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印刷与士大夫:宋以后的位置

会昌加上唐末五代的兵火,震断的是三级依赖的后两环:讲席散了,承平没了。宋朝重新给汉传佛教配上支撑,配来的是三样新东西:一块雕版,一群新施主,和一个会抢生意的邻居。这一章按顺序看它们各自补上了什么、筛掉了什么、抢走了什么。

立国第十二年,宋太祖敕人往益州雕大藏经板,越十二年而板成,凡十三万块,是为开宝藏,汉地第一部刻本大藏。1 这件事的分量要放回三级依赖里称。此前一切经的存续靠抄写,抄写靠讲席聚人,讲席靠承平;一场会昌加一场黄巢,就能把天台家的章疏烧到要去高丽找备份。雕版把第一环从人手里解放出来:板在,火烧掉的只是某一批纸;此后福州两藏、湖州思溪、平江碛砂,官刻私刻相接,文本从此烧不绝。2 第八篇的对照在这里又添一行:印度佛教把命存在几座大寺的写本库里,超戒寺一炬,孤本随烟;汉地在十世纪末拿到了印度佛教始终没有的东西,文本的不死身。三级依赖的第一环,从此几乎免检。

但雕版只补得了第一环。义解是手艺,手艺在人不在纸,第十篇第二章立过此案:吴越为天台迎回的教典,字都在,能开讲的人却要重新养。养出来的结果也说明问题:四明知礼中兴天台不过两代,山家山外就争起来了;这场架第十篇第二章提过一笔,大厦的内部装修足以耗尽一个宗派的全部智力。这里只补一个印刷史的观察:两派手里的文本完全相同,都是新刻的印本;分歧偏偏出在文本管不到的地方,师门口传的观法取径。3 印刷保证人人有书,保证不了两个人读出同一个意思;纸的问题解决之后,讲席的问题原样留在原地。所以宋代教下的恢复止于半复兴:天台在内争里续命,华严附于禅门开讲,唯识几成绝学。板救得了文本,救不了学统;能救学统的只有人,而人才市场此刻已经换了买主。

新买主就是第二样新东西。中古的施主结构在唐末被物理拆散:门阀的庄园碎了,代之而起的是科举出身、随任迁转的官僚文人。新施主的布施方式与旧门阀不同:旧施主给田,新施主给字。一篇碑记,一部语录的序,一场方外唱和,就是宋代文人给寺院的功德。景德元年,道原献禅宗史于朝,真宗敕杨亿诸学士刊定,赐名《景德传灯录》,编入大藏。4 不立文字的宗派,由翰林学士润色、国家藏经颁行,这幅画面是宋代佛教的缩影,也坐实了第十篇第三章记下的悖论:不立文字的宗派成了文字产量最高的宗派,因为它的新施主是天下最会写字的一群人。

文人的手伸得有多深,可以分三层验。最浅一层是体裁:语录、灯录、颂古、评唱,宋代禅文献的整套家当都按文人的阅读习惯裁成,而文体的渗透是双向的,二程语录、《朱子语类》本身就是禅门语录体的移植,儒佛两家先在文体上合了流。第二层进了法门的设计。《大慧语录》三十卷,第十九至二十四卷的法语全部是为士大夫所说,第二十五至三十卷的书信几乎全为答士大夫之问,半部语录写给官员;与大慧亲有契证的高官数十人,张九成、吕本中、李邴皆在其列。大慧明说禅不在静处不在闹处,学此道不妨照样做官治生;一个无字话头,是能揣在公门里参的法门。看话禅的形态是按士大夫的作息裁成的,这已经不是施主影响,是客户进了产品设计。11 最深一层是义理的生产核心,文人在唐宋始终没有进去:判教与注疏的作者名单里,居士只有李通玄这样的著名例外(第十篇第二章)。但这层门禁在往后的世纪里逐级失守:明末瞿汝稷编《指月录》,居士当起灯史的编者;袁宏道作《西方合论》,后被智旭收进《净土十要》;到清末民国,杨文会、欧阳竟无的支那内学院把义学的传承整个接到居士手里,上一章埋下的那次日本回流,终点就在这里,此是第十四篇的正题。12 三层并观,次序有讲究:文人先改写了禅的外形,再改写了它的法门,最后接管了它的讲席;每深一层,多等几百年。

施主换了,筛选标准跟着换。第七篇看过密教按宫廷的口味重排自家货架;同一条规律在汉地换了口味:这里的甲方不好灌顶与威仪,好翰墨与机锋。于是公案、颂古、评唱一路繁衍,语录成了可与诗文集并排的文体;净土的结社也合口味,士人本有结社之风,省常在杭州昭庆结净行社,以宰相王旦为社首,白衣与高僧同盟的旧格局重演。5 得不到文人笔墨的形态则安静地瘦下去:章疏之学繁密少趣,进不了书斋清玩;律学琐细,入不了唱和。吸收式排挤的水面这一次是文人的书案:不沉没谁,只是不打捞谁。

