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第一章 佛性与解脱:核心主张¶
此后三篇的体例:压缩与加速
从本篇起,行文将压缩,节奏将加快。大乘解脱论在理论上最费力的两块,坚硬的中观与庞杂的瑜伽行,已经论证完毕;本卷的工具(五问框架、声称与功能之分、间接培育与直接对抗的标准、"规定还是发现"的检验、两本登记簿)也已全部锻造成形,前两篇各用过一轮。如来藏、密教、净土三篇仍按同一模板行进:上篇综述,下篇批评,苦集灭道与验证的次序不变;但章节将合并,篇幅将收紧。这样排出于论证的经济,不是重要性的排序:这三系的许多关键结构,前两篇已经预先勘定,导论立起的那道"常乐我净"之门、瑜伽行装好的门轴、"终点预设为已成"的保证书结构,都在等着本篇来收线。此后的工作更多是把磨好的标准用到新的对象上,而不是再造标准。
从门轴到推门:文献与系谱
如来藏(tathāgatagarbha)一系在印度阶段没有中观、瑜伽行那样的论师谱系与论辩传统(这句话到汉传就不适用了:智顗在《摩诃止观》卷五把南北朝的依持之争原地开了一庭,地论师法性依持与摄论师黎耶依持两造原文并录,破法是双向两难且推到自家头上;华严一侧有五祖谱系,实际的体系建筑师是法藏,《五教章》《探玄记》《起信论义记》《金师子章》四书为轴。见第一卷下部第二十一篇第三章、第二十二篇第一章),它以一批经典为主体:《如来藏经》以九个比喻立义(萎花中有佛、粪秽中有真金、贫女怀转轮王),《胜鬘经》给出"自性清净心而有染污"的核心语法并宣示如来藏为生死与涅槃之"依",《大般涅槃经》推出"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与"常乐我净"四德,《宝性论》作了唯一一次印度式的论书整理,《楞伽经》把如来藏与阿赖耶识合流,《大乘起信论》则以"一心二门"完成汉传形态的定型。这条系谱的细节、起信论的真伪之争与汉传的展开(天台性具、华严性起、禅门见性),第一卷第七篇与第十篇已经交代;1 本篇只取它的解脱论要件。要件其实一句话就能说尽:众生本来是佛,解脱是显发,不是到达。
五问的答卷
在先前提(苦是什么):苦是"在缠"。众生本具如来藏,清净圆满,但为客尘烦恼所缠缚覆障;苦是本性被遮蔽的状态,不是存在的本性。《胜鬘经》的术语是"在缠如来藏"与"出缠法身":同一件东西,缠与不缠之别。2 这个设定对苦谛的改写有多深,值得停一下:在基线,苦是有为存在的实况;在这里,苦成了发生在清净本性之上的一层外来事故,"客尘"二字,字面就宣布烦恼是客,不是主。
诊断(苦从何来):不识本性。众生不知自身本具佛性,认客作主,随烦恼流转。无明在此指不知"我本来是佛",不指不知四谛。至于客尘本身从何而来、无始的染污何以能覆盖本来的清净,《胜鬘经》坦承"自性清净心而有染污,难可了知",这个坦承的分量,下篇第一章专门处理。
目标(解脱是什么):显发本有。转迷为悟,去缠出障,本具的法身佛性全体显露。《大般涅槃经》给这个终点以正面的四德:常、乐、我、净。导论第二章所说三相封住的那道门,在这里被正式推开:涅槃不再是止息,换成了本有圆满的现前;不再守沉默,转而获得了一整套肯定性的描述。
机制(如何解脱):去障,不是修成。既然清净本具,修行便不制造任何新东西,只拆除遮挡;经典的比喻是拭尘见镜、开矿得金。操作层面,信占据了枢纽位置:本性在缠时无法自见,故须先信"我有佛性",依信起修;《宝性论》明言此理境非思量所及,唯信能入。3 具体功课(止观、持戒、禅坐)多承旧法,本系自有的机制说明集中在"去障显真"这一个语法上。
验证(如何认定已到):见性。本性显露之际,当人自知;但此事离言,旁人无从共见,故传统的实际做法是师门印可。检点体系(阶位、行相)本系几乎没有自己的建设,或借瑜伽行的五位十地,或如禅门干脆抛弃阶位、以勘验代检点。

体系的自我意识:楞伽的辩护
与阿陀那颂同类的自觉,这一系也有,而且更直白。《楞伽经》中大慧当面提问:如来藏说"自性清净、常恒不变",与外道的神我何异?佛的回答分两层:如来藏不同于外道之我,因为它以空、无相、无愿等义为体;说如来藏,是"开引计我诸外道故",为使畏惧无我的众生有所依止,故"当依无我如来之藏"。4 这是体系对"像不像神我"这个指控的正面处理:承认相似的外观,把相似解释为教学策略。界线划在哪里、划得住划不住,是下篇的题目;此处先记下:五系之中,被追问"你这是不是我"追问得最紧的是它,自我辩护做得最明文的也是它。
解脱论的形状:零步之路
照例把形状描出来。中观是一步之路:见空性即解脱,全部重量压在一次认识论事件上。瑜伽行是两步之路:见道之后还有两大劫的熏习。如来藏是零步之路:终点在起点之前已经完成,你不是走向佛果,你本来就是佛,全部的路只是拆除你与这个事实之间的遮挡。三系排成一列,可以看到一条清楚的走势:形而上的预支越来越重。中观预支了"见的效力",瑜伽行预支了"基体的存在",如来藏预支了终点本身。这个形状同样是传统自述(本觉、本有、本来成佛皆是经论明文),描出它不构成批评;批评要问的是:预支终点之后,苦谛还剩下什么资格(下篇第一章),灭谛的沉默被替换成了什么(下篇第二章),一条零步之路上"修行"还能是什么意思(下篇第三章),以及一个不可能失败的承诺如何验证(下篇第四章)。

小结
