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第一章 唯识与解脱:核心主张¶
本章是瑜伽行篇的第一章,任务与中观篇第一章相同:把瑜伽行派的解脱论按它最强的形态陈述清楚,暂不批评。梳理仍用导论立下的五问:在先前提(苦是什么)、诊断(苦从何来)、目标(解脱是什么)、机制(如何解脱)、验证(如何认定已到)。瑜伽行派对这套标准来说是一个与中观性质不同的对象:中观自称只是把四谛讲透,瑜伽行则毫不讳言自己在"补足",补足一套完整的心识理论、一套完整的修道地图,其体系的自觉程度在大乘诸系中首屈一指。它是五系中机制说明最完备的一家;这份完备正是它最强的自我主张,也是本篇下篇全部检验的对象。
瑜伽师的传统:从禅修笔记到义学体系
瑜伽行派(Yogācāra)之名即"瑜伽的践行者"。与中观发端于论辩不同,这一系发端于禅修者的传统:其根本论书《瑜伽师地论》(Yogācārabhūmi)的主体,是对修行阶位、所缘、作意的详尽整理,弥勒五论与无著(Asaṅga,约四至五世纪)、世亲(Vasubandhu)兄弟的著作在此基础上立起义学(第一卷 6.1、6.2)。这个出身决定了它与中观气质上的差异:中观的文本几乎不谈修行的操作,瑜伽行的文本里修行阶位、心所分类、禅定次第俯拾皆是。它是带着修行手册起家的学派。
它的核心论题"唯识"(vijñapti-mātra),按其自我理解并非一句思辨的玄谈,而是一个来自禅修观察的报告:在定中观察经验,发现一切显现皆不离识;由此推展,所谓外境不过是识的变现,能取(grāhaka)与所取(grāhya)的二元对立是识自身的虚妄分别(abhūta-parikalpa)所投射。1 这对术语用现代的话再交代一次(第一卷 6.4.6 已详释):能取即经验中"正在认识着的"那个主体端,所取即"被认识到的"那个对象端;日常经验总是自动地把自己划分成这两极,凝固成"我在认识世界"的格局。唯识说二取虚妄,不是说经验不存在,而是说这个划分不如实:有的只是识的流动,并不存在一个稳固的主体站在一个稳固的对象面前。解脱论的全部工作,就从这个观察展开。
苦谛:有漏识流之苦与"粗重"
在苦的设定上,瑜伽行派与基线的表面距离比中观更近。它不但保留三苦,而且为行苦补上了一个极具身体感的术语:粗重(dauṣṭhulya),指有漏种子在身心相续中造成的沉重、僵滞、不堪能,与轻安(praśrabdhi)相对。苦不只是感受,而是染污习气积压在相续中的状态本身;一切有漏法皆苦,染污的依他起整体处于粗重之中。这个表述把行苦从抽象判断落到了可以在禅修中体认的身心质地上,是瑜伽行对苦谛的一项实质贡献。
但苦的最终所在地,在这个体系里被安置到了一个特定的处所:阿赖耶识(ālayavijñāna)所执持的有漏种子。苦是识流之苦,识流之染在种子,种子藏于阿赖耶。这一安置的解脱论后果,下篇第一章专门检验;本章只记下声称:苦谛照旧,且比中观交代得更细。
集谛:二取、末那与无始习气
苦从何来?瑜伽行的诊断分三层递进。最表层是遍计所执(parikalpita):把识所变现的对象执为心外实有,把能所二取的对立当真。中层是末那识(manas):一个恒时运转的第七识,不间断地缘阿赖耶识而"恒审思量",执之为我,与我痴、我见、我慢、我爱四烦恼常俱。2 这是瑜伽行派对佛教心识论的一个重要增设:那种先于一切反思、睡眠中亦不停歇的微细我感,在这里第一次获得了教义上的登记与专名。最深层是无始熏习:二取与我执之所以恒起,是因为阿赖耶识中藏着无始以来熏成的习气种子,遇缘现行,现行又熏成新种,种现相生,轮转不已。
于是集谛的完整表述是:苦生于虚妄分别,虚妄分别依于末那的恒执与阿赖耶所藏的习气种子,种子无始相续。诊断一路向下,直抵一个作为一切解释之基底的储藏处。这个"一路向下"的形态本身,是本篇后面要反复端详的东西。
灭谛:转依与四种涅槃
解脱是什么?瑜伽行的回答是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所依的转换。染污的根本被拔除,不是换一个看法,而是基体层面的更替:阿赖耶识中有漏种子彻底舍弃,无漏种子圆满现行,识转为智,八识转成四智(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阿赖耶从此舍其名。3
《成唯识论》把涅槃分为四种:本来自性清净涅槃、有余依涅槃、无余依涅槃、无住处涅槃。4 四种之中,真正承自旧说的是中间两种:有余依与无余依,基线的两阶被原样保留在清单里(导论第二章)。首尾两种都是大乘的新说。第一种本来自性清净涅槃说的是:一切法的真如理本来清净,不因修行而新得,一切有情平等具有,圣者的证悟只是把它证显出来;用现代的话说,它宣布涅槃除了是一件将要发生的事,还先是一个从来如此的事实。第四种无住处涅槃:以般若故不住生死,以大悲故不住涅槃,尽未来际利乐有情。佛果所证以第四种为胜:转依之后,清净的相续并不止息,四智恒转,事业无尽。灭在这里的形态,是所依的转换与净化了的延续,而非相续的终止。
