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治的休克：废佛毁释之后

1868年，维新政府连下神佛判然令，神社与寺院强制分家：神宫寺废，社僧还俗，神前的佛像法器撤出。政令的字面是分离，落地成了清算：废佛毁释的烈度随藩而异，最烈处如萨摩，一藩尽废境内千余寺，僧悉数还俗；随后上知令没收寺领，壬申户籍把登记职能收归国家。1 佛教一夜之间失去德川给它的一切：科室、领地、法定客户。把这场休克放进本卷的灭法序列，它的诉求又是新的一种：武宗要佛教的资产，信长要佛教的主权，明治要佛教的位置。新国家要以神道立国体，万世一系的叙事容不下一个外来的、而且刚给幕府当过户籍科的教团；这是一次身份行为，不是财政行为。而根系测试的老规律再次应验：国家收得回户籍科，收不回坟地。檀家的法定义务废了，葬式的习惯留了下来，寺院靠坟地与法事撑过最坏的年头；会昌的判词，收走不动产、收不走习惯（第十一篇第一章），在明治的日本一字不改地重演。2

1872年，太政官布告第一百三十三号：僧侣肉食、妻带、蓄发，悉听尊便。国家撤销了对戒律的全部背书，出家由身份变回职业；几十年内，妻带世袭从真宗的特例扩成诸宗的常态，寺院成了家业。3 把这纸布告放回长时段，它是最后一块多米诺：818年最澄剪断羯磨链，只留一部伪经的条文；十三世纪亲鸾自居非僧非俗，把血统链装进净土门；1872年，国家把仅存的条文也放归自由。三个副本的律，锡兰冻成化石，藏地锁进政权，汉地在戒坛上诵到今天；日本走完了第四条路：先剪链条，再撤条文，最后剩一件袈裟形状的职业。第三篇说律的第二身位是链条；日本用一千年演示了链条逐段拆除之后，佛教还剩什么。剩下的不是僧团，是教团。

最后一块多米诺

休克后的自救走了三条路，合起来造出一个谁都没有预料的东西。第一条，学术化。南条文雄西行，从马克斯·缪勒学梵文，高楠顺次郎继之，佛教文献学由僧侣亲手引进日本；村上专精1901年以史学口径申明大乘非佛说，当年离脱真宗僧籍，而他的两行方案，非佛说而是佛教，一代之间成了学界常识；再一代人，高楠与渡边海旭主持编成《大正新修大藏经》。今天全世界脚注里的T字编号，包括本书的在内，全是明治自救运动的遗产。4 第二条，政教博弈。岛地默雷 1872 年正月随本愿寺僧团赴欧，同年在巴黎写下《三条教则批判建白书》，以"政"与"教"之分立论，掀起政教分离运动；佛教由此退出教部省的体制，为自己争得一个"宗教"的位置。佛教学着做近代社会里的一个宗教，而不是体制的一个科室。5 第三条，出海。1893年芝加哥万国宗教大会，释宗演登台；他的弟子铃木大拙此后半个世纪向西方讲禅，清泽满之则向内开精神主义。被逐出体制的佛教，只好到两个新市场上架：西方的听众，与近代的学院；为了上架，货也重新包装，科学的、哲学的、非迷信的、可静坐体验的佛教。6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明治休克造就了今日世界佛教的意外源头。西方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接过的佛教，主体正是这个被本国逐出体制、亟须新市场的日本佛教；锡兰一线同理，殖民地的休克与明治的休克同构，两条线并卷的全案归下一篇。休克是意外，包装是自救，畅销是更大的意外；但把佛教译成科学与哲学的语言这件事，从此不可逆。

三章合拢，第四张考卷交卷。镰仓把佛教减到一件随身行李；德川把行李连人锁进户籍科；明治砸了锁，佛教拎着行李走进自由市场。市场给的成绩出人意料：行李最轻的走得最远，禅与念佛出了海，成了西方人认识的佛教；三个老副本里，反而没有一个完成这种输出。大猜想的三块材料也在此凑齐：印度分家式的多样，汉地同一屋檐下的多样，日本会籍制的专修；三种社会，三种知识的形状，合判留给第十五篇。下一篇讲现代性的重写。

