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禅的成立:对经院的反叛

到唐代中叶,汉地佛教的经典与义学已经繁盛到了极点:藏经数千卷,判教争相立高,译场官营,讲席连云,注疏的注疏又有注疏。然后安史之乱(755)摧毁了北方义学的经济基础,两京讲席随乱而衰,藩镇割据的南方山林里,另一种佛教兴起了。它的旗号四个短句: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谱系传说、惠能与南宗、公案与五家,第一卷已作全案;1 本章只按流变史读它:这是佛教史上第二次否认既有的规程。第一次在印度,龙树拒绝量论的裁判(第五篇第一章);这一次在汉地,禅拒绝文本的裁判,判教排定的一切次第,顿悟一概越过。两次的结局也相同:否认规程的一方,自己成了新规程的制定者。

谱系这条链的起点值得单独核查一次,因为它是"档案越晚越详细"这条判语的典型例子。达摩的档案有三层。最早一层,《洛阳伽蓝记》(547):永宁寺塔下一位自称一百五十岁的"波斯国胡人"菩提达摩,见金盘炫日,"口唱南无,合掌连日";没有禅法,没有面壁,没有皇帝。第二层,昙林《二入四行论》序:达摩成了"南天竺婆罗门种",教法是二入四行,而理入的原文是"藉教悟宗",最早的达摩文献教人依靠经教,与后世的旗号恰好相反。第三层,道宣《续高僧传》(645):泛海入华,以四卷《楞伽》授慧可,"壁观"是禅法名目,不指石洞;慧可的断臂,道宣写的是"遭贼斫臂"。立雪求法、梁武问答、一苇渡江、只履西归、二十八代宝谱,全部出自八九世纪的《历代法宝记》《宝林传》,恰是法统之争最烈的年代。传记与法统的需求同步增厚;史实层剩下的,只是一位六世纪初活动于北方、教二入四行、重《楞伽》的南印度(一作波斯)禅师。2

从二祖到五祖,四条曲线同步在走。经典依托:慧可承《楞伽》,如来藏系的自觉圣智;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门》把《楞伽》与《文殊般若》的一行三昧拼接,楞伽与般若自此合流;到弘忍门下,《金刚》渐渐顶替《楞伽》,真常的心性论配上般若的遮诠,禅的义理结构成形。生活形态:慧可一系头陀游方,一衣一钵随缘而住;道信在双峰山定居三十年,徒众五百,禅者第一次成为常住共同体;弘忍的东山门下七百人,"四仪皆是道场,三业咸为佛事",他本人昼则混迹驱给,夜便坐摄至晓,即白天干活,晚上打坐。方法:从观身与佛不差别,到念佛净心的一行三昧,到守本真心,一步一简化,最后一门深入,一句可传。认证:从楞伽师的松散师承,到东山门下付嘱意识的成形,链条意识与共同体的规模同步增长。中间还有一环诚实的空白:三祖僧璨近乎无档案,《信心铭》系后世托名;链条上记载最少的一环恰在正中,而链条叙事最不能容忍空缺,后世给这一环补的材料也最多。3

达摩的档案与东山的曲线

左侧是三层早期材料,加上一层八九世纪传说;645年一格中遭贼斫臂的是慧可。地层的宽厚不衡量证据数量或可靠性,“越晚越详细”也不等于越可靠。右侧只画正文四项发展中的共同体规模与链条意识;五百、七百是正文所给数目,不是连续测量的人口曲线,祖次也不等于等距年代。僧璨的空白指近乎无档案,不能改读为绝无记录。

禅靠什么确立自己的权威?靠一条链。禅宗给自己造的权威结构是谱系,不是更高的判教:西天二十八祖,东土六代,衣钵相传,以心印心。这条链的前半段是追造的,上文的档案已示其做法;追造的动作本身才是本卷的材料。神会北上滑台,为南宗争法统,把袈裟传信的叙事立成公案,争的不在义理,在谱系的独占权。4 放回第二篇所说的传承链条来看,一眼可辨:链条是唯一无法照搬的东西,经谁都可以读,判教谁都可以立,唯有"我这一支从佛祖单传"不可复制;按第四篇第一章的说法,汉地的经门与判教都是软门,禅重新设了一把硬锁。它与第七篇的密教也正好对应:密教把法系于灌顶,禅把法系于印可,两家都把判准交回到师父手里;认证归于个人的两种形式,说的是同一件事。

经济上的自立,上文已见其端倪:黄梅的共同体白天已在田里;百丈把它立成法度;后世丛林追记其语:“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农禅并作正式把僧团从供养经济改造成自养经济;清规原书不传,今本出于元人之手,但农禅的制度事实凿凿。5 山林自养的意义要与义学对照着看:义学诸宗住京城,产权在官寺,收入在封赐,命脉全系于国家;禅门住山林,自耕自食,国家的手够不着,也就收不走。这个差别此刻还只是风格之别,下一篇会昌一来,就是生死之别。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不立文字是乱世的风险策略。经典可焚,译场可散,讲席可禁,唯师徒相传之心带不走也烧不掉;禅是最经得起灾难的一种佛教。先把平实的一半立住:禅的义理内核有真实的谱系,真常的心性论与般若的遮诠合流,第一卷已详,它不是求生欲编出来的教义。本测说的是选择,不是发明:乱世不发明教义,乱世筛选教义;安史至会昌之间的九十年,恰是禅从旁流成为主流的九十年,而会昌之火随后就验证了这种形态的优势(第十一篇的正题)。形态在先,灾难随后检验了它。