与住世相配套,生死一侧也被对开为两种。《胜鬘经》分死为分段死与不思议变易死,《成唯识论》卷八接为正式教义:分段生死,有漏业所感、身命有定限,是凡夫的生死;变易生死,无漏业与悲愿所资、身命可改转延续而无定限,是圣者的存续(其身称意生身)。断尽烦恼障的圣者舍分段身而受意生身,以变易生死住世,至佛地方尽。十二因缘的生缘老死照旧成立,但从此只管分段的一半。5 这一安排的解脱论含义,下篇第三章检验。
道谛:五位、唯识观与正闻熏习
解脱如何发生?瑜伽行给出大乘诸系中最完整的道次第:资粮、加行、见道、修道、究竟五位。资粮位积集福智;加行位修四寻思观与四如实智,于暖、顶、忍、世第一四位次第观"所取空"进而"能取空";见道位无分别智现前,触证真如,悟入唯识实性;修道位于十地中数数修习,渐断俱生二障;究竟位转依圆满,证大菩提与大涅槃。6 每一位有明确的所观、所断、所证,检点之密,直追它所继承的有部五道。这一串名目此处只作鸟瞰,各位的具体含义,下一章用现代的语言逐位解释。
机制的核心是一条种子层面的因果链:无漏种子遇正法而增长,有漏种子随对治而损伏,至见道而断分别起的二障种子,至十地修道而渐断俱生种子,至金刚喻定一时顿舍二障粗重,转依成办。而这条链的起点有一个著名的安排:出世间的清净种子从何而来?《摄大乘论》答: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生,即听闻从佛之清净法界流出的正法,熏成出世心的种子。7 解脱的第一因,被安放在听闻正法这件事上。
验证:阶位行相与不可知的界限
如何认定已到?瑜伽行的答卷两面并陈。一面是大乘中最可称道的检点密度:五位十地各有行相可述,加行四位配四定(明得、明增、印顺、无间),见道十六心,修道所断烦恼分品列表;一个修行者在哪一位、断了什么、剩什么,理论上有表可查。另一面是一条明确的不可知界限:作为整个体系枢纽的阿赖耶识,其行相"不可知",《三十颂》明言其执受与了别微细难知;8 末那的恒审思量同样非内省可直接得见。诊断所指的病灶与机制所依的基体,皆在常人可观察的范围之外,唯有圣智能证。验证问题因此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双层结构:路上的检点极密,根基的观察极难。这个结构留待下篇第六章检验。
解脱论的形状:两步走的路
五问过完,还要把这份答卷的整体形状描出来,下篇的全部检验都将挂在这个形状上。瑜伽行的解脱论是一条两步走的路。第一步是见道:无分别智现前,触证真如,悟入唯识实性。这一步与中观的证悟空性高度同构:同样由一次单独的认识论事件承担枢纽,同样规定此事顿断分别起的执着、而把俱生的部分留给后路。第二步是此后的两大阿僧祇劫:为"见道之后俱生执犹在"这个疑难,修一条以熏习为机制、以十地为里程、以转依为终点的长路。中观把全部重量压在第一步上,对第二步语焉不详(月称的道次第系统化是后来的补课);瑜伽行的全部特有工程(阿赖耶、种子、五位十地)几乎都是为第二步修建的。换言之,它把中观的终点改造成了自己的起点。
这不是本书的强加,它自己说得明白。《解深密经》立三时判教:初时说四谛,第二时隐密相说空,第三时显了相说唯识;说空的般若被判为对而不了义的半程,自己是全程。9 "超越并完善般若之路",是瑜伽行的自我声称。这个形状本身是传统自述(见道与修道之分古已有之),描出它不构成批评;批评要问的是两步各自的成色:第一步与中观同构,中观篇查出的问题它是否一并继承(下篇第四、六章);第二步的漫长工程,其机制是否真有说明(下篇第五章)、其起点的苦谛与诊断是否为这项工程而被重新安置(下篇第一、二章)。

小结:机制最完备的解脱论
五问合观,瑜伽行交出的答卷是:苦谛照旧而更细(粗重),诊断比中观多出一整层心识架构(末那与阿赖耶),灭谛以转依给出基体层面的更替并保留两阶涅槃,道谛给出五位十地的完整地图并把机制落实到种子的生灭,验证给出细密的阶位行相。它的自我定位也与中观不同:中观说自己无所立,瑜伽行毫不迟疑地立,立到底,立出一个能把轮回、业果、禅定、解脱全部纳入统一说明的体系。这份"把一切都解释到底"的抱负,是它最强的形态,也是前言为它下的那句判语(对根本与确定性的贪)所指的对象。名实是否相符,两步的成色如何,下篇逐环检验。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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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识(vijñapti-mātra)与虚妄分别(abhūta-parikalpa),见世亲《唯识二十论》《唯识三十颂》及《辩中边论》首品"虚妄分别有,于此二都无"。英译与研究参 Stefan Anacker. Seven Works of Vasubandhu. Delhi: Motilal Banarsidass, 1984。