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净土的成立:民众的佛教

第九篇第三章数过乱世里人们最需要的三样:安慰、超度、来世。本章看这些需要怎样最终有了一个完整的法门。第四篇第二章追溯过它的源头,《十住毗婆沙论》易行品,骂完"儜弱怯劣"照样给法;汉地把那一页做成了完整的建制,三步完成。昙鸾判自力他力,把易行道从方便升为正门,他身处乱世的经历第二卷已记;道绰亲历北周灭法,把对时代的判断接了上去:当今末法,五浊恶世,"唯有净土一门,可通入路",圣道门判给上根,净土门判给时代;善导收尾,凡夫入报,称名正定业,九品皆是凡夫,取消了最后一道只对精英开放的限制。1 净土"宗"的祖师谱系是后人追认的建构,第一卷已作史料批判;汉地两大发明在这一点上一样:禅与净土,都在事后给自己修了族谱。2

那份族谱的编辑记录保存完好,值得翻开,因为它与禅的族谱是性质不同的文书。立祖之说始于南宋,而且编者是天台家:宗晓《乐邦文类》立莲社六祖,始祖慧远,继祖善导、法照、少康、省常、宗赜;志磐《佛祖统纪》改立七祖,除名宗赜,补入承远与延寿;明清递增袾宏、省庵,光绪间又有人增入智旭、彻悟;印光在世时补入行策,改定为十二祖(省庵由九祖一路退为十一),身后经倡议公认,列为十三祖,名单到近人记忆所及的年代才定下来。3 三件事实并排。编者非本宗:净土的族谱是天台史家修的。诸祖非师资相承:志磐言明取弘化之功,慧远与善导相隔两百年,无一面之缘。名单可编辑:除名、补录、追认,各来了一遍;链条不能追改,名人堂可以增删。为何一份无传承的名单能获公认?因为它不承载法权:净土的担保人是阿弥陀佛,不是师父;无印可可授,无灌顶可垄断,祖位是荣誉,不是传法的资格。禅的谱系是产权证,净土的祖统是名人堂;产权要打官司,名人堂只需要投票。旁证一枚:昙鸾与道绰,此宗实际的奠基人,汉地祖谱不收;日本真宗的七高僧反而立之。同一段历史,两家编出两份名单,谱系是编者的判教。名人堂也不需要成员一致:谱首的慧远修般舟观想、结社共誓、自力色浓,义理上根本不属于定义此宗的善导系;第一人与立宗者法门不同,而名单照样成立,这是它不是链条的最好证明。

产权证与名人堂

牌位及省略号是示意,历史次序依本章完整表与原注:宗晓立六祖,志磐改七祖,印光在世改定十二祖,1940年身后本人获列第十三祖。两边的担保与资格各有所指:师父担保禅的传法授权,阿弥陀佛担保净土救度;前者关乎法权,后者的祖位为荣誉。“链条不能追改”说的是排他的直传主张,不能抹去上一章所论禅谱的追构。产权、诉讼与投票均为制度比喻,不是具体案件或正式投票记录。

把十三人放回各自的年代,另有一张表要立;它的用意在表后说明。4

祖师 生卒 时代困境 个人经历 法门形态
慧远 334–416 十六国时北方战乱;东晋末桓玄篡位、卢循起兵 年二十一欲南渡,值中原寇乱,路阻;苻丕寇襄阳,随道安之众分散南下;桓玄沙汰沙门,庐山独免;卢循据江州,入山相见 般舟观想,结社共誓,自力色浓
善导 613–681 隋末大乱,隋唐易代 传中无载 称名正定业,凡夫入报,彻底他力
承远 712–802 安史之乱 居衡山岩下苦行,"人遗之食则食,不遗则食土泥" 般舟苦行,专念教人
法照 不详(767年已住衡州) 安史乱后,藩镇割据 传中无载 五会念佛,以音声摄众
少康 ?–805 中唐藩镇割据 传中无载 市井称名,钱诱童子成俗
延寿 904–975 唐亡,五代分立,吴越偏安 吴越时知税务,挪官钱买鱼虾放生,论死临刑,色不变获释 万善同归,禅净双修
省常 959–1020 宋初承平(例外行) 传中无载 结净行社,仿庐山
袾宏 1535–1615 嘉靖倭患,晚明政乱 二十七丧父,幼子殇亡,二十九丧偶,三十一丧母,遂出家 摄禅归净,一心分理事
智旭 1599–1655 明清易代 掩关吴江时病至垂危,始一意求生净土 天台架构的信愿持名
行策 1628–1682 明清鼎革 及长,父母相继去世,遂发出世志 七日精进佛七之制
省庵实贤 1686–1734 康雍承平(第二例外) 传中无载 结社劝发菩提心,末法之言痛切
彻悟际醒 1741–1810 乾嘉之际,嘉庆初川楚白莲教起事 遍通经史,一病方知世学不可恃 舍禅归净
印光 1861–1940 丁戊奇荒、庚子、辛亥、军阀混战、抗战 生六月即病目,几至失明;少年辟佛,病困数载;1937年冬为战事所迫移居苏州灵岩山,卒于彼 老实念佛,因果敦伦,斥玄虚

