理只是藏通别圆,顿渐是给法的方式,不携带义理的级差(第一卷下部第二十二篇第一章、第二十一篇第六章)。更实在的例子是法藏的一个判法:他借法华自己的家珍判法华,临门三车皆是"三乘",界外露地所授牛车才是"一乘"教,用天台所宗之经的车喻断定其上另有高格。判教之间的对立,在这一处最为尖锐(本篇第三章的禅,正是这场争夺的产物之一)。第二项,"佛说"的边界从此彻底消融:一切皆可入藏,一切皆有位置,真伪问题被深浅问题永久顶替,第四篇第一章所说的棘轮到这里走完了最后一级。辨伪的能力就此萎缩,要到一千年后才显露:当"大乘非佛说"以文献学的形态回到汉地,激起的是雷霆之怒,不是论证(第十四篇的正题)。框架立好了,还缺体系。下一章看天台与华严怎样在判教之上建成完整的体系。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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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时八教的结构与南北朝判教诸家(南三北七),见第一卷上部第十篇第五章〈天台宗〉第三节;华严五教十宗见同篇第六章〈华严宗〉第八节;本章直接取用其事实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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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武帝讲经、四度舍身同泰寺与奉赎,见《梁书·武帝纪下》(大通元年 527、中大通元年 529、太清元年 547 三次明著"舍身")与《南史·梁本纪中》(中大同元年 546 作"施身",太清元年条并记群臣"奉赎皇帝菩萨");"皇帝菩萨"另见《魏书·岛夷萧衍传》"其臣下奏表上书亦称衍为皇帝菩萨";讲经见《南史》"晨夕讲义"与《梁书》屡"升法座"诸条;"皇帝菩萨"的称谓与菩萨戒帝王路线,参第四篇第二章所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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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自身的判教方法(以早期解脱论为基线、以苦的止息为判准)的自觉声明,见第二卷〈前言〉与第一篇第二章〈早期佛教解脱论基线〉;"两本登记簿"的持平框架见同卷第三篇下篇第六章〈验证:不可知执受与五位检点〉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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Émile Durkheim & Marcel Mauss, "De quelques formes primitives de classification"(1903);英译 Primitive Classification(trans. Rodney Needha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3)。所引原句见该英译本第 7 页论澳洲型分类处:"Now the classification of things reproduces this classification of men." 须注明:该英译本的译者 Needham 在其导论中即对这句话提出方法论质疑,指涂尔干与莫斯先取一个四分的社会分类图式,随即"abruptly assert"事物的分类"复制"了人的分类,而 reproduces 这一个词"immediately assumes that which is to be proved by the subsequent argument",即已把社会在分类上的优先性当作前提而非结论。本卷借用此命题时按猜想处理,正文已标明尺寸。命题的现代延续见 Mary Douglas 的格群理论与 David Bloor, Knowledge and Social Imagery(London: Routledge, 19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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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姓阶序之难于变动,见 Louis Dumont, Homo Hierarchicus: The Caste System and Its Implications(1966;英译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0);明清科举流动的实证,见 Ping-ti Ho(何炳棣), The Ladder of Success in Imperial China(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62;今用 Da Capo Press 重印本):明清全期出自平民之家者(A+B 类)占进士总数 42.7%(书内 111 页);早明一度高至 57.6%,明代均值为 49.5%,清代均值为 37.6%(书内 114 页,表十);何氏并自陈其数偏保守,“owing to our lenient criteria for Category C but very strict criteria for Category A … the mobility figures shown in the following tables are considerably below the truth”(同页),惟进士数据不含捐纳入仕,若并计则寒微者的实际机会“would have been much less”(书内 266 页)。须留意该书的主线是递减(平民出身的 A+B 类由明均 49.5% 降至清均 37.6%;更严的 A 类则由 46.7% 降至 19.2%),此处所取者是明清与印度的对照,不及其衰减一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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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性各别与一性皆成之争(灵润发难,法宝《一乘佛性究竟论》与慧沼《能显中边慧日论》相持),见第一卷第十篇第七章及其所引研究;湛然无情有性见《金刚錍》;玄奘请隐无性之说而为戒贤呵止一事,出遁伦《瑜伽论记》卷十三之下(《大正藏》第四十二册第一八二八号,第六一五页上栏至中栏):该段系于"三藏云",先述西方大德评八卷《楞伽》不说第五无性,继云"余欲來之時,諸大德論無姓人文,若至本國必不生信。願於所將種論之內略去無佛性之語",戒贤呵曰"彌離車人解何物而輒為彼損"。记中原作"無佛性之語""無姓人","一分无性"是灵润十四门首门"眾生界內立有一分無性眾生"的说法。此语在记中出于玄奘自述,而论记成书在其身后,仍属转述,故本卷按传闻折半读。灵润与神泰、义荣的十四门之争今仅存首门,法宝《一乘佛性究竟论》亦唯卷三传世,见廖明活〈初唐時期佛性論爭的兩個相關論題:定性二乘和變易生死〉,《中華佛學學報》18 期(2005):31—73,书内 45—46 页;常盤大定《佛性の研究》(東京:丙午出版社,1930)第六章〈靈潤の十四門義〉自书内 220 页起述其始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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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孝宗《原道辨》(一作《原道论》):"以佛修心,以道养生,以儒治世。"弥散型与制度型宗教之分,见 C. K. Yang(杨庆堃), Religion in Chinese Society(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