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第一章 苦谛与集谛:苦成了客

下篇开始批评。苦谛与集谛在本篇合为一章,因为在如来藏这里,两者几乎是同一句话:苦是本性被客尘遮蔽(在先前提),苦因是不识本性(诊断);遮蔽与不识,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合并不是省略,恰恰是判词的一部分:一个把苦谛与集谛说成同一件事的体系,两处的问题也必然是同一个。

一、先说值得肯定处:两笔真实的观察

第一笔,它正面处理了断灭恐惧。前言与导论第二章都交代过:早期解脱论自身留下一个心理缺口,般涅槃如灯灭、如来死后不可记说,未证者听来像断灭,这份恐惧是真实的,且为一切宗教心理所共有。中观与瑜伽行对这份恐惧都只作了间接的安抚(轮涅不二、清净永续),唯有如来藏迎面作答:以"常乐我净"直接对冲"无常苦无我空",以"本来是佛"直接对冲"修行可能失败"。作为对受众心理的诊断与回应,这是诚实的宗教劳动,本卷记下这一功。

第二笔,平等的冲力。"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在教义上取消了解脱资格的一切差等,它对瑜伽行五姓各别说的正面冲撞(上一篇下篇第六章的资格不可知,在这里被整个废除),以及在种姓社会里的平等意涵,都是真实的历史贡献。唐代佛性论争最终一乘家压倒五姓家(上一篇下篇第三章),动力有一半来自这里。

二、苦的第三次迁移:从主到客

现在看代价。本卷追踪苦的位置已经两轮:基线的苦在行中,是有为存在的实况;中观把苦迁入见中,苦成了错认的产物;瑜伽行把苦迁入藏中,苦成了不可知仓库里的库存。如来藏完成第三次迁移,也是最彻底的一次:苦迁到了"客"位。"客尘"二字是这次迁移的完整判决书:烦恼是客,清净是主;苦不但不是存在的本性,甚至不是存在的正式住户,它是外来的、暂住的、与本性"不相应"的。《胜鬘经》的措辞精确到令人吃惊:烦恼"不触"如来藏,如来藏与烦恼"不相应"。1

苦的位置,四系连起来看,是一条清楚的迁移线:

苦的位置 苦谛的身份
基线 苦在行 有为存在的实况(观察报告)
中观 苦在见 错认的产物(理论诊断)
瑜伽行 苦在藏 不可知仓库里的库存(体系内推定)
如来藏 苦在客 有待纠正的误会(暂住的客尘)

这次迁移把基线的在先前提整个倒置了。基线说:先看清苦是实况,解脱论才有起点;如来藏说:先相信苦不是实况(本性无苦),解脱论才有起点。苦谛在基线是一份观察报告,在中观退为一个理论诊断,在瑜伽行退为体系内推定,到如来藏这里,它成了一个有待纠正的误会。检验的邀请在中观、瑜伽行那里还只是被替换成信任的要求,在这里被替换成认同的转换:解脱的第一步不是看见什么,而是改信"我本来没有病"。四圣谛以苦为第一谛的全部安排(先立病,后论治),在声称层被完整保留,在功能层被整个翻转:病成了关于病的错觉。

三、诊断的空转:不识,与"难可了知"

诊断随之改写:苦因不是渴爱,而是不识本性;渴爱被降级为客尘的表现形态之一。这个诊断有一个中观、瑜伽行都没有的结构特征:它是自我封闭的。问:为什么众生不识本性?答:因为客尘覆障。问:客尘从何而来、何以能覆障本来的清净?这是全系统的承重问题,而传统给出的回答构成一部诚实的失败史。《胜鬘经》直说"自性清净心而有染污,难可了知",把它立为唯佛能知的秘密;《起信论》给出"忽然念起,名为无明",一个著名的、也被历代注家反复咀嚼的非解释(忽然二字恰恰宣布了无因可指);《楞严经》则让富楼那把问题问到底:"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佛的回答(性觉必明,妄为明觉)历来被判为全经最难句。2 三部经,三种姿态,一个共同点:体系自己知道这里答不上来。