第三件事发生在国家一侧,它给上一章的推测补上两件材料。宋代把度牒做成了有价证券:治平四年(1067),朝廷开始出售空名度牒,熙宁间每道约百二十贯,南宋嘉定五年(1212)涨至每道千五百缗;荒年赈灾卖一批,军兴筹饷卖一批,治河修城也卖一批;南宋滥发,牒价起落如同钞引。6

买主是谁?宋人的议论直截了当:所买者尽是兼并豪右之家。13 北宋的买家图的是役:差役法下富户轮充衙前有破家之险,一纸度牒免去身丁。南宋免丁钱开征,免税红利缩水,度牒索性变成纯粹的金融品,保值、支付、囤积投机;苏轼请拨度牒时算过市价,三百道值钱五万余贯;行情摆得也像金融品,绍兴间五百贯,开禧军兴涨到一千二百贯,和议后回落。最要紧的是一件事:高价牒的买主多半根本不剃头。牒与人分了家,被炒的从来不是出家,是免役与保值;真要出家的穷人买不起,走私度,或者排队等朝廷的恩度。免丁钱的性质也要看破:不是取消特权,是把特权货币化收购,国家把每一项豁免都改成了收费项目。

出家资格由国家定价发售,此事骂起来容易,看清更要紧:它是会昌默契的成文形式。国家不再拆寺,因为僧额本身成了岁入;佛教不再膨胀出界,因为每个名额都要向国库缴价。第九篇第三章的配额季节在此结出果实:配额本身成了商品,能发号的手不再收号,改成了卖号。灭佛与卖牒是同一只手的两个动作,前者收一次,后者收永远;从财政的眼光看,宋人比武宗高明。

第二件材料是税。会昌收回的不只是田,是税权,而宋代把税权做成了常制:寺观的田产与民田一体输二税,免税的庙从此在制度上不存在;南宋绍兴年间再进一步,开征僧道免丁钱,别名清闲钱,按等第岁纳,出家人的身丁钱反重于编户。特权只剩两个口子:皇家的钦赐田,与士大夫的功德坟寺;后一个口子旋即变成势家避税的挂靠,朝廷屡申禁令而不能绝。到明清定型为一句公式:钦赐田地免粮,其余寺田与民田一体起科。7 把这条线从头看一遍:唐前期,寺院是税外之地;两税法后,特权开始收缩;会昌一次清零;宋以后,寺院是税基的一部分。会昌之前,国家问的是寺院为什么不纳税;会昌之后,再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因为免税的庙没有了,纳税的庙永远留了下来。上一章说会昌与显德是一次定价,这里是价目的全文。

第三样新东西最深刻:一个会抢生意的邻居。唐人排佛,攻的是迹:韩愈论佛骨,欧阳修作〈本论〉,说的是夷夏、财用、礼义,攻势在门外。8 不过韩愈手里已经握着一件禅宗货:陈寅恪考定,道统之说表面上由孟子卒章启发,实际乃因禅宗教外别传之说所造成;攻迹的人,兵器先从对方武库里取了一件。14 佛门对门外的攻势应对娴熟:契嵩作《辅教编》,以〈孝论〉开卷,把孝供到戒前,第九篇第一章那场沙门拜俗的百年官司,佛教这回主动交卷。9 真正的险招在后头:理学换了打法,攻进屋里。二程与朱子这一代人重造儒学:太极与理气补上形上学,主敬与静坐补上工夫论,书院与讲会补上讲席建制,道统之说补上谱系;半日静坐,半日读书,格局眼熟。10 这一判断不须以推测立案,证据有三层。第一层,当事人自白。程颢的路线图由程颐写进〈明道先生行状〉: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先出入,后返求,工夫的来路自己交代了。朱熹更完整:十五六岁问禅于道谦,道谦正是大慧宗杲的法嗣;十八岁应乡举,箧中只带一册《大慧语录》,次年以禅说中举;二十四岁见李侗,方才把禅权且倚阁。前文大慧那条为士大夫定制的产品线,培养出的最大用户就是理学的集大成者,用户成年后转产自研。15 第二层,形式的移植件件有形:语录其体,讲会其制,静坐其功,道统其谱,上文已数。第三层,两造指认:清儒讥宋儒阳儒阴释,是对手方的口供;明末佛门谓宋儒阴取佛理,是原厂的口供。三层并起来,判语可以落地:理学是佛教在汉地遇到的判教,方向反了过来。判教把对手收为自家的预科班;理学把佛教的心性工夫收进道统的框架,然后宣布正统在孔孟,佛老是歧路:你讲的这些我们都有,而且我们的更早、更正。把对手的核心资产纳入自家体系,再宣布不需要对手,这套手术在印度有原版:化身说把佛陀收进毗湿奴的谱系,不二论把空收进吠檀多的地基,市场从此不再需要原厂。理学是汉地的吸收式排挤,儒门的不二论。这个称呼是本卷的用词,不是新的事实主张;事实都在上面三层证据里。效果也相似:宋以后,思想高地的地契换了姓,一流的心性议论从此在书院而不在讲席;佛教从士大夫的哲学退成士大夫的休假,参禅是公余的雅事,不再是安身立命的正业。但结局与印度不同:印度的佛教被吸收至死,汉地的佛教被吸收掉的只是思想高地。原因回到第八篇的判词:印度教把佛教的死亡业务一并接管了,儒家恰恰不肯接管死亡。子不语怪力乱神,丧祭之礼归于哀敬而不问去处;死后的下落、亡者的超度、饿鬼的施食,理学一样都不经营。吸收式排挤挤走了楼上的佛教,楼下那间铺面无人竞争,佛教退进去,把门面改成了下一章的样子。

