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第二章 修道论:信入与去障¶
与前两篇同位的问题:这条路落到实际修行上是什么样子?如来藏系的情形与中观、瑜伽行都不同。中观的修道论要靠合并提婆才凑得像样,瑜伽行的修道论厚得需要裁剪;如来藏的修道论则呈现一种奇特的双层:语法层面自成一家(去障显真,全系通用),操作层面却几乎没有自己的东西。本章分三段交代:信的枢纽地位、去障的语法、以及借来的功课。
信为能入
去障之路的第一步不是观察,而是信。道理是结构性的:本性在缠时按定义无法自见(能自见就不叫被覆障),所以修行者与自己的佛性之间,起点上只有一条通道,即相信经教所说"我有如来藏"。《宝性论》把这一点立为明文:自性清净而有染、染中之性依然清净,此理非凡夫思量所及,唯信能入;《起信论》干脆以"起信"为题,其修行部分从"信成就发心"开始。1 信在基线也有位置(信根、信力),但那里的信是对道路的初始信任,随修随验,逐步被亲证替换;在这里,信的对象是一个按体系设定在成佛之前无法亲证的命题,信因此不是道路的起点,而几乎是道路本身的承重件。这个差别的解脱论后果,下篇第三、四章检验。
去障的语法:拭镜与开矿
机制的正面表述,是一组家族相似的比喻:明镜蒙尘,拭之则明;真金在矿,冶之则现;日轮为云所翳,云开则耀。《如来藏经》九喻、《宝性论》的九喻疏解,反复申说的都是同一个语法:所求之物已经在场且已经完满,工夫只作用于遮蔽物。2
《如来藏经》的九喻可以并列如下,九幅场景各不相同,语法却只有一个:一侧是外裹的遮蔽,一侧是内藏的圆满,工夫只施于前者。
| 比喻 | 遮蔽(客尘一侧) | 本有(佛性一侧) |
|---|---|---|
| 萎花中佛 | 萎败的莲花 | 花中真佛 |
| 蜂群守蜜 | 绕护的蜂群 | 岩树之蜜 |
| 糠中米实 | 外裹的糠秕 | 内里的米实 |
| 粪秽真金 | 不净的粪秽 | 堕失的真金 |
| 贫家宝藏 | 覆土与不自知 | 地下的宝藏 |
| 果核中芽 | 果皮果肉 | 不坏的种芽 |
| 弊衣金像 | 臭秽的破衣 | 裹着的金像 |
| 贫女怀王 | 贫贱之身 | 胎中的轮王 |
| 泥模金像 | 焦黑的铸模 | 模中的真金像 |
这个语法规定了如来藏修道论的一切特征:修行不增益本性分毫(本性不可能更圆满),也不改造行者(行者的真身即是本性),它只做减法。《起信论》给这个减法配了一套概念机械:心真如门与心生灭门并立,本觉、不觉、始觉三位运转,始觉之究竟即是本觉,修行的全程被描述为"始觉合本"。3
借来的功课与自生的顿渐之争
减法的具体操作是什么?翻检文献,答案几乎全是旧法:《起信论》修行信心分开列的五门是施、戒、忍、进、止观,止观的内容大体承自既有传统;汉传如来藏诸宗的实修,天台用自家的止观(其骨架仍是定慧),华严借观法,禅门坐禅参究,净土称名。本系自有的贡献不在功课的内容,而在功课的定性:同样是止观,在瑜伽行那里是熏习净种,在这里是拂拭客尘。也正是这个定性,孕育了本系修道论上唯一一场自家的大争论:如果本来清净,尘埃从何而来、拂拭又何必要?神秀"时时勤拂拭"与惠能"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两偈之争,南岳磨砖作镜的公案(磨砖既不能成镜,坐禅岂能成佛),把这个内在紧张摆到了台面上。4 顿渐之争不是外人的批评,而是去障语法自己长出的裂缝:渐门认真对待"障",顿门认真对待"本来",两边各执语法的一半。这道裂缝,下篇第三章将作为机制批评的入口。
小结
如来藏的修道论:一个自成一家的语法(去障显真),一件承重的信(唯信能入),一批借来的功课(止观戒施),加一场自家语法引发的内战(顿与渐)。与瑜伽行相比,它没有那套种子说明,没有阶位表,没有以劫计的进度规划;路之所以可以这样轻装,是因为终点已经预支。轻装是它的声称层优势,代价记在下篇。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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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一乘宝性论》卷四论四不可思议处唯信可入(参 Takasaki, A Study on the Ratnagotravibhāga, RGV I.153 前后);《大乘起信论》"信成就发心"与修行信心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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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方等如来藏经》九喻;《究竟一乘宝性论》卷四逐喻疏解(Zimmermann, A Buddha Within 有专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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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二门、本觉、不觉、始觉与"始觉合本",见《大乘起信论》立义分与解释分。起信论的作者与真伪问题见本书第一卷第七篇,此处不预设其为印度撰述,只取其为汉传如来藏定型形态的代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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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秀、惠能两偈见《六祖坛经·行由品》(敦煌本文字略异,义同);磨砖作镜公案见《景德传灯录》卷五南岳怀让章。顿渐之争的历史细节见本书第一卷第十篇禅宗诸章。 ↩