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禅净合流:幸存者的形态

第十篇把禅与净土并列:判准不再公开可验之后的两种解法,一个把验证交给师徒之间,一个把验证挪到临终。前两章交代了背景:会昌淘汰了依赖多的,理学拿走了思想上的主导;留到最后的,就是这两家。此后近千年,汉传佛教内部最大的一件事,是这两家越靠越近,最后合成一家。这一章看合并如何发生、靠什么维持、安放了什么。

文献史的起点,教科书都指向永明延寿:五代吴越的法眼宗匠,作《万善同归集》,主张万行不废、同归净土,禅者不必与念佛为敌。1 流传最广的则是那首四料简:"有禅有净土,犹如戴角虎",四句把禅净的四种组合排出高下,念佛稳居不败。但这份文件要过一遍第十篇第三章用过的档案检验:四料简不见于延寿现存著述,最早出现在元代净土文献的引述里,距延寿之死三百余年。2 档案越晚越详细的规律,达摩之后再度应验。把这条规律与第十篇第四章合起来读,滋味更足:延寿本人是被志磐补进净土祖统的,名人堂追认的成员;而名人堂不但收人,还会给收进来的人补写文件。四料简未必出于延寿之手,但净土一系需要一位禅门尊宿亲笔签署的合并宣言,于是三百年后,档案里就有了一份。记载如此:偈晚出,无著录。本卷推测:托名的动力,正是合流既成之后对创始文件的需求;合并在前,宣言在后,宣言倒填了日期。

文献可以伪托,功课表不会。合并的实处不在语录,在日课。明清丛林的朝暮课诵定型,早课以楞严咒开卷,晚课以《阿弥陀经》与念佛为主体,无论宗门教下,全国僧众念的是同一堂功课;今传课诵的祖本,出自晚明云栖一系的删定。3 早课那道开卷的神咒另有一层滋味:《楞严》的来历问题,第九篇第二章已录;一部来历可疑的经,成了全国丛林每天的第一声。禅堂打七,禅七之外另有佛七;参话头的僧堂里,"念佛是谁"成了通行话头。这最后一项值得多看一眼:把佛号做成话头,把两套判准连在了一起。禅这边看作收编,念佛被用作起疑情的工具;净这边也看作收编,参究成了念佛的深化。双方各记各的胜,而这一次双方都对,因为信众是同一批人,功课是同一堂。人物层面也同时合拢:云栖袾宏以禅门尊宿注《阿弥陀经》,把执持名号解成体究念佛,理一心即是宗门的明心;蕅益智旭作《要解》,身后被印光的名单请进祖统。晚明四大师,无一人纯禅,无一人拒净。4 宗派边界只剩法卷上的谱名:各家的传法谱系照旧保存,日常的修行早已合在一处。

为什么合并?直接的答案在前两章:会昌之后,佛教主要依托的是民户与士人;两类信众要的东西高度重合,日常有课诵,临终有着落,另加一点可与士人谈的心性。单靠禅,要求太高,死后一头无从许诺;单靠净土,士大夫的谈资不够。合并之后才算齐备:禅管此生的意义,净管死后的下落,课诵管每天的作息。而支撑这一切的,是一块谁也夺不走的领域:死亡。汉地没有婆罗门,儒家又明言不经营死后,丧祭归于哀敬,去处存而不论;于是荐亡、盂兰盆、水陆、七七追荐,各阶层的丧事都请佛门来办。明初甚至把这个分工写进了僧制:洪武朝分天下僧为禅、讲、瑜伽三色,瑜伽教僧持官颁科仪,专应民间法事,丧葬法事从此由国家认可、归佛门专办。5 第八篇记过,印度佛教在人生的各个节点上没有承担任何仪式职能:在家人生老病死每一站,主持的都是别家的祭司;汉地佛教恰恰在死亡这一站扎了最深的根。经忏与香火的收入供养着讲席与禅堂。会昌烧得掉庙,烧不掉丧事要请僧的习惯;理学夺得走玄谈,夺不走亡者的下落。丧葬度亡这一块,才是佛教在汉地真正保得住的东西。