学派总览见本书第一卷第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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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那识恒缘阿赖耶、恒审思量、与四烦恼(我痴、我见、我慢、我爱)恒俱,见《唯识三十颂》第五至七颂及《成唯识论》卷四至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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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依(āśraya-parāvṛtti)与八识转四智,见《成唯识论》卷十;阿罗汉位舍阿赖耶名,见同论卷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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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种涅槃(本来自性清净、有余依、无余依、无住处),见《成唯识论》卷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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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种死(分段死、不思议变易死)与三种意生身,见《胜鬘师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一乘章》(T no. 353);分段生死与不思议变易生死的界说(有漏业感三界粗异熟果、身命有定齐限;无漏有分别业感殊胜细异熟果、由悲愿力改转身命、无定齐限),见《成唯识论》卷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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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位(资粮、加行、见道、修道、究竟)与加行四位(暖、顶、忍、世第一)配四定(明得、明增、印顺、无间)、四寻思与四如实智,见《成唯识论》卷九及《摄大乘论·入所知相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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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世间种子"从最清净法界等流正闻熏习种子所生",见无著《摄大乘论·所知依分》;英译参 John P. Keenan (trans.). The Summary of the Great Vehicle. Berkeley: Numata Center, 199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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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识三十颂》第三颂说阿赖耶"不可知执受、处、了"(其执受、处所与了别皆微细难知)。阿赖耶识概念的思想史研究,见 Lambert Schmithausen. Ālayavijñāna: On the Origination and the Early Development of a Central Concept of Yogācāra Philosophy. Tokyo: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Buddhist Studies, 1987;William S. Waldron. The Buddhist Unconscious: The Ālaya-vijñāna in the Context of Indian Buddhist Thought. London: RoutledgeCurzon, 2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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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时判教(初时四谛、第二时隐密相说空、第三时显了相),见《解深密经·无自性相品》;下篇第二章的问题清单表亦及此品。见道顿断分别起、修道渐断俱生起之分,见《成唯识论》卷九至卷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