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间佛教:汉传的自救

上一章数了共同的写法,这一章看汉传自己怎样改写。民国的汉传佛教面对三重压力。第一重是庙产:庙产兴学的威胁一直都在,寺产是最现成的教育经费,各省风潮一起,庙就是校舍。第二重是舆论:迷信与寄生两项指责,新文化运动的文章与非宗教运动的口号轮番上阵;而舆论的指控恰好句句针对第十一篇定型的形态,经忏是迷信,度亡是生意,免役避世是寄生,山林是消极。千年来赖以幸存的每一项安排,在新判准下全成了罪状。第三重是示范:基督教带着学校、医院、青年会与报刊立在对面,示范什么叫一个现代的宗教。1

自救的两条路线,第十一篇第二章与上一章都已点名,同出杨文会门下,此处看它们各自动了什么。学问的一路,欧阳竟无与支那内学院:回到玄奘,以法相唯识重整义学,用因明与文献学重建辨别真伪的能力;讲席由居士主持,第十一篇第二章那条文人三层的曲线在此走到终点,义理研究的中心整体移到了居士手中。他们对《起信》《楞严》的判伪(上一章已记),是这条路线的自然结果:要重建辨伪的能力,先要清理藏内的伪书。教团的一路,太虚:教理、教制、教产三大革命,武昌佛学院成于1922年,与内学院同年,一南一北,两套自救同时起步。太虚的改写有一句自撰的纲领:"仰止唯佛陀,完就在人格,人圆佛即成,是名真现实。"从度亡到人生,从山林到人间,从来世到此世;僧装改良、僧制整顿、办学办报,仿照的对象一望即知,对面那三样,学校、医院、青年会。2 两条路线的冲突也记一笔:内学院判《起信》为伪,太虚判《起信》入高位,同一场自救的两翼,在真伪问题上立场相反;上一章的公式说,回应的文体显示了辨伪能力在哪里,这场内部的争论是公式最好的例证。

太虚身后,人间佛教由印顺定型。他把太虚的人生佛教再推一步,以"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为宗骨,判天神化为佛教之衰,立人菩萨行为正道;其学,第二卷附录已专论,此处只记流变史的一面:印顺的判教把人间性立为判准,等于为太虚的改革补上了义理的根据。3 战后的成果在台湾:慈济、佛光、法鼓,医院、大学、电视台、跨国志工网络,太虚的设想在海峡对岸得到了实现;东南亚与全球华人社会随之改观。人间佛教成为二十世纪汉传最成功的自我改写,这一半是实绩,不必折半。4

照规矩明标,以下是本卷的推测,即本章的副题所指:人间佛教的深层动力是羞耻,被迷信与寄生的指控刺痛之后的自证清白。平实的一半先记足:人间性在大乘本有其源,菩萨行的此世面向不是发明;改革的实绩救了教产、救了人才、救了佛教的社会声誉,这些都记在明处。推测指认的是选择性:它的成就单与它的沉默单同样显眼。神通不谈了,灵验降格了,来世少谈了,出离几乎不再作为目标提起,恰好都是审查官皱眉的项目;一场以人间为名的改革,把佛教里所有不属于人间的东西,悄悄搁置了。把这份沉默放回本卷的长线里看得更清:第十一篇第三章说,汉地曾把解脱的验证交给净土,推到临终;人间佛教再走一步,把解脱的验证从议程上撤了下来。按第二卷的两本登记簿看:现世疗效一边记得满满当当,止息一边几乎不再有人过问。5

成就单与沉默单

收束。人间佛教把汉传改写成一个可以进入现代公共生活的宗教:办学、行医、救灾、环保,样样在场;代价是解脱论又被搁置得更深一层,而这层搁置甚至已不再被当作问题,因为大家已经不谈它了。太平洋对岸,另一场重写走得更远:那边放弃了宗教的身份,只留下一项技术推向市场。下一章讲正念的产业。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庙产兴学风潮、"迷信"话语与民国教团的处境,见 Holmes Welch, The Buddhist Revival in China(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8)及所引档案;撮述。 ↩

  2. 支那内学院(1922)与欧阳竟无的法相唯识路线;太虚三大革命与武昌佛学院(1922);"仰止唯佛陀"偈见《太虚大师全书》第十四编〈即人成佛的真现实论〉(民二十七年二月作),原为八句,前四句作"堕世年复年,忽满四十八,众苦方沸腾,遍救怀明达",此处引其后四句。同偈另见第二十编《诗存》〈满四十八说偈回向外祖母张周氏母吕张氏获增安乐〉,第三句作"人成佛即成"。流通本多作"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与全书两处原文皆不合:"人成即佛成"一语在《全书》二十编中无一处;"完成在人格"仅见于第一编太虚自述回顾中的追引,且只引前两句。两线同出杨文会门下,见第十一篇第一、二章及上一章。 ↩

  3. "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见《增一阿含经》卷二十六;印顺以此为其人间佛教判摄的经证,见《佛法概论》第一章〈即人成佛〉(Y08n0008_p0013a07 起段)及第二卷附录;撮述。 ↩

  4. 战后台湾人间佛教诸团体的概况,见第一卷上部第十二篇第一章〈佛教现代主义〉第四节、第十篇第十一章〈近现代汉传与人间佛教〉第二、五、六节;撮述。 ↩

  5. 现世疗效与止息的"两本登记簿",见第二卷第三篇下篇第六章〈验证:不可知执受与五位检点〉第三节,并见第六篇净土批评与第七篇综合批评;解脱的验证推到临终一层,见本卷第七篇第三章〈反建制的收编:悉陀与大学〉与第十一篇第三章〈禅净合流:幸存者的形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