这个推测还可以配一件人口学的材料,照上一章的新例,不另立推测。禅的成员要分层看。领导层识字甚至高知:神秀博综多闻,神会挑得起谱系之争,早期禅师著述极多,学界早已点破,不立文字的宗派最能写。6 但吸收的基层成员随定居与农禅越来越多来自乡间:黄梅乡间聚众五七百,普请制的丛林从周边农村收人,这个人群的识字率不会高于当时农村的一般水平。于是方法的简化与成员识字率的走低正好相应:为一个越来越不识字的共同体,配一套越来越不需要识字的方法。惠能不识字的叙事无论史实几分,功能上是把不通文字变成了荣誉;净土用称名替识字,禅用守心替章疏,汉地的两大发明在识字这件事上做了同样的事。而不立文字妙在上下都能接受:对下不要求识字,对上不要求研读章疏,厌倦注疏之学的士大夫恰好也爱它;两头落空的,是义学。经得起灾难是它存续的优势,不要求识字是它吸收成员的优势,两个优势出于同一种形态。

代价三项。第一项,判准:机锋应答成为证悟的社会形态,第二卷分析判准漂移时已把它列为汉地的形态;印可无第三方,师权不受检验,第七篇第三章那句话在禅堂同样适用:无事可考。第二项,悖论:不立文字的宗派,产出了汉传史上最庞大的文字,灯录、语录、评唱数千卷;宋代看话禅以一句话头对治公案的泛滥,等于用新的办法来纠正自家文字的过多。第三项,谱系之争的内耗:法统的独占权越重要,争夺它的代价就越大,南北宗之争只是第一场。

禅吸引了精英,占据了山林。可是两百万人的教团,多数不在山林,也不是精英;他们另有去处。下一章讲净土。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达摩传说的史料层积、惠能与《坛经》、神会与南宗法统运动、五家七宗与公案看话,见第一卷上部第十篇第八章〈禅宗〉第一、三、四、六至八节;本章直接取用其结论。 ↩

  2. 《洛阳伽蓝记》卷一永宁寺条;昙林序赖《楞伽师资记》及敦煌本《二入四行论》存;道宣《续高僧传》卷十六〈菩提达摩传〉〈慧可传〉;梁武问答以下诸节出《历代法宝记》《宝林传》以降,史料批判见第一卷第十篇第八章。 ↩

  3. 道信《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门》赖净觉《楞伽师资记》存(引《文殊说般若经》一行三昧);弘忍"昼则混迹驱给,夜便坐摄至晓"见杜朏《传法宝纪》;《修心要论》(守本真心,即 T2011《最上乘论》)藏经题"第五祖弘忍禅师述",而《楞伽师资记》弘忍条已明言其人"不出文記"、斥托名禅法本为"謬言"("在人間有禪法一本云是忍禪師說者。謬言也"),故今多判为门下所记;《信心铭》托名问题与东山法门概况,见第一卷第十篇第八章。 ↩

  4. 滑台之会与南宗法统运动,见第一卷第十篇第八章及其所引敦煌神会语录研究;神会于滑台大云寺与北宗崇远论辩,攻北宗"传承是傍,法门是渐",以"内传法契以印证心,外传袈裟以定宗旨"立南宗正统,独孤沛记为《菩提达摩南宗定是非论》,见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第九讲。本卷取其为"谱系争夺"的制度史材料。 ↩

  5.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见《敕修百丈清规》卷二:"至於作務。猶與眾均其勞。常曰。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卷六复见此语,另见《庐山莲宗宝鉴》卷六)。须留意此语不见于早期灯录:《景德传灯录》全书无"一日不作",卷六百丈怀海章下只注"禪門規式附",无此八字;今传《敕修百丈清规》为元至元间德煇重编、明洪武永乐两次重刊之本,原规不传,故此语只能作后世丛林追记的百丈语。农禅制度的实在性另有他证,为学界通识。 ↩

  6. 神秀"少覽經史,博綜多聞",见《宋高僧传》卷八〈唐荊州當陽山度門寺神秀傳〉(T2061);《景德传灯录》卷四作"少親儒業,博綜多聞"(T2076),《五灯会元》卷二同。其在北宗的地位与顿渐之争的形成,见第一卷第十篇第八章。北宗的文本生产见 John McRae, The Northern School and the Formation of Early Chʼan Buddhism(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ʻi Press, 1986)第二部分;早期禅文献之繁富为禅学界通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