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篮鸡蛋:寺院经济的脆弱

第五篇第二章推测那烂陀既是佛教的骄傲,也是它最脆弱的一点,并把验证留给本篇;这一章先处理结构的一半:钱与建筑。帕拉王朝是最后的大施主:四百年里,王赐与庄园持续流向以那烂陀、超戒寺、欧丹多富梨为首的大寺体系,佛教在东印度的存在形态,就是五六座大寺加上它们的田产。1 上一章讲民间基础的流失;本章看大寺本身,看它的收入、财产与开支,以及它为什么一经打击便无法恢复。

先看经济状况,三方面都不乐观。收入来源单一:城市与行会的施主几个世纪前就萎缩了(第五篇第二章引 Sharma),剩下的进项几乎全系于王室拨付与庄园地租;帕拉一朝的偏好,决定了整个寺院体系的兴衰。财产的形态最坏:田产、建筑、藏书、造像,全部不可携带,可以没收,可以焚毁;婆罗门赖以立身的却是世袭身份与仪式技能,无形,随身,烧不掉。开支则随机构的规模而来:万人要吃饭,讲席要维持,仪典要排场;供养一断,只能遣散。几个世纪的适应,把一个托钵起家的宗教,变成了依赖固定财产的大型机构。

依赖固定财产的机构遇上来去迅速的骑兵,结局不难推算。分散在各村的小寺要一座一座地毁,毁掉一座,其余还在;集中在几处的大寺,一次打击就够了。1193年前后,巴赫提亚尔·卡尔吉的骑兵扫过比哈尔与孟加拉,那烂陀、超戒寺、欧丹多富梨在数年之内接连被毁,僧众被杀被散,藏书付火。对一个只剩几座大寺的传统,这就是全部:被焚毁的是佛教在印度仅存的几处中心。

对照组必须一并考察,因为同样的军队踩过同样的土地。神庙也被毁了很多,婆罗门也死了很多,耆那的圣地也没有幸免;但印度教在原地再生,耆那教活到今天。差异不在遭遇,在财产与传承的结构,这里回到第五篇第二章提出的两种传承链。羯磨链要寺、要足数比丘、要不断的传承;比哈尔与孟加拉的戒统在十三世纪初物理中断,无寺、无僧、无传戒,链条断处,再无自续之力。血统链生在家户里:庙塌了,祭司的儿子还是祭司;村在,种姓在,仪式明天照做。烧得断造的链,烧不断生的链。2

一篮鸡蛋:两种财产,两种命

1193—1203是图中三寺共用的时期范围,不逐一指定各寺被毁之年。“造的链”指靠正式羯磨维持的受戒传承,“生的链”指家户中的世袭祭司身份。这是作者对两种财产与传承结构的比较;正文仍将军事暴力列为直接死因,明确不以社会根系的解释为暴行开脱。

还有一件事要如实记下:他们预见到了危险。时轮一系的晚期文献里,敌人有名字,末法之战有剧本(第七篇第三章已引)。但应对是叙事化的,不是组织化的:把失败预先写成劫数,是第四篇第一章那道防御层的最后一次使用,把未来的灾难提前改写为应验;预言了一切,预备了什么都没有。没有分散,没有转向民间,没有把鸡蛋分装到别的篮子里的任何一步。预见危险与转移财产是两回事;这个体系到最后一刻,都只有写作能力,没有改组能力。3

流亡是尾声,也是本卷前半部分的收束。幸存者两条路:翻山进藏,或者退入尼泊尔谷地。藏地一条,第一卷比作保险库;按本卷的线索,这是第五篇第二章所记经论向外输出的最后一批:在大寺被焚之前,整个学统已经转移到了藏地。只是保存下来的是文献与学统,不是佛教的印度。4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超戒寺与那烂陀的焚毁只是最后的时刻:根基早已空了,入侵者摧毁的是已经失去支撑的机构。先把界线画清,此推测不为暴力开脱:兵燹是真实的暴行,是直接死因,死难者是真实的人。它裁定的只是权重:同等打击之下,有根系者再生,无根系者绝迹;解释选择性死亡的变量不在打击,在根系。

直接死因与根本死因都已说明。下一章写出死因报告,把三者的权重写清楚,并检验几个流行的单因说法。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帕拉王朝的赞助体系、诸大寺与1193至1203年前后的覆灭,见第一卷上部第八篇第五章〈那烂陀、超戒寺与晚期大寺院〉第四至九节、第六章〈印度佛教的衰亡:史料推论〉第七节及第五章所引 Dutt 1962;本章直接取用其事实层。 ↩

  2. 印度教与耆那教在同一轮征服下的存活为第一卷上部第八篇第六章〈印度佛教的衰亡:史料推论〉第八节〈为什么佛教在其他地方存活了〉的原判("就是证明");羯磨链与血统链的资产结构之别为本卷第五篇第二章〈那烂陀体制:学问僧的生态〉立案、此处兑现。 ↩

  3. 时轮怛特罗的"蔑戾车"与末法战争叙事,见第七篇第三章所引 John Newman 1998;"防御层"机制见第四篇第一章。 ↩

  4. 西藏作为印度佛教晚期学统的"保险库",见第一卷上部第八篇第五章〈那烂陀、超戒寺与晚期大寺院〉第七、九节及第六章〈印度佛教的衰亡:史料推论〉第八节;其整编史见本卷第十二篇第一章〈两次输入与桑耶:钦定的路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