这部失败史还可以向前、向外各推一步。向前推:难题早在如来藏诸经之前,就连同反驳一起立了案。"心性本净,客尘烦恼所染"本是部派佛教里一个被正面攻击过的争议命题:分别论者持之(彼方自用的即是器垢之喻),说一切有部在《大毘婆沙论》里发出一个对称性的诘难:染与净既然"相应",为何只许客尘染污净心,不许净心净化客尘?3 这一问打在语法的要害上:客尘公式里藏着一个单向阀,染净相触时只朝一个方向起作用,而这个方向是规定出来的,不是论证出来的。如来藏诸经把一个反驳在案的公式扶正为体系基石,等于把部派旧案原样继承了下来。向外推:这个难题也不是佛教的特产。凡"净核加外来遮蔽"型的解脱论,都在同一处交白卷:耆那教的命我本具无限智,被物质性的业尘所覆缚,问结合从何而始,答案是无始;吠檀多为"无明以谁为所依"争论了几百年;胜鬘的"难可了知"与起信的"忽然念起",是这个家族的佛教成员。所以空转不是如来藏表述上的偶然瑕疵,而是这类结构的定律:把清净立为在先的本性,遮蔽的来历就必然无处安放。

把这个难题放进本卷的框架,它的位置很清楚:这是集谛的空位。基线的集谛给出一条可观察的因果链(触受爱取),中观给出一个错层的诊断(实有见),瑜伽行给出一个过深的诊断(无始种子),如来藏给出的是一个自我取消的诊断:染污的来历"难可了知",等于说苦因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因为体系的重心根本不在这里。它不解释苦为什么发生,它只坚持苦不是你的本性。作为安慰,这句话有真实的力量;作为集谛,它是空转。与瑜伽行恰成对照:瑜伽行为苦因造了一座过度精密的仓库,如来藏把苦因挂在了"难可了知"的牌子下面;一个答得太多,一个宣布不答,两者用相反的方式退出了"可检验的诊断"这个位置。

四、边界与小结

照例划界:本章不断言"本来清净"的信念没有心理效力(它显然有,对自我关系的重构甚至可能有治疗价值,此点第三章还会正面承认),断言的只是理论结构:当苦被判为客、苦因被判为不可知,苦谛与集谛就都不再是可检验的命题,而成了一个安慰结构的两个部件。前两篇的判词在此升级:中观让诊断迁就机制,瑜伽行让诊断迁就机制,如来藏干脆让诊断迁就目标,为了让"本来是佛"成立,苦必须是客,苦因必须无解。下一章看目标本身:那道被推开的门。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 烦恼与如来藏"不相应"、客尘烦恼"不触"自性清净心,见《胜鬘经·自性清净章》;"客尘"(āgantuka-kleśa)一语的经证脉络(心性本净、客尘所染)可上溯《增支部》光净心一段,其思想史意义见本书第一卷第七篇。 

  2. "自性清净心而有染污,难可了知",《胜鬘经·自性清净章》;"以不达一法界故,心不相应,忽然念起,名为无明",《大乘起信论》;富楼那之问"清净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与佛答"性觉必明,妄为明觉",《楞严经》卷四。《楞严》的真伪问题见第一卷第七篇,此处引其问答形态,不预设其撰地。 

  3. 分别论者执"心本性清净,客尘烦恼所染污故相不清净",有部诘难:"何不客尘烦恼本性染污,与本性清净心相应故,其相清净?"见《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二十七(T no. 1545)。心性本净说在部派中的持者(大众部、分别说部一系)及其与如来藏的承接,参上篇第一章注所引印顺《如来藏之研究》。跨传统比较:Padmanabh S. Jaini, "On the Sarvajñatva (Omniscience) of Mahāvīra and the Buddha", in L. Cousins et al. (eds.), Buddhist Studies in Honour of I. B. Horner, Dordrecht: Reidel, 1974(耆那的全知本具而显发,佛陀的全知修习而得,佛性"本有"之说与前者形态相近);Usha Khosla, Study of the Tathāgatagarbha as True Self and the True Selves of the Brahmanic, Sāṅkhya and Jaina Traditions, PhD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Toronto,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