如来藏的答卷简明:苦是遮蔽,因是不识,灭是显发,道是去障,验是见性;一切环节共用一个语法,"本来清净,客尘所染"。这句概括须当场加一道边界,理由就在上文所列的汉传诸支之内:天台性具一系不共用这个语法。《观音玄义》料简缘了一段问性德有无恶而答"具",并断"佛斷修惡盡,但性惡在",性之善恶"性不可改,歷三世無誰能毀"(第一卷下部第二十一篇第三章)。在那一支里恶不是客,是清单上删不掉的一格,客尘的单向阀根本没有装。故本篇以下五章的判词,射程限于共用客尘语法的那几支;天台一支的分别处理,见下篇第一章末。它的力量与它的问题同源:这是对断灭恐惧回应得最正面、把解脱许诺得最平等(一切众生皆有)的一系,也是把基线的每一环改写得最彻底的一系。前言为它下的判语是对永恒的贪,且贪著双重;名实之辨,下篇五章速决。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
《大方等如来藏经》(九喻)、《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北本《大般涅槃经》、《究竟一乘宝性论》(Ratnagotravibhāga)、《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大乘起信论》。系谱与真伪问题详见本书第一卷第七篇;汉传展开见第一卷第十篇。学术研究:高崎直道(Jikido Takasaki). A Study on the Ratnagotravibhāga. Rome: IsMEO, 1966;Michael Zimmermann. A Buddha Within: The Tathāgatagarbha Sūtra. Tokyo: Soka University, 2002;David Seyfort Ruegg. La théorie du tathāgatagarbha et du gotra. Paris: EFEO, 1969(该本梵文长音符一律作 â ê î û,检索须用此形):系谱与真伪一层见书内 33 页一带,举 Frauwallner 归《宝性论》于 Sāramati 约二百五十年之说,并列 Liebenthal 与 Demiéville 论《大乘起信论》真伪诸文(后者题作 “Sur l'authenticité du Ta tch'eng k'i sin louen”)、Péri 与 Demiéville 论世亲年代诸文;书内 20 页并列《宝性论》梵藏诸本之著录;印顺《如来藏之研究》,正闻出版社,1981。 ↩
-
在缠、出缠与"如来藏者,是依、是持、是建立",见《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自性清净章》(T12, no. 353, p. 222b5–24);"自性清净心而有染污,难可了知"同出此章(pp. 222b24–c7)。 ↩
-
自性清净而染、染而复净之理"唯佛所知"、于凡位唯信可入,见《究竟一乘宝性论》卷四(T31, no. 1611, pp. 839a14–b17;参 Takasaki 前引英译 RGV I.153 前后);一切众生皆有如来藏的三义论证(法身遍满、真如无别、种性实有),见同论卷一(T31, no. 1611, pp. 828a22–b9;RGV I.28)。 ↩
-
大慧问如来藏与外道我之异、佛答"开引计我诸外道故,说如来藏""当依无我如来之藏",见《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卷二。附记:古典语境中"神我"指控的比较对象,多为数论、吠檀多一系的我论;与耆那教命我说(jīva 本具无限智、无限见与无限乐,为业尘所覆,解脱即尽去业质而复其本具)的比较则基本出自现代学术,参 Usha Khosla, Study of the Tathāgatagarbha as True Self and the True Selves of the Brahmanic, Sāṅkhya and Jaina Traditions, PhD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Toronto, 2015(多伦多大学宗教学系,621 面,)。惟这一比较的分寸当依科斯拉自己所划。她于书内第 338 页明言,耆那教以业为物质,业尘黏着于命我的空间点,能实系其身而染其色,此义"have no parallel in the Tathāgatagarbha Doctrine";如来藏则"is simply veiled by the latter, like the sun's light is veiled by the clouds covering it",其覆蔽"purely psychological",而命我之被覆则兼于心物两面。是则遮蔽与去除的机制,正是两说分途之所在;云日一喻在她书中亦系于如来藏一边,不属耆那。其立论所归,是如来藏与婆罗门、数论一系的宇宙我在概念上相近(第 519 页),耆那命我为所比三家之一而已。部派内部对"客尘"公式的早期批评,见下篇第一章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