两句读法。其一,五浊恶世的判断有经验来源,只是两栏要分开读。时代一栏,除省常、省庵两处承平,其余诸人都活在战乱、易代或教乱的年月里:善导生于隋末大乱,承远经过安史之乱,法照、少康活在其后的藩镇年月,智旭、行策赶上明清易代。个人一栏,传记记下的多是另一类苦:延寿上过刑场,袾宏四年之内丧父、丧子、丧妻、丧母,智旭病至垂危,印光生六月即病目几盲、晚年为战事所迫移居灵岩;善导、法照、少康的传只记法门与瑞应,这一栏空着。第二卷判过末法叙事的教义功能,本卷补上它的经验来源:末法论最初是可信的,因为它描述的就是窗外,有时也就是屋里。其二,诚实的注记:省常与省庵处承平之世,个人一栏也无事可记,末法之言却不减;判断一旦入了课诵,承平也照诵。第九篇第三章所说的弱形式与第四篇第一章所说的棘轮,在这张表上各得到了一次印证。5

这个法门本身值得细看。称名十念,是佛教史上第一个把"不识字、没时间"当作设计前提的解脱法门。义学要识字,禅要闲暇与根器,止观要脱产;一句名号什么条件都不要。第四篇第二章所记修行要求的逐步放低,在此走到终点:从聚沙成塔皆已成佛道的修辞,到十念往生的具体做法,"从精英到大众"这一千年的过程,最后一步在汉地完成。而末法论为这个设计提供了正当性,第二卷已记教内辩护的全套(二道、二门、末法):不是我们把标准降低了,是时代把根器降低了;灭法的记忆最能使人相信末法论,道绰的判教写于北周焚经之后,它的可信出于亲历的教难。6

验证问题在这里到达它的最终形态。第二卷的判语是"无人生还的核对":往生是否实现只在死后才见分晓,无人能回来对质。汉地为这个结构补上了配套的文类:往生传。临终瑞相、异香、天乐、化佛来迎,由在场者见证,由传记结集,从唐宋一路编到明清。把它放进本卷的序列:幕间的果位缄默,第七篇的证相归师,禅门的印可无第三方,净土的往生验于临终,判准不再公开可验的四种形态在此凑齐了最后一种,而这一种最巧妙:验证不是没有,是移到了没有证人能跟去的地方,再由留在原地的人补写目击记录。这个文类的现场感与它的功能,第十一篇讲丧葬度亡的建制化时再展开。7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两读并陈。净土的胜利可以读作解脱论向人口结构的投降:基线的自力原则、此生作证、烦恼的现场对治,在这里让渡殆尽,第二卷的批判整卷都在,本章一字不减。它也可以读作佛教第一次认真对待"多数人"这个事实:一千年里,这个传统的主要法门始终以脱产的修行精英为对象,多数人只被当作供养者;净土是第一个为多数人设计的法门。本卷偏向后一读,理由在本卷自己的材料里:幕间到第七篇的全部证据显示,难行道究竟有几人走通,无人能验,声称证果者的浓度曲线一路走低;在一个无人能证明难行之道通向何处的世界里,为多数人修一条可走的路,与其叫投降,不如叫诚实地面对多数人。两种评价照旧并立:解脱论的评价,第二卷已经作完;流变史的评价是,它保住了这个宗教在汉地的大多数信众。哪一种更重要,仍旧是读者自己的判教。

