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慢死:在家基础的流失

印度佛教的死亡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日期:1193年前后,那烂陀的火光。日期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死亡是一个事件。本篇先立一条规矩:死亡是一个过程,那个日期只是过程的终点被记下的时刻。第一卷第八篇第六章已经给出衰亡的时间线、内外因清单与综合判断,本篇不重排那些事实,只用本卷前面各篇的分析重讲一遍:什么先死,什么后死,什么其实早就死了。1

先看时间线,因为它首先排除了单一原因的写法。南印度的佛教七至九世纪先熄,与伊斯兰毫无关系:玄奘七世纪初已记南方伽蓝荒废,到八九世纪,南方的宗教版图属于湿婆与毗湿奴,佛教无从立足;起作用的是竞争,虔信潮与神庙网络(第五篇第三章记过那两位不进论辩场的对手)。西北七世纪起萎缩:嚈哒的兵燹加商路改道,第五篇第二章已引。东印度靠帕拉王朝的持续供养维持到最后,也因此承受了最直接的军事打击。衰亡按地区先后相差数百年;单一的打击解释不了一场分三个世纪、由三种不同原因先后造成的衰亡。

那么在这几百年里,流失的是什么?是在家基础,而且流失的路径可以按人生周期逐项清点。种姓秩序在笈多之后重新稳固:法论把出生、命名、成年、婚姻、丧葬全部收归婆罗门执行(第五篇第二章所记婆罗门那条相反的路),土地授予把执行者成批安置到各个村庄。虔信运动从另一头争取人群:不识字可以唱,不出家可以爱,神就在村口的庙里,入门几乎没有条件,情感投入极深。在这两头的挤压下,佛教能提供的东西相形见绌:寺院在远方,学问在梵语里,灌顶只向少数人开放,果位不可问。第五篇第二章数过佛教在村庄没有不可替代的日常功能;本章把这句话说到底:在一个印度人从出生到火化的全部人生节点上,佛教没有承担任何一项仪式职能。它从未成规模地进入印度人的日常生活,也就谈不上被逐出。2

慢死:人生周期里没有佛教的位置

前五项是生命周期仪式,第六项是节庆职能;空框少画一格,框数并非另一项统计。“南印无兵燹”限于本章所论的对照,三地标签各有时间,色条是错峰衰亡的示意,不能量成衰减比例或连续曲线。日常职能流失仍是作者推测;正文保留晚期村落仪式份额足以削弱这一推测的条件,原注也保留Jaini不同的归因。

流失的方式比流失本身更难挽回:它没有一个可以辨认的时刻。第五篇第二章指出过,佛教居士不构成可世袭的身份,没有自家的身份法。到了界限模糊的世纪(第七篇第二章),这个结构上的弱点使信众逐渐散入周围的宗教。第一卷第八篇的观察:大黑天在两个传统里都可以供养,普通信众从佛教"转向"印度教,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根本的改变。毗湿奴的化身之说又补上最后一步:佛陀本人是毗湿奴第九化身,拜佛即是拜毗湿奴,改宗不需要跨过任何一道门槛。3 于是这场大流失在史料里几乎无声:没有背教的时刻,没有改宗的仪式,没有可统计的叛离,只有渐渐不再来。一个没有成员登记的宗教,信众的流失在史料里不留痕迹。

僧团一侧的动作与其说是抵抗,不如说是配合。本卷一路记过它每一次收缩:讲台转向宫廷(第五篇第二章),供养从万家改为一王(同上),法义收进灌顶的门内(第七篇第一章),证相收进师徒二人之间(第七篇第三章)。每一步都有当时的道理,每一步都缩小了与民间的接触。到最后,这个教团已经说不出能为一个村民提供什么:学问听不懂,灵验隔壁也有,解脱无人能证明自己已经得到(第七篇第三章)。退缩进大寺不出于某一次决定,它是第五篇第二章所记那个过程的最后阶段:人才、声誉与供养流向少数大寺,大寺再把自己对外的门收窄。

四问只剩一问值得停留,就是谁受益。本卷写到此处,第一次写不出教内的受益者。拆开看,每一步收缩都有本地受益人,讲席、封邑、阿阇黎的资格,前几篇都点过名;合起来看,无人受益。这是本卷反复见到的那种交换最坏的一种结果:每一次交换在当时都是理性的,代价全部推到了远期,而远期真的到了。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宗教死于失去日常:当婚丧嫁娶全部交还婆罗门,佛教已退出印度人的人生周期,此后的消亡只是时间问题。旁证是对照组的镜像:凡存活下来的佛教,手里都握着日常,锡兰的村寺与功德经济(第三篇第三章),缅泰的斋僧与度亡,汉地的丧仪与经忏(第十一篇);存亡与生命周期份额的相关,比与义理水平的相关高得多。碑铭或文献若检出晚期印度佛教仍持有可观的生命礼仪份额(村级婚丧记录、常住网络),这一推测须相应减弱。

民间基础流失之后,帕拉治下的几座大寺仍然兴盛,藏书充栋,辩才无碍。下一章看这几座大寺,以及它们所依赖的经济结构。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衰亡的地区时间线(南印七至九世纪先衰、西北七世纪受冲击、东印帕拉朝最后堡垒)、寺院结构与社会脱嵌、界限模糊、存活地区的对照与综合判断,见第一卷上部第八篇第六章〈印度佛教的衰亡:史料推论〉第二至九节;本章直接取用其事实层与结论,另以本卷装置重述。 ↩

  2. 法论对生命周期礼仪的收归与土地授予制的婆罗门乡村化,见第五篇第二章所引 Bronkhorst 2011、Sharma 1987;虔信运动的低门槛竞争见第五篇第三章所引 Hardy 1983。 ↩

  3. 界限模糊与"转向无感",见第一卷第八篇第六章,及 Padmanabh S. Jaini, "The Disappearance of Buddhism and the Survival of Jainism: A Study in Contrast," in Studies in History of Buddhism, ed. A. K. Narain(Delhi: B. R. Publishing, 1980),重收于氏著 Collected Papers on Buddhist Studies(Delhi: Motilal Banarsidass, 2001)第七章:在家信众无可资辨认的身份标准见重印页 144,佛教著述对化身说的沉默见重印页 145,卡德里一寺由佛寺转为湿婆庙的实例见重印页 147—149。惟 Jaini 本人不以照顾在家与否为决定因素(南印天衣派仿行印度教诸仪而仍衰,见重印页 146),他归因于大乘天界菩萨说为湿婆派那陀教团提供了合流的地基(重印页 146—147);佛陀入毗湿奴化身名册(约八至十二世纪定型)见第三篇第二章及第一卷第八篇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