这场合并安放的,正是第七篇第三章所说那个人人看得见、没有人去碰的问题,也就是房间里的大象。慧日当年自印度归来,替净土向禅门发难:人人说即心即佛,谁真的解脱了?把问题挪到汉地,结构原样成立:禅的印可只在师徒之间,净的往生在临终,公共视野里始终没有一处可以当场验证的解脱。清初福州鼓山留下一份文件,把这个结构写得毫无遮拦。《鼓山一脉阇黎归真感应记》(旧题为霖道霈,康熙二十一年)记本寺脉公之死:卧疾之后,长老日往说法,般若讲空寂,净土讲归宿,中间有一句交底的话:"大地众生未证无为,总居有漏,皆有托生处,惟西方净土是归宿之地。"6 在场皆未证无为,这在病榻边是常识,不是论战;脉公的回答同样交底:"平生所学何事,安有不信之理。"平生所学,临终落实为信,不是落实为证。此后的流程一站不缺:求大众晚课助往生,请三圣像供于榻前,瞻像注念,泊然而化,茶毗之日三人共见窑中现三圣。感应部分按胜利叙事折半读;流程部分句句可信,因为它就是写给后人照抄的范本。第十篇第四章说往生传是验证移到临终的配套文类,这份感应记就是这类文献背后的实际过程,从开示到助念到目击证词,环环齐备。它与慧日档案成对:八世纪的天竺,问何法速见佛,答在净土;一千年后的清初禅堂,送终全程仍是净土操作。这个问题两头相隔千年万里,形态未变。禅门用七百年给了慧日一个正式答复:解脱的验证交给了净土,当场证实解脱的办法始终没有找到。这个问题没有被解决,只是被安放了。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合流不是综合,是分工。教义层面,禅与净土从未真正调和,自力他力、唯心净土与西方净土的诤论明清两代未曾停止,第二卷已判其解脱论上的张力;7 实践层面却配合无间,因为两家分担的是同一座寺院里的两种需求:禅安顿精英的自尊,净安顿大众的恐惧;上根参"念佛是谁",中下持名求生,一寺两制,各取所需。这个分工把第二卷的两条主线,自力的自证与他力的保证,在制度层合在了一起:白天在禅堂做自力的功课,晚课把功德回向西方,一个僧人一天之内走完两卷书的距离而不觉得矛盾,因为判教的心态早已教会所有人:分高下,不分真伪(第十篇第一章)。

一寺两制

最后把第十一篇收束。第五篇第三章在印度立过三块记分牌:论辩、人口、存亡;三块牌子从来不归同一家:论辩上佛教常胜,人口归了虔信潮,存续下来的是依托家户与血统的各派,佛教整体退出了印度。汉地第一次让三块牌子落在同一个传统手里。论辩:判教把胜负收进内部,输家降级不出局(第十篇第一章)。存亡:同一套僧制把各宗收进同一套戒统、同一部藏经、同一纸度牒,会昌火起时,能自给、又深入民间的禅与净把整个传统带过了那一场火,再回头重建(本篇第一章)。人口:丧葬度亡无人竞争,灵验的名声由佛门独有(本章)。另有一条:真伪的裁定权收在译场与经录,本土的争议只能争深浅,争不成真伪(第九篇第二章所说的海关)。四件合起来,汉传的幸存形态是:依赖少,要求低,独办丧葬,判教定序,不问真伪,验证不在公开场合。它经得起会昌,经得起五代,经得起王朝任何一次换手,因为它需要的只是有人耕田,有人过世,有人念佛。印度的多样是分家的多样,一旦破散便各自离去;汉地的多样是同一体系之内的多样,争得再凶,晚课还是同一堂。代价也摆在明处:这个形态把佛教最初那个当下可验的解脱承诺,整体推到了临终与死后;第二卷的判断一字不动,本卷补记的只是:正是这一推,保住了它在汉地的存续。把验证推走是一种存续方式,把验证做成公开制度是另一种:高原上的佛教把验证落在了一个职位上,人死了,职位还在。下一篇转到高原,讲藏传的整编。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延寿《万善同归集》(T48, no. 2017);延寿的思想定位与后世形象的重估,参 Albert Welter, The Meaning of Myriad Good Deeds: A Study of Yung-ming Yen-shou and the Wan-shan t'ung-kuei chi(New York: Peter Lang, 1993;本书据以核者为其麦克马斯特大学博士论文本,1986,即该书前身,页码不与出版本相当)。Welter 据延寿自定的著作目录指出,其中"there is no trace of the term nien-fo",因而主张重估后世传统所强调的净土成分。此目今可径核原典:《智觉禅师自行录》(X1232,宋文冲重校编集)第一百八条列延寿著作"共六十一本,总一百九十七卷",逐一列题。就题名而言 Welter 之说字面成立:该目录段内"弥陀""念佛"皆零命中(惟须说清是题名中无,非全书无,该篇一百八件日课正文与清人跋语中"弥陀"十见、"念佛"四见)。但目录本身给得出一个比纯否定更准的说法:净土一系的题名不止一种,除《西方礼赞文》外另有《神栖安养赋》一道("安养"即极乐之异名);而《西方礼赞文》是十种礼赞文之一,与文殊、罗汉、华严、观音、法华、大悲、佛顶、般若、普贤九题并列。即在延寿自定的著作格局里,西方净土是并列十项中的一项,非重心,亦非缺席。同篇末所引《万善同归集》偈亦自道"愿生唯心净土"。 ↩