四章合拢,汉地的再造完成。判教给了框架,天台华严给了体系,禅占据了山林,净土吸纳了民众;四者共用同一个义理来源(真常)与同一个前提(皆是佛说)。这个整体接下来要经受一次来自国家的考验,那就是会昌。下一篇看汉传的幸存形态。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昙鸾二力判见《往生论注》卷上、卷下(T40, no. 1819, pp. 826a28–b9、843c22–844a27);道绰"唯有净土一门可通入路"见《安乐集》卷上(T47, no. 1958, pp. 13c4–22);善导凡夫入报与称名正定业见《观经四帖疏》卷一、卷四(T37, no. 1753, pp. 247c16–250b27、272a28–b12)。三家的乱世与教难背景,见第二卷第六篇。 ↩

  2. 净土文本基础、白莲社、祖师年表的后起建构、道绰善导的奠基与延寿的禅净合流,见第一卷上部第十篇第九章〈净土宗〉第一至四节及第六节;本章直接取用。 ↩

  3. 宗晓立六祖见《乐邦文类》;志磐改立七祖并明言非师承、取弘化之功,见《佛祖统纪》卷二十六〈净土立教志〉;智旭、彻悟与行策的入列,史料有两说。陈海量编《印光大师永思集》编者按作"迨明代,众推云栖为八祖。有清中叶,悟开法师推梵天为九祖。光绪间,恩西法师复益以灵峰、红螺二大师,以灵峰为九祖,退梵天为十祖。印光大师以截流策公,阐扬净土,恳切少俦,应列祖位,推为第十祖,复退梵天为十一,以红螺为十二",是智旭(灵峰)、彻悟(红螺)之增在光绪间。陈剑鍠〈近代确立莲宗十三位祖师的过程及其释疑〉(英译 Chen Chienhuang, “The Process of Establishing and Justifying the Thirteen Patriarchs of the Lotus School,” trans. Charles B. Jones, Pacific World, 3rd ser., 20 (2018): 1–19)则只考印光本人何时采用:据印光致丁福保书,"至少在民国十七年(1928)以前,蕅益、彻悟尚未被视为莲宗祖师",民国廿一年(1932)底印光仍称省庵为九祖,"印光确立十二祖的时间应在1938~1939年之间"(英译书内 9—10、12 页);惟其注又记江北法藏寺刻经处民国十六年(1927)刊本《莲宗九祖传略》已于悟开九祖之后加入彻悟为第十祖(英译书内 4 页注 11),可见一九二八年前未被视为祖只就印光一面而言。印光改定的十二祖次第,见其〈莲宗十二祖赞颂〉(《印光大师文钞》续编下卷):清十祖普仁行策、十一祖梵天实贤、十二祖红螺际醒;其致张觉明书亦云"于八祖莲池大师下加蕅益为九祖,截流为十祖,以思齐贤九祖为十一祖,下又添彻悟禅师为十二祖"(《永思集》所录)。十三祖由福建杨石荪于印光圆寂后倡议,"此议获得绝大多数人的同意"(陈剑鍠;英译书内 16 页),杨文〈拟尊灵岩大师为莲宗第十三祖议〉亦收《永思集》;陈文谓诸祖"至民国廿九年(1940)共确立出十三位"。日本真宗七高僧(龙树、世亲、昙鸾、道绰、善导、源信、源空)出亲鸾《正信念佛偈》一系。 ↩