宋以后的位置

三样新东西各就位,宋以后汉传佛教的位置可以一句话交代:板补了纸,士补了讲席的半条命,与国库岁入的绑定补了承平的保险;理学拿走了思想高地,心性与死亡两间铺面留在佛教手里。唐给过佛教帝国的正殿,译场由宰相监护,国师出入宫禁;宋给它的是编制里的一个座位,座位不高,椅子腿是铁打的。此后千年,汉传佛教不再有做国教的机会,也不再有被灭教的风险;它交出了增长,换来了永续。两个幸存的宗派怎样在这个座位上处成一家,下一章看合并的过程。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开宝四年敕张从信往益州雕大藏经板,太平兴国八年板成来上,见《佛祖统纪》卷四十三;开宝藏概况参李富华、何梅《汉文佛教大藏经研究》(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 

  2. 两宋官私诸藏(东禅等觉院崇宁藏、开元寺毗卢藏、思溪藏、碛砂藏)的相承,参同上书;撮述。 

  3. 山家山外之争的始末与文献,见《佛祖统纪》卷八诸师传;争点属观心真妄与观法取径,另见第一卷第十篇第五章末节。 

  4. 道原进书、真宗敕杨亿等刊定入藏,见杨亿〈景德传灯录序〉(T51, no. 2076 卷首)。 

  5. 省常结净行社、王旦为社首、朝士预社者百余人,见《佛祖统纪》卷二十六本传及〈净土立教志〉。 

  6. 空名度牒自治平四年(1067)始鬻,为荒政、军费、河工常用财源;官价熙宁间每道约百二十贯,嘉定五年至千五百缗,中间随滥发屡有涨落;参黄敏枝《宋代佛教社会经济史论集》(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89);撮述。 

  7. 宋代寺观田产与民田一体输二税、功德坟寺免科敷之特权及其为势家所借,见黄敏枝前揭书相关各章;僧道免丁钱(清闲钱)之征,见游彪《宋代寺院经济史稿》(保定:河北大学出版社,2003);明清钦赐田免粮、其余寺田一体起科之制,见《大明会典》田土及僧道诸条;均撮述。 

  8. 欧阳修〈本论〉(《欧阳文忠公集》),谓佛法为患千余岁,攻之不若修其本、以礼义胜之;撮述。 

  9. 契嵩〈孝论〉,《镡津文集》卷三(T52, no. 2115),明言孝为戒先;作于仁宗朝辟佛声浪之中。 

  10. 宋明理学对佛教工夫论与形上学的吸收与拒斥,为学界通论;"半日静坐,半日读书"见《朱子语类》所记教人语;清儒讥宋儒"阳儒阴释",正是对这场吸收的倒读。概述参钱穆、陈荣捷论宋明理学与佛教诸作。 

  11. 《大慧普觉禅师语录》三十卷(T47, no. 1998A),卷十九至二十四为示士大夫法语,卷二十五至三十为答士大夫书问;交游规模见《大慧普觉禅师年谱》;参 Miriam Levering 论大慧与在家众的系列研究。 

  12. 瞿汝稷《指月录》成于万历间;袁宏道《西方合论》后收入智旭《净土十要》;居士佛教通史参潘桂明《中国居士佛教史》(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杨文会与支那内学院,见第十四篇。 

  13. 买主多为豪右、牒价行情(绍兴间约五百贯、开禧军兴至千二百贯、和议后回落),并见《宋会要辑稿》食货门与宋人奏议,转见黄敏枝前揭书所辑;苏轼乞度牒事见《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等诸状,"三百道值钱五万余"之数转见程民生《宋代物价研究》所辑牒价资料;"兼并豪右"云云系宋人议论的撮述,原始出处待考,正文未作引号。 

  14. 陈寅恪〈论韩愈〉(原刊1954年《历史研究》,收入《金明馆丛稿初编》):"退之道统之说表面上虽由孟子卒章之言所启发,实际上乃因禅宗教外别传之说所造成。"并考韩愈幼年随兄谪居韶州,适当新禅宗发祥之地、宣传极盛之时。 

  15. 程颐〈明道先生行状〉(《二程集》)记明道为学:"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朱熹十五六岁问禅于道谦(大慧宗杲法嗣)、十八岁赴举箧中唯《大慧语录》、见李侗后"将那禅来权倚阁起"诸节,见《朱子语类》及年谱材料,参吴展良〈实践与知识:朱熹的早期学术取向析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