理论的切面，收卷附记。简化革命有一块少被点名的理论地基：天台本觉论。比叡山的课本教的是本来觉了，修在悟后；众生当体即佛，草木国土悉皆成佛。若本觉，则一门即足，一句名号一副坐姿皆是全体的作用；四件行李轻，是因为地基先宣布了行李可以全免。第六篇附记埋的那个问题，若本来具足修行何为，在日本不再是问题，成了公理。它的批判者不必等到二十世纪。同一形状的指控，汉传内部早九百年就开过一庭：十一世纪知礼以缘理断九责山外一系，罪状是偏指清净真如，并质问烦恼生死乃九界、佛岂坏九转九，所指者他自己点明，灵知之名圭峰专用；第二卷已把这一场与二十世纪那一场并录，并判旧案的证据面更硬，因为原告、被告、原文与判决俱在。二十世纪的本觉思想批判以这不是佛教相诘，是同一形状的第二庭；流变史一侧只补一句：一块让千年简化成为可能的地基，与一场判它出教的现代批判，说的是同一样东西。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神佛判然令（1868）与废佛毁释、萨摩藩全废案、上知令与壬申户籍（1872）对寺请职能的接收，参 James E. Ketelaar, Of Heretics and Martyrs in Meiji Japan: Buddhism and Its Persecution（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0）；撮述。原并举末木文美士《日本佛教史》，今删，理由见下条。 ↩

  2. 檀家法定义务废止后葬式惯习的存续，见 Rowe, Bonds of the Dead（前引 13.2 注）书内第 3 页：这一"终身的、世袭的、且日益沉重的义务纽带，根子在十七世纪开始的檀家制度；纵然它在十九世纪后期已于法律上终结，至今仍规定着寺院与家庭往来的调子"（despite its legal end in the late nineteenth century, continues to set the tone for temple/family dealings up to the present day）。原注并举末木文美士前揭书，今删：该书不涉明治以后，年表止于 1868 年神佛分离令，其"葬式佛教的一般化"一节（第 131 页）论的是江户檀那寺与檀家的形成，不是法定义务废止后的存续。圭室谛成《葬式仏教》须赴馆查阅，俟取得后当以原书补核。 ↩

  3. 明治五年（1872）太政官布告第一三三号，即所谓肉食妻带令。原文、罗马字与英译见 Richard M. Jaffe. Neither Monk nor Layman: Clerical Marriage in Modern Japanese Buddhism.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1书内 72 页：颁于明治五年四月二十五日（一八七二年五月三十一日），文曰"自今僧侶肉食妻帯蓄髪等可為勝手事但法用ノ外ハ人民一般ノ服ヲ着用不苦候事"，该书英译作 “From now on Buddhist clerics shall be free to eat meat, marry, grow their hair, and so on. Furthermore, they are permitted to wear ordinary clothing when not engaged in religious activities.”。妻带世袭之普及亦见此书，不必倚常识：书内 1 页录金冈秀友之估计，谓今日日本僧侣约九成有妻室；一九八七年曹洞宗调查，逾八成僧侣由家人手中继承寺院、逾八成已婚；而真言宗豐山派诸调查显示，“as early as the end of the Taishō era there were similarly high proportions of married clerics and patrimonial inheritance of temples”——大正末即一九二六年，距该布告五十余年。 ↩

  4. 南条文雄从 Max Müller 学梵文，所编者为 A Catalogue of the Chinese Translation of the Buddhist Tripiṭaka （Oxford: Clarendon, 1883；学界通称南条目录，引用用其编号）。《大明三藏圣教目录》是其底本，非其所编：该目为明版藏经的原目（四卷），列于南条目录第 1662 号，南条自述"The thirteenth Catalogue in existence, No. 1662…is the base of the present compilation"（导论第 xxii 页），第 1662 号条下并注"This is the original Catalogue of the Collection in the India Office Library, on which my own Catalogue is based. The classification and order of the 1662 works contained in it are therefore unaltered"（第 365 栏）。所据实物是印度事务部图书馆所藏此明版藏经的日本翻刻本（一六七八至一六八一年铁眼道光刊）。师承一层见卷首献辞："To Professor Max Müller, in grateful and respectful remembrance of his kind instruction, help, and sympathy, this Catalogue is dedicated by his pupil Bunyiu Nanjio."；导论并自记一八七六年离日赴英时全不通英文，习英语二年半而后始治梵文，一八七九年二月由伦敦赴牛津。村上专精《佛教统一论》分编陆续刊行（本书所引不限一编，故不系以一年）；正文所谓两行方案，其成句在第一编《大纲论》馀论第三章〈大乘佛说に関する鄙见〉：书内 459 页作"之に依て余は大乘非佛說なりと斷定す、余は大乘非佛說と斷定するも開發的佛敎として信ずる者なり"，两句原文皆施圈点，栏外标目作"大乘は開發的佛敎なり"；书内 460 页复申之曰"故に小乘を假りに原始的根本佛教とすれば、大乘は開發的佛敎といはざるを得ざるものあり"，标目作"兩面の開發"。其离脱真宗大谷派僧籍一事，有本人《予が眞宗大谷派の僧籍を脱するの告白書》（東京：金港堂書籍，明治三十四年十月三十日发行）为据：书中所录呈大谷派执纲的脱籍申请署"明治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五日"，作"今後派外に立ちて右研究を遂行致度候、依て拙者の僧籍御除き相成度候也"（书内 18 页）；末节自陈遭人目为外道、异端，并以"護命僧正が傳敎大師を罵詈し、また明慧上人が法然上人を誹謗せし如く"为比（书内 21 页）。《大正新修大藏经》（1924-1934，高楠顺次郎、渡边海旭都监）。 ↩