  2. 四料简不见于延寿现存著述:《宗镜录》(T2016,一百卷)与《万善同归集》(T2017)全文检索,"有禅有净土""带角虎""万修万人去"三组记号俱无。今可检者以元代净土文献的引述为早,天如惟则《净土或问》径称"永明所谓:有禅有净土,犹如带角虎。现世为人师,来生作佛祖",而不举出处(T47n1972_p0302a01;正文从通行的"戴角虎",该本作"带角虎")。常被举为更早一例的《庐山莲宗宝鉴》(T1973,元普度撰,1305)实无此文,其卷五所谓"四料拣"指的是远近信愿之别,与禅净四料简无涉。托名之疑为学界通行的疑案,参上条 Welter 书。 ↩

  3. 明清通行朝暮课诵晚课以《佛说阿弥陀经》、忏悔文与念佛为主体,后世汇为《禅门日诵》诸本;其祖本出云栖袾宏所编《诸经日诵集要》一系,此说有专论可依:陈继东〈明末の《諸経日誦集要》とその周辺〉(《印度學佛教學研究》第五十五巻第二号,2007 年 3 月)开篇即云,其研治《禅门日诵》"その中で、明末に雲棲朱宏(一五三五—一六一五)が編輯した《諸経日誦集要》は《禅門日誦》の原型であることが明らかになった";又谓该书编于一六〇〇年,"その目的は当時の僧尼道俗に規範的な日課用のテキストを提供することにあった",其上卷总集分朝时课诵与暮时课诵,下卷别集设经类、咒类、杂录三目,"この分類の仕方は《禅門日誦》にも継承されている"。(该文系年两见而不一:一处作萬暦二十八年,一处作万暦三十八年,而括注皆作一六〇〇年;一六〇〇年当萬暦二十八年,引用时宜从西历。又原文日文书名用双角书名号,此处照本书体例转作《》。)晚课构成一节可核于 JB044《諸經日誦集要》三卷(嘉興藏第十九册)卷下目录。云栖一系之迹,则见于《禪門日誦》(天寧諸經本):书内 335 页〈四十二章經遺教經〉序题作"明 蓮池袾宏撰",序文谓二经"實末法救病之良藥,不可忽,不可忽";书内 311 页并收"蓮池大師訓文"与"蓮池大師七筆勾"两篇。惟须分清:以上是该本收有袾宏之作、并标其名,而非该本自陈由袾宏删定;通检该书,"刪定""校訂""重輯"一类编订用语零命中,该本自身仍无编订交代(今另到之天宁寺本亦然),故祖本一层据陈文,不据此本之题署。(上举二处系据原书页图录出;该书文本识读多误,检索零命中不可据以言无。) ↩

  4. 袾宏《佛说阿弥陀经疏钞》以"体究念佛"会通宗门,见卷三(X22n0424):"憶念無間,是謂事持;體究無間,是謂理持……不知體究念佛,與前代尊宿教人舉話頭下疑情,意極相似,故謂參禪不須別舉話頭,只消向一句阿彌陀佛上著到";智旭《佛说阿弥陀经要解》;晚明四大师兼修的概况见第一卷第十篇第九章。 ↩

  5. 洪武朝分设禅、讲、瑜伽(教)三色僧,瑜伽僧持官定科仪专应民间法事,见洪武二十四年〈申明佛教榜册〉,载《释鉴稽古略续集》卷二(T49n2038):"禪者禪,講者講,瑜伽者瑜伽,各承宗派,集眾為寺";榜册并定"顯密之教軌範科儀,務遵洪武十六年頒降格式",民间仿僧应赴者"今後止許僧為之"。明代僧政诸制另见《大明会典》卷一〇四的僧道各条,惟三色僧之文不在该卷;撮述。 ↩

  6. 《鼓山一脉阇黎归真感应记》,《为霖禅师旅泊菴稿》卷二(X72, no. 1442, p. 692b-693a);记者为为霖道霈,文中"先师"指永觉元贤;已对勘。引文照录原文。 ↩

  7. 自力与他力两线的教义张力及其在实践层的合流轨迹,见第二卷第六篇上篇第一、二章与下篇第二至四章;五系比较及其共同趋向见同卷第七篇第一、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