  4. 表分两栏:时代困境一栏只记各人生卒年限之内的通行史事,不表示其本人亲历,本书不另出注;个人经历一栏只录传记所载,传中无载者照记,不据时代补写。生卒:慧远、承远、少康、省常、行策、实贤,据各传卒年与寿数推得;善导、智旭、印光与法照的生卒,参陈剑鍠〈近代确立莲宗十三位祖师的过程及其释疑〉前言所列十三祖年代(净土宗网站转载本),法照一栏作不详,两传都从大历二年(767)住衡州云峰寺记起。延寿卒于开宝八年(975)二月,《宋高僧传》卷二十八本传作"以開寶八年乙亥終于住寺,春秋七十二"(T50, no. 2061, p. 887b01 起一段),《佛祖统纪》卷二十六作开宝八年二月二十六日。袾宏生于嘉靖乙未(1535),世寿八十一,见德清〈古杭云栖莲池大师塔铭〉(《云栖法汇(选录)》卷二十五,J33, no. B277, p. 194b12 起一段),陈文作 1532—1612,不从。行策生年据卒年五十五推得,同传又说其父梦憨山入室而生子事在天启六年(1626),陈文即作 1626。彻悟生卒据 Bernard Faure. The Rhetoric of Immediacy: A Cultural Critique of Chan/Zen Buddhism.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1, p. 220(陈文作 1740)。各祖出处:慧远见《高僧传》卷六本传(T50, no. 2059, p. 357c23 起):年二十一欲渡江东就范宣子,"值石虎已死,中原寇亂,南路阻塞,志不獲從";随道安南游樊沔,苻丕寇襄阳,道安"分張徒眾,各隨所之"(p. 358a16 起一段);桓玄沙汰众僧,"唯廬山道德所居,不在搜簡之例"(p. 360b07 起一段);"盧循初下據江州城,入山詣遠"(p. 359b07 起一段)。善导见《净土圣贤录》卷二(X78, no. 1549, p. 237c17 起),本传"不詳其所出",不记身世,其法门出处见本章昙鸾道绰善导一注。承远"人遺之食則食,不遺則食土泥"出柳宗元〈南岳弥陀和尚碑〉,《净土圣贤录》卷三转录(p. 241b01 起),《佛祖统纪》卷二十六同。法照见《宋高僧传》卷二十一本传(T50, no. 2061, p. 843c22 起)与《净土圣贤录》卷三(p. 241b15 起)。少康以钱诱小儿念佛,见《宋高僧传》卷二十五本传:"誘掖小兒能念阿彌陀佛一聲即付一錢……如是一年,凡男女見康,則云阿彌陀佛"(p. 867b12 起一段),《净土圣贤录》卷三同(p. 242a17 起)。延寿见《宋高僧传》卷二十八本传(p. 887a11 起)、《佛祖统纪》卷二十六(T49, no. 2035, p. 264b28 起)与《净土圣贤录》卷三(p. 244a08 起),挪官钱放生一事的出处分合见本章各祖履历一注。省常见《佛祖统纪》卷二十六(p. 265a08 起)与《净土圣贤录》卷三(p. 245c04 起)。袾宏见《净土圣贤录》卷五(p. 267a12 起),此传不记家事;丧亲诸事据袾宏自撰〈遗嘱〉:"宏年二十七,先府君見背。未幾,兒祖植殤亡。二十九喪偶,續娶室人湯氏。三十一,先慈復見背,遂發心出家"(《云栖法汇(选录)》卷二十四,J33, no. B277, p. 190b12 起一段),德清塔铭所记同(见上)。智旭见《净土圣贤录》卷六(p. 273b18 起):"尋掩關於吳江,遇疾且殆,始一意求生淨土";行策见同卷(p. 277a01 起):"及長,父母相繼逝,發出世志";实贤见同卷(p. 278c09 起),只记其"自少不茹葷"。彻悟际醒不及收入《净土圣贤录》(书前彭际清序署乾隆四十八年,早于彻悟示寂),其行迹见印光〈莲宗十二祖赞颂〉:"遍通经史,冀为世导。一病方知不可靠,研穷各宗奥。均难证到,专主净土教"(《印光大师文钞续编》卷下)。印光见陈海量编《印光大师永思集》所收真达等〈中兴净宗印光大师行业记〉:"幼随兄读儒书,颇以圣学自任,和韩、欧辟佛之议,后病困数载,始悟前非";"师生六月即病目,几丧明,后虽愈,而目力已损";"逮二十六年(七十七岁)冬,为时局所迫,苏垣势不可住,不得已,顺妙真等请,移锡灵岩"(据菩提书院网络版)。 ↩

  5. 表后所举诸事,出处俱见本章祖师表一注。延寿挪官钱放生、临刑色不变而获赦,见《佛祖统纪》卷二十六、《净土圣贤录》卷三;《宋高僧传》卷二十八本传只记其"兩浙有國時為吏,督納軍須"(p. 887b01 起一段),不载此事。 ↩

  6. 教内辩护的结构(二道、二门、末法)见第二卷第六篇上篇第二章〈教内辩护:二道、二门与末法〉;解脱论判决(他力的保证书、无人生还的核对、对救度的贪)分见下篇第二至四章。 ↩

  7. 唐宋以降往生传文类(戒珠《净土往生传》、王日休《龙舒净土文》等相承),本卷取其为"验证移至临终"的配套文体;其建制化的现场见第十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