  5. 岛地默雷 1872 年正月与本愿寺另四僧赴欧，同年秋东本愿寺亦遣团；其《三条教则批判建白书》（Sanjō kyōsoku hihan kenpaku sho）作于巴黎，以政（sei）与教（kyō）之分立论，由此有政教分离运动（seikyō bunri undō）。见 James Edward Ketelaar. Of Heretics and Martyrs in Meiji Japan: Buddhism and Its Persecution.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0。须注明："信教自由"（shinkyō no jiyū）一词并非岛地自欧洲携归，早由福泽谕吉 1866 年《西洋事情》普及；明治宪法第二十八条的信仰自由条款迟至 1889 年，且附"不妨害安宁秩序、不背臣民义务"之限。 ↩

  6. 释宗演在 1893 年芝加哥万国宗教大会登台一事，会议录可径核：John Henry Barrows (ed.). The World's Parliament of Religions. Chicago: Parliament Publishing Company, 1893，卷二。其〈The Law of Cause and Effect, as Taught by Buddha〉署"BY RT. REV. SHAKU SOYEN, JAPAN"，在书内第 829–831 页；同卷另有〈Arbitration Instead of War〉一篇，在第 1285 页；卷末小传作"SHAKU, MOST REV. SOYEN, (also called Kogaku), b. 1858; head of the Engakuji division of the Rinzai Zen sect"（第 1589 页），卷首述及日本代表团时并列"the Buddhist priests Ashitsu, Toki, Soyen and Yatsubuchi"。须注意会议录本身不载铃木大拙（通检卷二 Suzuki 零命中）。师承与西传一线，见 Robert H. Sharf. "The Zen of Japanese Nationalism." History of Religions 33, no. 1 (1993): 1–43（后收入 Donald S. Lopez Jr. (ed.). Curators of the Buddha: The Study of Buddhism under Colonialis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5，书内第 107–160 页）：释宗演（1859–1919）"came to play a pivotal role in the export of Zen to the West"，1893 年是"the first Zen master to travel to America"；大会讲稿的英译正是当时尚无名的铃木大拙所作（"The English translation of Soen's address to the World Parliament had been prepared by the then unknown D. T. Suzuki, with the help of the writer Natsume Soseki"），会后宗演又安排铃木赴美从 Paul Carus 受学，夏氏断曰"In retrospect, Suzuki may well have been Soen's greatest contribution to the spread of Zen in the West"。铃木生卒 1870–1966，正文"此后半个世纪向西方讲禅"即指此段生涯；夏氏未给年数，此语系就其起讫概言。清泽满之的精神主义一项，今有原典与专论两面之据：原典见《清澤滿之全集》第參卷《信仰》（多田鼎、佐佐木月樵、晓乌敏校订，有光社版；国立国会图书馆藏本，登录番号 334262，请求记号 188.7/Ki348k），〈精神主义〉为该卷第一篇第一，起书内第 1 页，开篇作"吾人の世に在るや、必ず一の完全なる立脚地なかるべからず"，而以"此の如き立脚地を得たる精神の發達する條路、之を名けて精神主義といふ"为其界说。专论见铃木康夫〈清沢満之の精神主義運動について〉，谓其运动之提倡始于明治三十四年一月发行的《精神界》，而先一年明治三十三年，清泽与多田鼎、佐佐木月樵、晓乌敏等结私塾浩浩洞共住，运动即出于其共同生活；铃木并记清泽亲与此运动者，仅其最晚年不足三年。正文"向内开精神主义"一语于此有据。惟须记一限：上两件所坐实者是其事、其时与其界说，至于精神主义在明治佛教中的位置与影响，仍非本注所能及。Ketelaar 一书第四章注中一语（书内第 259 页，谓清泽满之等人所向"more toward the world of the spirit (seishinkai) than toward the obviously material concerns of the majority of New Buddhists"）仍只作旁及，该书自陈此题"somewhat outside the scope of the present inquiry"。"佛教现代主义"的谱系归第十四篇（14-01存根已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